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黄土地的冬与心潮——楚成阳199112.1——18日日记
1991年的十二月,黄河滩的风裹着碎雪粒,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河床结了薄冰,水流声都带着冷硬的回响。楚成阳的日子,也跟着这寒冬一起,陷进了命运的波折、现实的碰壁与情感的纠葛里。这十几天的时光,是他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在文学的路上踉跄前行的缩影,姥姥的温情是暗夜里的一点光,朋友的懂得是寒风中的一抹暖,而他攥着笔杆,守着心里的火,在黄土滩的冬夜里,等着春天。
1991.12.1晴
天刚亮,哥哥就捂着右眼喊疼,眼白上爬着红血丝,连眼前的土坯墙都看得重影。我心里一紧,揣着姥姥塞的私房钱,又跟邻居借了二十块,拉着哥哥往县城医院赶。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护士翻着登记本头也不抬:“没床位了,等着吧。”我和哥哥坐在冰冷的长椅上,他靠在我肩上,一声不吭,我看着来往的人,心里像揣了块烧红的炭。就在俩人愁眉不展时,护士跑过来喊:“47床刚转去济南,空出来了!”
命好吗?我心里打了个重重的问号。下午的眼底检查,冰冷的仪器贴在哥哥眼上,他疼得身子发抖。医生指着单子上的红点说:“找到出血点了,先打吊针稳住,后续再看要不要手术。”我攥着缴费单,上面的数字刺得眼睛疼,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县城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映着飘飞的雪粒,忽然觉得又可笑又心酸。这命,到底是好是坏?刚遇上塌天的事,又给个勉强的台阶,可台阶底下,还是深不见底的沟。
傍晚时,姥姥托去县城赶集的叔伯捎来一篮鸡蛋和烙饼,还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铅笔字歪歪扭扭:“六子,天无绝人之路,姥姥在家给你们烧香。”我捏着纸条,纸边被姥姥的手磨得发毛,眼泪差点掉下来。哥哥咬了一口烙饼,焦香混着眼泪的咸,哽咽着说:“弟,难为你了。”我摇摇头,心里想着,就算砸锅卖铁,就算去工地搬砖,也要把哥哥的病治好。
1991.12.2多云
今天在县城奔波了一整天。药房里一小瓶进口眼药水就要五块钱,几乎花掉我半天的借支;去信用社申请贷款,主任翻着我家的信用记录,直接摆摆手:“贷款没还,不批。”
冷风灌进衣领,我裹紧洗得发白的棉袄,手冻得僵硬。想起高中的语文王老师,抱着一丝希望往菏泽一中走,门卫大爷却说王老师去外地教研了,要半个月才回。我靠在学校的铁门上,看着教学楼里透出的暖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人,站在寒冬里,连一点暖意都抓不住。
往回走的路上,在街角的包子铺碰到了同学李旭。李旭拉着我去路边的小酒馆,煤炉上的酒壶滋滋响,倒出的白酒带着辛辣的暖。几杯酒下肚,我把家里的难处、心里的憋屈一股脑倒出来,李旭拍着我的肩膀喊来好友谢海玉。她穿着红色棉袄,扎着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从鲁迅的杂文聊到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聊到我写的那些黄河滩的稿子,谢海玉听得认真,时不时插嘴:“你写的庄稼人,比报纸上的那些文章真多了,别放弃,写下去。”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回到医院时,已是深夜,姥姥又托货车司机捎来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煮红薯,还冒着热气。哥哥喝着汤说:“姥姥肯定又熬夜熬汤了,她的老寒腿又该疼了。”我走到窗边,看着县城的灯火,心里想着,为了姥姥,为了哥哥,为了这些懂我的人,我不能倒下。
1991.12.4晴
今天特意绕路去了县报社,想着投篇稿子赚点稿费补贴医药费。可编辑部里的景象,让我心里凉了半截。
几个编辑围在一起喝茶聊天,桌上的瓜子皮堆成小山,他们聊家长里短,聊谁家亲戚升官,还有人拿着通讯员的稿子开玩笑:“这写的啥呀,净是土坷垃事,不如写点吃喝嫖赌的八卦,吸引读者。”
我站在一旁,手里的稿子被汗浸湿,心里像被泼了盆冷水。曾经让我心生向往的“新闻”,如今竟变得如此刺眼。从报社出来,路过报摊,随手翻了翻当天的报纸,上面的新闻要么是歌功颂德的空话,要么是无关痛痒的琐事,没有一篇能触到黄河滩人心底的文字。
回到医院,哥哥看着我闷闷不乐的样子,接过稿子慢慢翻着:“写得挺好的,是他们不懂咱黄河滩的事。”我笑了笑,把稿子小心翼翼收进包里,心里想着,就算报社不发,我也要写下去,写给黄河滩的风听,写给姥姥听,写给自己的心听。
(92.3.5补叙:后来再想起这天的经历,才明白不是新闻变了,是有些握笔的人心变了。而我要做的,就是守着自己的本心,写最真的字,就算只写给自己看,也值了。)
1991.12.8阴
等了三天,你没再来。
我每天都去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我伸出去的期盼。我望着邻村的方向,从清晨等到日落,望到眼睛发酸,望到月亮爬上来,还是没看到你的身影。
我常常在夜里想起你,想起你笑着喊我“六子哥”,想起你递来的冰心散文集,想起你织的那双手套,针脚歪歪扭扭,却捂得我心里发烫。我确定自己爱你,爱你聊起文字时眼里的光,爱你那份不带功利的温柔。可我又不敢确定,你是不是也爱我?是不是只把我当成谈得来的同乡?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我。姥姥来医院送东西,看出我的心思,坐在床边纳鞋底,麻绳穿过鞋底的沙沙声里,她慢悠悠地说:“六子,喜欢一个人就大胆点,别藏着掖着。黄土滩的风烈,错过了,一辈子都追不回来。”我看着姥姥,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我怕,怕这份在贫瘠日子里开出的花,刚冒芽就被风吹落。
夜里,我就着昏黄的台灯,看着你送的《繁星·春水》,扉页上“愿我们都能走出黄河滩”的字迹清晰可见,我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你的名字,一笔一划,像刻在心里。
1991.12.13晴
今天刮着刺骨的风,爹骑着自行车跑了二十里路来县城,一进病房就把我写的稿纸扔在地上,稿纸散了一地,字迹被鞋底踩得模糊。
他红着眼睛喊:“你哥还在医院躺着,你还有心思写这些没用的东西!有本事就去搬砖赚钱,别做白日梦!”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着稿纸,手指被纸边划破,渗出血珠也没察觉。稿纸被窗外的冷风卷得乱飞,我追着跑,眼泪也跟着掉。
这不是普通的吵闹,是新风与旧俗的交战,是我的文学梦,和爹眼里“正经过日子”的碰撞。在爹看来,笔杆子换不来医药费,换不来粮食,不如锄头实在;可在我心里,这支笔,是我活下去的底气。
满心的委屈没处发,我跑到医院后面的黄河滩边,坐在结冰的河沿上,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着。姥姥跟着我来了,小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走得摇摇晃晃,手里还拿着我的棉袄。她把棉袄披在我身上,坐在我身边说:“六子,别跟你爹置气,他也是急糊涂了。你的字,姥姥都收在樟木箱里,等你哥好了,咱再寄出去,总有一天,有人会看到咱黄河滩的故事。”
我靠在姥姥的肩上,听着黄河水哗哗的流声,心里的委屈慢慢化开。是啊,只要灵魂还干净,只要笔还在手里,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1991.12.18晴
距离哥哥住院已经十八天了。医生拆了纱布,说哥哥能看清眼前的手指了,再打三天吊针,就能出院回家休养。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跑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给姥姥打电话,电话那头,姥姥的声音带着哭腔,反复说着“太好了,太好了”。我去食堂买了两碗热汤面,加了荷包蛋,哥哥吃着面,眼睛里有了神采:“弟,等我好了,跟你一起去黄河滩种地,你写稿子,我给你烧火做饭,再给你磨墨。”我笑着点头,这些天的辛苦,好像都化作了这碗热汤面的温度。
从医院出来,我特意绕了三里路去邻村,想看看那个姑娘。可她的家门关着,铁锁上生了锈,邻居说她去镇上赶集了,下午才回。我站在门口,看着墙上枯萎的爬山虎,紧紧扒着墙,像我的心意,执着又倔强。我在石墩上放了一颗奶糖,是她上次给的那种,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往回走的路上,在村口碰到了姥姥,她手里提着一篮鸡蛋,用蓝布包着,说是要去医院看哥哥。我接过篮子,和姥姥一起走在黄土路上,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黄河滩的风好像也温柔了些。姥姥指着远处的麦田说:“六子,你看那麦子,冬天里埋在土里,开春就发芽了。人也一样,熬过了冬,就有春天。”
我抬头看着天,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远处的黄河水泛着金光。这个十二月,有眼泪,有委屈,有迷茫,可也有温暖,有希望,有坚持。我忽然觉得,不管命运怎么捉弄,不管现实怎么碰壁,不管情感怎么迷茫,只要姥姥还在,只要黄河滩还在,只要我手里的笔还在,我的春天,就一定会来。
日记本翻到这一页的末尾,我写下:黄河滩的冬再冷,也冻不死心里的火。等开春,就把那些稿子寄出去,总有一处,能收下咱黄河滩的故事。
本章连载说明
本章为《楚成阳日记》系列乡土自传体纪实文学的第十五章,承接前文1991年11月的迷茫与坚守,以日记体形式还原了六子在哥哥突患眼疾后的生活重压、报社投稿碰壁的现实凉薄、对邻村姑娘的青涩惦念,以及与父亲的观念交锋,姥姥的温情贯穿始终,为寒冬里的六子撑起一片暖。下章将续写1991年12月下旬至次年春节的黄河滩故事,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