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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成阳日记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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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秋光里的碎念与心澜(1991.10.1——10.15)

10月2日阴有小雨

许是农活忙得脚不沾地,许是国庆节的热闹衬得人心慌,许是心里堵着事儿,许是节日的欢喜压根轮不到我,昨日的日记竟忘了记。

也许是思念缠人,也许是渴盼份真心的友谊,也许是还念着那点依恋,也许是对爱情还抱着点盼头,心尖子总晃悠着,怎么也静不下来。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北风刮过来,卷着星星点点的雨沫子。这雨沫子,到底是天上落的,还是人心里淌的泪珠子?

现实这东西,从来都是拧巴的。你巴望得到的,偏生抓不住;你想甩开的,反倒像根绳子,死死捆着你。人活在现实里,总想着挣开这层壳,活个痛快,可人生哪有容易的,满打满算都是苦涩。

别太指望你想要的东西吧,有时候,遗憾反倒能让你看清自己,落个快活。知足的反面,就是失望。人说不知足者有奔头,可这奔头里,又藏着多少难言的苦楚。

生活的趣味,本就在于“活”字上,你要是总蔫蔫的提不起劲,那还谈什么生活?

10月3日阴天

今儿去集上理发,上午到的时候,理发铺里人挤人。我就看了眼,没敢耗时间等——我这臭脾气,等人、等事儿,从来都是火急火燎的。心里安慰自己:算了,下午再来吧。

下午四点多,又折回理发铺。理发椅上正剪着一个,边上还候着一个,轮下来就该我了。

刚要挨到我,村里一位按辈分该叫嫂子的中年妇女凑过来:“兄弟,让我先理吧。”没法子,只能把时间让给她,自个儿在边上干熬着。

她刚剪完,又来个小伙子,张口就求我让他先理。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哪好意思拒绝。听他跟理发师傅唠嗑,才知道他二十六岁,口音听着怪生的。我主动说帮他洗头,他倒也不客气,一句谢谢没有,只说“麻烦了”。洗头的时候跟他聊起来,才晓得他在郑州文化馆上班,是搞戏曲研究的,也算个文化人?

可等他理完发走的时候,别说道谢了,连个招呼都没打。到底是我没跟他说句客气话,还是文化馆的人都这么没礼数?

10月4日下多云

下午去北地的棉田里摘棉花,刚到地头,邻家嫂子就在旁边的花生地里站着,笑盈盈的,想说啥又咽回去。

末了还是开了口:“兄弟,俺明儿晌午咋没来拾花?”

她边说边笑,我听得一头雾水,反问:“咋啦?”

“嘿嘿”,她又笑两声,爱说笑本就是她的性子,村里没人不知道。

“恁……”俺们这儿说话,总爱把“你”说成“恁”,“那……花媳妇俺明晌午来剜萝卜来嘛,她站在恁家花地头上使劲看,俺一乐,她就跑了……”

又是两声“嘿嘿”的笑。

我支支吾吾应了两句,心里却不是滋味。

“什么媳妇?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想起她,心口就疼。听这嫂子的话,俺们终究是无缘的。若有缘分,我昨天来,或是她今天来,总能遇上。说到底,还是没缘,本就不是一路人,哪来的共同语言?

10月5日 S晴

天气倒不错,太阳辣乎乎的,却不燥,把光热都撒在大地上,撒在棉田里。棉絮开得雪白雪白的,软乎乎的。

摘完一等地的棉花,才想起还有稿件没寄,竟是因为没买邮票。

回到家,从写字台最西边的抽屉里,翻出好友送的塑料皮本子,从里面摸出一块钱,往她家里走。

她是初一的学生,学校小卖部里卖邮票,俺们这么大一个乡,也就这一处代售。我这没有邮票,连那个破邮箱都没影了,寄个信得跑八里地外的高庄邮局,实在麻烦。

说来也巧,刚到她家大门口,就瞧见她在喂牛,手里端着精料,是麦麸。老黄牛吃得欢,时不时甩甩毛茸茸的耳朵,牛尾巴还拍打着爬在身上的牛虻。

我手扶着她家的大门框——门框上贴的门牌号是“097”,这是乡里为了治安管理,搞的农村城市门牌化的法子。

“喂,让你帮我买几张邮票,中不?”我喊了她的名字,也不知咋的,声音竟有点发颤。

她转过脸来,我瞅见她脸涨红了,是害羞吗?我也说不清。她本就是个淳朴的乡村女孩,衬着鸭蛋青色的衬衫,更像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好看得很。

她依旧一手端着料,牛只顾着低头喝,她应声:“中!”那声音脆生生的,一点含糊都没有,又问:“还要信封吗?”倒挺会替人着想。

“不用了。”

“给钱。”

“不用拿了。”

“那哪能行?”我走过去,她也站起身,牛已经喝完了料,铝盆里还剩点麦麸。

她接过钱,用左手接的我递过去的一块钱,又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许是手上沾了水,接过钱就顺手塞进右边的裤兜里。

这时候,在堂屋里搓草绳的她父亲开口问:“大,咋啦?”

“让××帮买邮票。”

也不知是我没说清,还是她没听清,门口她嫂子问:“啥?”

“邮票。”这是他妻子的声音。

“要啥样的?”

“两毛钱一张的。”

“先要两毛呗?”

“嗯。”

她走进了厨房。

我跟她父亲打了声招呼,走出了她家的门。

这时候,听到说话声就出来瞧的她妹妹,看着我走出家门,是用目光送我吗?不知道,这小姑娘天真的眼里,藏着啥心思?

10月6日 R晴

砍了两晌的田菁,弄得浑身都是土腥味。等夕阳渐渐沉下去,我拖着累散架的身子回了家。

到家收拾了一番,又忙了些家务,天已经擦黑了。

走进我的书房兼卧室,打开收音机,听了会儿欢快的乐曲,便坐在写字台前,拧亮了快没油的台灯。

翻开读了大半的列夫·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复活》。

正看着,大哥两手拿着一包白蜡烛——包蜡烛的草纸都烂了,走进我的书房。

“给。”

我接过那包蜡烛,竟觉得沉甸甸的。

他又递给我两支彩色的油笔笔芯。

我心里满是感激,这反倒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一天:那时我听着濮阳电台的周末文艺节目,里面说“搞,搞文学……搞一辈子,搞出点啥?……百无一用。”

如今跟那时比,真是天差地别。是什么打动了他?是什么改变了他对我的看法?

从我这些日子的观察来看,是我执着追求的精神,还有那篇在HZ市报发表的文章,让他改变了想法。

于是我也得出个结论:抱着追求的心思,不管别人理解不理解,踏踏实实走自己的路,总有一天,你会得到周围的人,甚至社会的认可。

10月7日 M晴

正坐在写字台前读报,村会计突然走进我的书房。

我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寒暄了几句,他就从衣兜里掏出一张信纸,摊在我眼前的写字台上——是《我是怎样当民兵连长的》的体会稿。

他请我帮他写份材料,他的字,他的思路,哪用得着我来写?问题出在哪?

我连他是不是“民兵连长”都不知道,更没参与过他们那帮人的事,啥人情世故、啥战例,我全不清楚,让我咋写?

他倒直接:“想着编呗。”

“编?”

这不是说瞎话吗?这不是糊弄人吗?况且村里民兵连的活动少得可怜,压根没起啥大作用。我让他先说说具体的,他却说忙,扭头就走了。

这可真是个难题。从人情上来说,不帮他编,实在说不过去;可帮他编,又违背我的人格。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10月8日 T晴

下午去老庄拾棉花回来,路过打谷场,一个淳朴可爱的姑娘撞进了视野里,穿的是玫瑰色还是枣红色的上衣,瞧着暖乎乎的。

她正担着水浇白菜。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俩都笑了。她笑得甜滋滋的,我也笑得敞亮。

“拾花去喽?”她先开的口。

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像细水潺潺流。

“嗯,浇菜哩。”我应道。

她抿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看着那排白牙,我仿佛瞧见了她那颗圣洁又火热的少女心。

她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女孩,有着农村人的质朴,有着农村人的芳馨,不是脂粉的俗香,而是鲜花、青草、绿叶的自然清香。

她是乡村的姑娘,性子坦坦荡荡,不像有些女孩那样吞吞吐吐,做事干脆利索,一点不拖泥带水。

10月9日 W多云

听你的话音,你的心气已经磨没了,你说:“错了,就错着走吧!”

错了,咋能就这么错着走?人生这么短暂,你要错到什么时候?

的确,你走错了路。本来当初你就该答应那门亲事。

那时的你,天真又幼稚,犯错也难免。

可现在你醒了,也懂了,咋还一步一个“错”地走你的路?

心里的难处,不好开口,可这些苦衷,又能跟谁说?

你自己没点主心骨,难道要怨命不好吗?相信命运,本就是无能的表现。

你的心看着复杂,其实简单得很,你就是不如意那门亲事罢了。她不懂你的心意,你渴求的是相知、相伴、互相支持理解,可她一个字不识,哪懂你为啥这么折腾?她只知道有吃的、穿的、用的,生活上不缺啥,再苦哈哈地等着你,就心满意足了。可你呢?你又图啥?

10月11日下多云

在乱糟糟的人群里,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姑娘,跟你长得格外像。

她也戴着近视镜,我想起你那副因为先天近视配的深度眼镜,却一点没遮住你的美。

记得那年我生重病,是你跑前跑后给我抓药、送药。

我真的感激你对我的那份关心。

可这么多年了,竟跟你没见过一面,连封只言片语的信都没通过。我想你啊,想你轻柔的发辫,想你温润的嗓音。

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咋样,是不是快活,是不是幸福,是不是有了新的归宿。

那时我对你很有好感,连我们俩的同学都说,我跟你处得不错,你我之间的感情也好。可终究是有缘无分,时间把我们拉向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以至于如今没能一起享受月下吟诗的浪漫,没能拥有相守的自由。这份心愿,啥时候才能实现呢?

10月12日多云

昨夜又做了场噩梦,梦见你遇到了大不幸,我吓得浑身发抖。难道你真的会遇上那样的事吗?

我拼命盼着你平安无事,盼着这只是一场梦。

梦里的我倒不害怕,因为一身正气,能跟那些做坏事的人决一死战。

10月15日 T多云

又停电了,我点上一支蜡烛,看着烛火安安静静地烧着,心里却燃起了不平静的火苗。你曾送我一绿一红的彩色蜡烛,那是元旦时你给我的礼物,里面凝着你我深沉的情意,还有甜甜的温暖。

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那蜡烛竟不翼而飞,我心里疼得慌,恨自己没把你送的礼物好好珍藏。

看着眼前这团勇敢向上的烛火,心里满是说不尽的失意和愧疚。

这时我才醒悟,原来世上有这么多不如意,这么多揪心的事。

你想得到的东西,偏偏抓不住;你不愿失去的东西,却又轻易地没了。

人生就是这样变幻莫测,总有阴晴风雨,总有喜怒哀乐,总有悲欢离合。

人生啊,想把握住自己的人生,真的不容易,人活着,本就这般沉重。

1.章节简介

1991年深秋,鲁西南乡间的楚成阳,在拾棉花、砍田菁的农忙日常里,撞见理发铺的人情冷暖,记下买邮票时偶遇的淳朴少女,也因村会计的“编稿”请求陷入两难。字里行间,是对无缘之人的怅惘,对旧人旧事的惦念,更是一个乡村文学青年,在现实的拧巴中,咂摸出的人生重量与执着追求的意义。

2.标签

#楚成阳日记#鲁西南乡土记忆#1990年代乡村#文学青年的日常#秋日光景里的心事

3.字数统计

含标题、日期、标点符号:共286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