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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楚成阳日记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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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黄河滩区的奔走与挣扎

黄河滩的奔走与挣扎——楚成阳1992.3.17-31日记

(《楚成阳日记》系列乡土自传体纪实文学·第十八章)

1992年三月中下旬,黄河滩的春风卷着沙土,吹得人脸颊发紧。楚成阳揣着日记本和一沓沉甸甸的稿件,离开了熟悉的李庄集,一头扎进南阳这家机械厂冰冷的钢铁世界里。他为躲避那桩只认彩礼的包办婚姻远赴他乡,本想寻一处能安身、能写字的地方,却在工厂里接连遭遇责备与冷遇,也在旧友的寒暄、陌生人的善意里,尝遍了人情冷暖的滋味。这段日子,他在机器的轰鸣里熬着超负荷的体力活,在现实的捶打里咬着牙撑着,把对生活的追问、对文字的执念,都一笔一划刻进了日记的纸页里。

1992.3.17晴|旧友重逢,前路踉跄

上午,踩着黄河滩的沙土去南阳邮局邮寄稿件,街边的绿皮邮筒被晒得发烫,我把稿纸裹了三层牛皮纸才敢塞进去——那是熬了几个通宵改的乡土故事,生怕被风吹坏。刚转身,就撞见了老同学赵献礼。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胳膊上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割的韭菜,身边跟着个穿碎花布衫的女子,见了人就红着脸往他身后躲。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这姑娘就是他媳妇,眉眼温顺,一看就是个温柔本分的农家女子。

他拍着我的肩膀,嗓门还是跟上学时一样洪亮:“六子,你这是去哪闯荡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正在走的路,满是硌脚的石头,每走一步都费劲,哪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就这样艰难地走吧,只能咬着牙相信自己,就算闯出一路风雪,也要用这风雪,装点自己的人生!

1992.3.18阴|夜路独行,心事茫茫

我不知道自己选的路是对是错,只能像摸黑走黄河滩的土路一样,一步步摸索着、探究着。人生怎么这么多苦啊,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寂寞得慌。为什么事事都不尽人意?前方的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

1992.3.20阴|冷遇当头,微暖入心

当我攥着皱巴巴的报到单,兴冲冲地跑到工厂时,迎来的却是厂长劈头盖脸的责备。

他把我的报到单往桌上一摔,眉头皱成个疙瘩:“怎么才来?眼里还有厂子吗?”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汗把纸都洇湿了,能说什么呢?说我为了躲婚才连夜赶路,走了三十里土路才搭上拖拉机?说我舍不得家里的姥姥和黄河滩的麦田?

是我不重视这份工作吗?

是我不想要个好前程吗?

不,全不是!

正是想好好拼个前程,正是想守着自己的文字梦,我才狠下心离家出走的!为了这份念想,吃多少苦我都觉得值。

知道吗,我的厂长,我正是为了逃避那桩只认彩礼的婚姻,才豁出命来到这个地方,才心甘情愿来这儿受苦受难的。

被分到安装车间,四周堆着冷冰冰的钢铁零件,机油味呛得人嗓子疼。师傅们各自忙着手头的活,没人愿意多跟我说一句话。我站在机器旁,像个多余的物件,心里凉飕飕的,又体会到了世态炎凉的滋味。

还好,有两位老师傅心善。见我对着一堆零件发愣,主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用满是老茧的手拿起零件教我认型号,嗓门虽大,手心却暖烘烘的。

1992.3.21晴|图纸摊开,春意撞怀

厂里的领导做事马马虎虎,安排任务时随口一说,问多了还嫌我烦,甩下一句“自己琢磨”就扭头走了。

就在我对着图纸愁得挠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时候,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师傅走了过来。她蹲在我身边,拿过铅笔在图纸上圈圈画画,从零件的型号到安装的顺序,讲得明明白白,每句话都说到我心坎里。她说话时带着菏泽口音,那股热乎劲儿,听得我心口爽快,一下子就体会到了人间的春意!

1992.3.22晴|夜班轰鸣,怒火暗生

困难是人生的试金石,战胜困难的办法就是迎着上,心里得先把它当回事,才有底气扛过去。

第一个夜班,车间里的机器轰隆响了一夜,铁屑溅在胳膊上又疼又痒,我盯着飞速转动的中轴,连一点困意都没有。就这么熬着,数着墙上的挂钟,终于等到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天要亮了。

困难肯定是有的,但别怕,跟它硬碰硬地干,总会有收获的,总能熬出头的。

(红笔批注:上班时碰上一位哑巴工友,他看我装中轴装得慢,乜斜着眼,一手指着零件“啊啊”地比划,那眼神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我刚学能不慢吗?看他皱着眉的样子,看他不耐烦摆手的举动,我心里火得很。他比划着骂我“没长眼”,我攥着扳手想摔,可又忍住了,他竟直接伸手……)

1992.3.23晴(红笔)|钢铁车间,人心寒凉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撞到身后的铁架子上,后背磕在钢铁棱角上,疼得我龇牙咧嘴,身子又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周围几个工友都扭过头来看,我臊得脸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是故意让我难堪啊,难道他就半点修养都没有?说到底,还是我活没干好,不然也不会受这份气。

我又一次觉得这地方冷得刺骨,人情味淡得像白开水。难道在钢铁堆里待久了,人心也会变成冷冰冰的铁疙瘩吗?

上帝啊,为什么我走到哪,都能碰到这么多冷淡和不如意?

是老天爷在考验我吗?

是想让我多受点苦,才能写出点有分量的东西吗?

谁能告诉我答案?

哑巴都知道干活要用心,我在这里出的力,自己心里有数。先定个计划吧:在这儿干一年,看看情况;不行就干两年,等攒点钱,再找个能安心写东西的地方。

路,终究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1992.3.24晴|扪心自问,错在鲁莽

并非自己的错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脑子太热,遇事容易冲动,感情用事,就错在这毛躁性子上。

1992.3.25晴|嘲笑声里,梦回学堂

我眼巴巴盼着有人能耐心教我点技术,可得到的却是工友们的嘲笑和讥讽。师傅看我学不会,撇撇嘴转身就走,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一堆零件发呆,心里又酸又涩,再一次尝到了人情淡漠的滋味。

这时候就格外想念上学的日子,那时候的教室、那时候的同学,人和事都干干净净的,哪有这么多糟心事?那样的纯真,想起来就觉得珍贵。

1992.3.26晴|一支钢笔,一段残伤

去二楼给一位工友送钢笔,推开门就看见他正和衣往床上躺,左腿膝盖下面缠着厚厚的冰袋,肿得老高。我吃了一惊:“你这是咋了?”

他却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没啥,我这腿是假的,磨得疼了。”

我愣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没……没看出来啊。”

天呐,穿着裤子根本看不出来,我这话一出口,就见他脸上的笑淡了,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他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慢慢跟我讲起往事:86年初中毕业,家里穷得连学费都凑不齐,只能跟着村里人去河南砖厂拉土。天热得像蒸笼,拉着满满一车土往窑上跑,脚下一滑,车轮子狠狠砸在脚上,就这么废了一条腿。医院治得不及时,伤口从里往外烂,最后只能截肢——不截肢,命都保不住。

我攥着钢笔,指节都发白了,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

1992.3.(日期模糊)晴

村里的彩礼钱越来越离谱,年轻人结婚动辄就要三四千块,这数字在黄河滩的农村,简直是天文数字。

家里穷,他才被逼着出去挣钱。

于是,他跟着村里的人去了河南的砖厂,干最累的拉土活。

他弹了弹烟灰,又接着说:“啥也不想,就想挣钱!每天干多少活,结多少工钱,一笔一笔算清楚,不让会计坑了,这样才踏实。”

就这么拼了命地干,每天能挣十五块。

那年夏天,太阳烤得地面冒烟,他拉着满满一车土,走在滚烫的土路上,脚下一滑,脚就被车轮子砸了。

住院后,医院马马虎虎检查了一遍,没发现问题,结果伤口烂了,最后只能截肢。

我听着他的话,车间里的机器声好像都远了,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1992.3.27晴|十三时辰,筋骨作响

痛苦!真是痛苦到了极点!

这到底是谁的错?

难道有钱就能治好伤,就能保住腿,就能把受过的苦都抹平吗?

(红笔:从昨晚八点上班,到今早九点下班,整整十三个钟头零十分钟!机器声震得耳朵嗡嗡响,铁屑飞进脖子里又疼又痒,下班时腿都迈不动,浑身像散了架。腰跟断了似的疼,肚子饿得咕咕叫,真难受极了!这厂子就只顾着赶工,就不管职工的死活吗?!)

1992.3.28晴|病躯难歇,世态炎凉

当领导的,好好跟职工说说话、讲讲道理,比拿着架子压人强多了,心平气和的,才能把活干好、把质量抓上去啊。

今日,脑袋昏沉沉的,鼻子堵得喘不过气,摸了摸额头,烫得厉害——怕是染上了流行感冒。我跟领导说想请假回家歇一天,他却把眼一瞪,嗓门提得老高:“这点小病就想歇?厂子离了你就不转了?”硬是不准假,还对着我发了一通火。

那一刻,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在这厂子眼里,我不过是个干活的工具罢了。

1992.3.29晴|咬牙立誓,不卑不亢

再难也得坚持,先熬六个月看看,要是还这么憋屈,就卷铺盖走人。

不能让他们看不起!我心里装着文字,装着黄河滩的故事,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但是我忍不了别人的冷嘲热讽,忍不了那些尖酸的嘲笑。

人活在世上,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短处,哪能以貌取人、以技取人?

自己一身毛病,却盯着别人的短处不放,这种人,跟他们置气都掉价!

去他的吧!我有我的志向,有我的路要走,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走自己的路,只管大胆地往前冲!

1992.3.31晴|苦乐掺半,微光点亮

今日,头不那么疼了,心情也稍微好转了些。虽还有些事让人心里堵得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在这厂子待了这些天,也不全是苦,也尝到了一点甜——比如女师傅的耐心指导,比如老师傅的热心关照。

(蓝笔:领导做事还是马马虎虎,但那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师傅,又蹲在我身边教我装零件了。她说话时眉眼弯弯的,带着菏泽老乡的热乎气,听得我心口暖暖的,又体会到了人间的春意!)

本章连载说明

本章以机械厂的钢铁冷硬与人间暖意交织为底色,写尽了六子逃离乡土后的挣扎与成长。从厂长的厉声责备到女师傅的温柔指点,从哑巴工友的粗鲁冲撞到来工友的苦难倾诉,人情冷暖在机器的轰鸣里轮番上演。而六子始终揣着日记本,在体力与精神的双重压力下,守着心底那点关于黄河滩的文字火种。下章将续写六子在工厂的生存日常,看他如何在钢铁车间里,挤出时间写家乡的故事,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