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六子的冬日心事(1991.11.1——11.15)
1991.11.1晴
晨霜白了麦秸垛,裤脚沾着硬邦邦的黄土坷垃。播完最后一畦二等麦,腰杆像被石碾轧过,每走一步都酸得钻心。
推开柴门,爹正蹲在井台边洗芹菜。铁盆里的井水泛着冰碴,他那双皴裂的手泡得通红,抬头看见我,嗓子里滚出一声:“六子,回来啦?”
心口猛地一沉。这小名是姥姥给起的,打小村里男女老少都这么喊,东家婶子西家大爷,张口闭口都是“六子”,我的大名楚成阳,反倒只有上学时的同学、外乡来的生人会叫。姥姥今儿还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针线簸箩,见了谁都乐呵呵的,喊我名字时,尾音总带着点颤巍巍的软和。
“嗯。”我低低应着,把播种机靠在墙根,“爹,要打酱油醋不?我顺道去。”
“二斤酱油,一斤醋。”爹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又补了句,“晌午炒芹菜,还有那瓶思香酒。”
脚步顿在门槛上。那瓶酒是赶集时买的,爹平日里连散装的都舍不得喝,今日摆出来,指定是有话要说。
风卷着黄河滩的黄土刮过老槐树,秃枝晃出“呜呜”的响。供销社的酱油缸飘着咸香,掌柜的老远就喊:“六子,打酱油啊?”我笑着应了,掏出毛票递过去,满屋子的人都跟着喊“六子”,热热闹闹的,倒把心里的闷劲儿冲散了几分。路过村口时,姥姥朝我招手,塞给我一把炒花生,壳子崩得满地响。
路过村头喇叭,河南电台的《群众文艺宫》正播着城市爱情的散文,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得人心烦。
回到家,八仙桌上摆着芹菜炒肉和咸菜,那瓶红标签的思香酒格外扎眼。爹把酒杯擦了三遍,给我倒了小半碗:“六子,坐。陪爹喝两口。”
我捏着酒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呛得我猛咳,眼泪差点涌出来。爹看着我笑,眼里却没多少暖意:“还是喝不惯?打小就跟村里别的娃不一样,不爱喝酒打牌,就爱抱着本书瞎看。”
“爹,看书不是瞎看。”我小声辩解,指尖抠着桌沿的木刺。
“是,不是瞎看。”爹叹了口气,筷子戳着芹菜,话锋陡然转了,“可六子,你二十三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娃都会打酱油了。那门亲事,定下来吧。”
“婚”字砸下来,手里的酒杯差点摔在桌上。我抬头撞进爹的眼睛里,血丝爬满了眼白,那里面有期盼,有无奈,还有一丝我从没见过的恳求。
“爹,我跟她合不来。”声音发着抖,“她跟我谈的从来不是感情,是彩礼,是家具,是上海产的缝纫机。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
“农村人过日子,要啥感情?”爹的嗓门陡然提高,又飞快压低,怕被邻居听见,“有吃有穿,生儿育女,就是日子。那姑娘家陪送得多,你还有啥不称心的?”
“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腾地站起来,胸口起伏着,“我想找个能聊冰心,能懂我心里念想的人,不是个只认钱的木头人!”
“文学能当饭吃?”爹的巴掌拍在桌上,酒杯晃出酒花,“六子!咱是黄河滩刨黄土的!祖祖辈辈都是!别做那不着边际的梦!”
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邻村那个姑娘的脸,忽然在眼前晃——她见了我,也会笑着喊“六子哥”,聊起冰心的散文时,眼里闪着光。那才是我想要的,干净的,热烈的,带着对生活的憧憬。
可这些话,跟爹说不通。他不懂什么是冰心,不懂什么是文学爱好者的追求。在他的世界里,日子就是刨黄土,娶媳妇,生娃,把根扎在这片黄土地里。
屋里的空气冻住了。窗外的风拍着窗纸,“啪啪”的响,像谁在耳边叹气。爹看着我通红的眼眶,语气软下来,又喊了一声:“六子……”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被黄河滩的黄土埋住了,透不过气。
曾把感情放纵,可太苦了;曾把感情收敛,可太涩了。
爹的一声“六子”,比那瓶思香酒更烈,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这婚,到底要怎么定?这日子,到底要怎么过?
1991.11.2晴
天刚亮就醒了,睁眼望着糊着报纸的屋顶,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昨儿爹喊的那几声“六子”。
院里的鸡叫了三遍,我才磨磨蹭蹭爬起来。灶房里飘着玉米粥的香,姥姥已经坐在灶前烧火了,火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见我出来,忙递过一个热乎的窝头:“六子,快吃,刚蒸好的,还烫嘴呢。”
啃着窝头,隔壁王婶路过门口,探着头喊:“六子,吃了没?今儿地里的土松,正适合耙地。”我应了一声,心里那股闷劲儿又涌上来。
想起昨儿跟爹吵的架,想起那个只认钱的相亲对象,又想起邻村的她。
曾把感情放纵,可太苦了;曾把感情收敛,可太涩了。
我试过托人捎话,约她去镇上的图书室看书,她答应得爽快,转头却又失约。我也试过装作不在意,见了面只聊庄稼聊天气,可每次听她喊“六子哥”,心跳还是会乱了节拍。
你为什么在我记忆里留下脚印?你为什么那样对我冷淡?
我坐在桌前,笔尖在纸上划了又划,写了删,删了写。我这人,就是太多愁善感了,被这点情愫缠得,连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1991.11.3晴
夜里九点半,守着那台老旧的收音机,终于等到了内蒙古电台的《文学之窗》。
电波里传来主持人温柔的声音,还有“新人新作”栏目的介绍。编辑同志会给投稿的文学爱好者提修改意见,还会刊登那些带着泥土气的短文,这简直是给我们这些乡下写字人,开了一扇窗。
这样的栏目,才是真正的青青芳草地,能让更多的文学种子生根发芽。
我握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心里的那点憋屈,好像被这电波里的声音抚平了些。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守着黄河滩的黄土,做着文学的梦。
姥姥披着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进来,给我掖了掖桌角的棉垫:“六子,别熬太晚,天冷,小心冻着肩膀。”我嗯了一声,她又颤巍巍地出去了,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1991.11.4晴
大清早,家里的宁静就被那个女人的嗓门打破了。
她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指着我娘的鼻子骂,一口一个“六子家的”,说要三千块钱补什么“刀口”,少一分就退婚。唾沫星子溅了一地,引来了半条街的邻居围观,指指点点的,像看耍猴戏。
姥姥从屋里出来,拄着那根枣木拐杖拦在前面,皱着眉头说:“娃不愿意,就别逼他了,强扭的瓜不甜,传出去也不好听。”那女人翻了个白眼,搡了姥姥一把,姥姥踉跄着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心里的火“腾”地就冒了上来。
我气得浑身发抖。为了这门亲事,家里花光了积蓄,还借了信用社的贷款,连给牛买过冬饲料的钱都挪了用。如今她又狮子大开口,简直是把我们家当冤大头。
爹从地里赶回来,裤脚还沾着泥,蹲在墙根默默抽烟,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察觉。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哭闹撒泼的女人,看着姥姥微红的眼眶,心里又气又愁。
这个女人,懒,贪,野心大,搅得家里烟尘蒙蒙。我一听见她的声音就恶心,这样的人,就算娶进门,日子也过不舒坦。
娘在一旁抹眼泪,嘴里念叨着“造孽”。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门亲,必须退!
1991.11.5多云
爹去了媒人家,说要退亲。我在家门口踱来踱去,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路过的人见了,都问:“六子,咋了?愁眉苦脸的。”我摇摇头,没敢说,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姥姥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捻着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见我过来,拍了拍身边的青石板:“六子,过来坐。咱庄稼人过日子,图的是舒心,不是脸面,你爹心里有数。”我挨着她坐下,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些。
晌午时分,爹回来了,脸色铁青,进门就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上的烟头堆了一小撮。“彩礼退了一半,剩下的,说要等开春再给。”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那女人家还说,咱不识抬举,放着好日子不过。”
我没说话,只是蹲在爹身边,陪他一起抽烟。烟味呛得我眼泪直流,可心里却松了口气。退了也好,总比娶个搅家精进门,一辈子不得安生强。
娘做了玉米饼子,炒了盘土豆丝,一家人坐在桌前,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比烟味还呛人。姥姥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轻声说:“多吃点,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亏着自己。”
夜里,我又打开了收音机,《文学之窗》的节目还在播。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故事,我忽然觉得,黄河滩之外,还有很大的世界,大到能装下我所有的念想。
1991.11.6晴
去地里割了一捆柴,扛在肩上,压得肩膀生疼。路过邻村的时候,远远看见她在河边洗衣服,蓝布褂子在风里飘着,像只蝴蝶。
我放慢了脚步,想跟她打个招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抬头看见我,朝我笑了笑,挥着手喊:“六子哥,赶集去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走了。
回到家,把柴放下,胸口还在怦怦直跳。姥姥正在晒萝卜干,见我满头大汗,递过一块粗布毛巾:“慢点跑,看摔着,这黄土路滑得很。”我接过毛巾,擦了擦汗,摸出日记本,写下:她的笑,像春天的风,吹得人心头发痒。
1991.11.7阴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爹让我去镇上买化肥,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走在黄土路上,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阵尘土。
路过图书室的时候,我停了下来,走了进去。管理员王大爷看见我,笑着说:“六子,又来看书啊?”
“嗯。”我点点头,目光在书架上扫过。
在角落里,我看到了一本冰心的散文集,封面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了起来。
冰心的文字,像一股清泉,流进了我的心里。那些关于爱,关于生活的感悟,让我觉得,自己的那些烦恼,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临走的时候,我跟王大爷说,想把这本书借回去看。王大爷摆摆手:“拿去吧,看完了再还回来,这书搁这儿也没人看。”
我抱着书,像抱着个宝贝,骑着自行车,在黄土路上飞快地往家赶。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可我心里,却是暖烘烘的。到家时,姥姥正站在门口张望,见我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还怕你淋着雨。”
1991.11.8(字迹模糊)
风波刚熄,又来一波。
叔叔和姑姑闹着分家,指着爹的鼻子骂,唾沫星子乱飞,说分的田地不公平,好地都给了我们家。一家人吵得面红耳赤,全然没了半点亲情的样子。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互相撕扯,只觉得心寒。有的人活着,可他的良心早就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在为别人着想。
鲁迅的这句话,今儿算是彻底懂了。叔叔和姑姑,就是那类活着,却已经死了的人。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没有父母兄弟,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娘在一旁哭着劝,可没人听她的。姥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喊了一声:“都别吵了!一家人,有啥过不去的坎?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可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争吵声里,像一粒石子掉进了黄河。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这黄土滩上的人情,有时候比这冬天的风还要冷。
1991.11.8阴
下午,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到了她家门口。
手抬起来又放下,犹豫了半天,才轻轻叩响了木门。“吱呀”一声,门开了,她探出头来,眼里带着惊讶,随即漾开笑意:“六子哥,你咋来了?”
我的心跳瞬间快得像擂鼓,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一句:“我……路过,来瞅瞅你。”
“我妈不在家,进来坐吧。”她侧身让我进门,院子里的枣树叶落了一地,她弯腰捡着叶子,动作轻快。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慌乱慢慢化作一股温热。她跟我聊起最近看的书,聊起想去外地读书的念想,眼里闪着光,像藏着星星。
临走时,她拍着我的肩膀说:“六子哥,你的文章写得真好,指定能发表。”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我晦暗的日子里。
回到家,姥姥正在纳鞋底,见我一脸笑意,打趣道:“六子,今儿捡着宝了?这么高兴,嘴角都咧到耳根了。”我嘿嘿一笑,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颗糖。
1991.11.9阴
晚饭喝的玉米粥,就着咸菜,没滋没味。爹没再提亲事,只扒拉着碗里的饭,筷子头都快戳进碗底了。娘在一旁劝我:“六子,你爹也是为你好,那姑娘家条件真不差。”
“娘,条件好顶啥用?”我放下碗,“跟她在一起,我心里堵得慌,喘不过气。”
娘叹了口气,转身去喂猪。猪圈里的老母猪哼哼着,拱着食槽,像在嘲笑我这不着边际的念想。姥姥给我碗里添了半勺粥,轻声说:“娃有自己的想法,就让他去闯吧,年轻的时候,别留遗憾。”
夜里趴在桌上写稿子,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写邻村的她,写冰心的散文,写黄河滩的风,写心里那点藏不住的向往。写到动情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像一朵小小的花。
收音机里的《文学之窗》又开始了,主持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月光,洒在我心里。我把稿子读了一遍,又一遍,想象着它被念出来的样子,想象着编辑同志给我提修改意见的场景。
那点念想,像黄河滩上的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1991.11.10多云
去镇上寄稿子,走了二十里路,鞋底磨得发亮。邮局的玻璃柜里摆着邮票,我选了张八分的,贴在信封上,指尖都在抖。
柜台里的阿姨看我紧张,笑着问:“小伙子,寄信啊?”我愣了愣,才想起她是外乡人,不知道我的小名,只好点点头说:“嗯,寄给内蒙古电台的《文学之窗》。”
“哟,投稿呢?”阿姨盖着邮戳,“祝你成功啊,小伙子。”
一句祝福,让我心里暖烘烘的。走在镇上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路过书店,忍不住进去逛了逛,书架上摆着《平凡的世界》,路遥的名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买了本,揣在怀里,像揣着个宝贝。回到家,躲在柴房里看,孙少平的挣扎,像极了我。他在黄土地里摸爬滚打,却从没放弃过对世界的向往。
我合上书,望着窗外的黄河滩,心里忽然有了力量。不管爹怎么说,不管那门亲事怎么样,我都要坚持下去。我要写,写下去,写到能让爹看懂,写到能让更多人看到黄河滩的故事。
1991.11.11晴
村里的光棍汉王二愣子娶媳妇,鞭炮放得震天响,红纸撒了一街。我站在人群外,看着新媳妇盖着红盖头,被人扶着进了屋,心里五味杂陈。
王二愣子笑得合不拢嘴,给每个人散烟,喊着“六子,来一根”。我接过烟,却没点燃,捏在手里转着。曾几何时,我也以为自己会像他一样,随便娶个媳妇,在黄河滩刨一辈子土,守着一亩三分地过一生。
可现在,我不想了。我想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认识更多懂文学、懂冰心的人,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
邻村的她也来了,穿着花棉袄,站在人群里,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看到我,朝我笑了笑,我也朝她笑,心里的那点闷劲儿,忽然就散了。
她走过来,递给我一颗糖:“六子哥,吃糖,沾沾喜气。”
糖纸是透明的,裹着奶白色的糖块,甜得发腻。我含在嘴里,甜意漫过喉咙,心里却更苦了。我和她,就像这糖纸和糖块,看着近,却隔着一层,永远也融不到一起。
姥姥也来凑热闹,看着新人,笑着说:“真好,热热闹闹的,过日子就得这样。”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可我偏偏想要更多。
1991.11.12阴
下了点小雨,地里泥泞不堪。爹让我去给玉米地排水,我扛着锄头,踩着泥,一步一滑地往前走。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想起昨儿在书店看到的《平凡的世界》,想起孙少平在雨中挖煤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点苦算不了啥。
排水的时候,看到一只蚯蚓,在泥里钻来钻去,努力地活着。我看着它,忽然就笑了。我不就像这蚯蚓吗?在黄土地里挣扎,却从没放弃过活下去的希望。
晚上回家,裤脚沾满了泥点子。娘给我煮了姜汤,辣辣的,喝下去浑身暖和。爹坐在一旁,抽着烟,看着我,忽然说:“六子,你要是真不想娶那姑娘,爹不逼你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姜汤差点洒出来。抬头看着爹,他的头发又白了些,背也更驼了,像被岁月压弯了的扁担。
“爹……”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爹叹了口气,烟雾缭绕着他的脸,“爹只是怕你受苦,怕你一个人在外头,没人照应。”
“我不怕。”我看着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爹,我想写东西,想投稿,想走出黄河滩。就算受苦,我也愿意。”
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里有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欣慰。姥姥坐在一旁,抹着眼泪笑了,手里的针线簸箩,晃了晃。
1991.11.13晴
去邻村找她,她正在院子里晒谷子。金黄的谷子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阳光洒在上面,闪着光。她穿着蓝布褂,头发扎成马尾,额角渗着汗珠,在阳光下,美得像幅画。
“六子哥,你来了。”她直起腰,擦着额头的汗,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嗯,来瞅瞅你。”我走到她身边,拿起木锨,帮她翻着谷子,“你娘呢?”
“去赶集了,买些过冬的棉花。”她笑着说,“你上次约我去图书室,我没去成,对不住啊,那天我娘病了,走不开。”
“没事。”我摆摆手,“我知道你忙。”
我们聊着天,从庄稼聊到书,从黄河滩聊到外面的世界。她告诉我,她想去BJ读书,想去看看天安门,想去看看老舍笔下的北平。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说:我陪你一起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有啥资格呢?我只是个黄河滩上被人喊“六子”的穷小子,连自己的未来都不知道在哪里。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村口,递给我一本书:“这是我攒钱买的,送给你,我知道你喜欢冰心。”
我接过书,是一本《繁星·春水》,封面崭新,还带着油墨香。我攥着书,心里暖烘烘的,像揣着一团火。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她笑了笑,眼里的星星更亮了,“希望咱都能走出黄河滩。”
1991.11.14晴到阴
现在是11月份,92年元旦就要到来,在新年的一年到来之际,我拿什么礼物奉献给这新的时辰,奉献给朋友们。
想来想去,决定精选一些文学作品作为新年贺礼。
我翻出自己写的稿子,有散文,有小诗,都是这些年在黄河滩的生活感悟。我把它们整理好,一笔一划地誊抄在稿纸上,心里满是期待。
爹看着我忙前忙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我端来一杯热水。娘在一旁说:“六子,写这些东西,真的能当饭吃吗?”
“娘,能。”我看着娘的眼睛,语气坚定,“总有一天,我能靠写字养活自己,养活你们。”
娘笑了,眼里却闪着泪光。姥姥坐在炕头,戴着老花镜,帮我把誊抄好的稿子,一张张理得平平整整,还帮我压上了镇纸,怕被风吹乱。
夜里,我又听了《文学之窗》的节目,主持人念了一篇乡村作者的散文,写的是家乡的小河。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我的梦想,好像离我又近了一步,近得触手可及。
1991.11.15
问问道路有多遥远,不是脚踏实地一步去量完。
我站在黄河滩的田埂上,望着远处蜿蜒的黄河,河水泛黄,滚滚东流。风卷着黄土吹过,刮得脸颊生疼,却吹不散我眼里的坚定。
日记本上,写满了这半个月的心事,有烦恼,有迷茫,有欢喜,有希望。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很多坎坷,很多磨难。可我不怕。
因为我心里,有一颗文学的种子,有一个远方的梦,还有一个,会笑着喊我“六子哥”的姑娘。
还有姥姥,她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回家。
黄河滩的风,会吹走冬天的寒冷,吹来了春天的温暖。
而我,会带着我的梦想,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