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滩上的犟骨头
《楚成阳日记》第一卷·冰下暗流第十八章滩上的犟骨头
(1992.1.17-1.31)
1992年1月17日星期五晴
夜饭刚扒完,我搬着木凳凑在火盆边听收音机,“新闻联播”的声响刚飘出喇叭,响子哥就掀了门帘进来,鞋帮子上沾着黄河滩的冻泥,一跺脚,泥渣子掉了一地,他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石墩上,跟我扯起乡里修大堤要拉砂石的新鲜事。我俩说得热乎,火盆里的枣木炭烧得噼啪响,灶房里母亲刷碗的瓷盆声突然停了,她端着簸箕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顿了顿,簸箕里的玉米芯子滑出两粒,还是开了口:“成阳,王木匠家昨儿又托媒人来问,那亲事你到底咋想的?”
这话像块冰碴子,砸进火盆里,瞬间浇灭了满屋子的热乎气。我攥着收音机的旋钮,指节都泛白了,黄河大堤上的风似的,只想扯开嗓子喊一句“不乐意”,可话到嘴边,却被胸口的憋闷堵得发慌。这婚事像根泡了水的烂麻绳,缠了我快半个月,缠得我心都死了,只觉得这副被黄河风刮糙了的身子骨,撑不住这磨人的事一遍遍地磋磨。
烦,真他娘的烦!
1992年1月21日星期二阴
连着几天,那桩亲事像块沾了黄河泥的湿泥巴,糊在我心口,走哪儿都带着沉乎乎的潮味,坐立不安,连写稿时笔尖都抖,蓝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墨团。
生活咋就这么不公?人生咋就这么不平?我脚下的路,明明看着是往诗里走的,却偏生满了大堤坡上的酸枣刺,每走一步,都扎得脚底板发酸,心窝子发疼。
更难受的是,为了这事儿,我跟爹娘顶了嘴,看着母亲红着眼眶转身进灶房,铁锅铲撞在锅沿上叮咣响,父亲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那盒绿牡丹,捏了半天,只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火,脚边立着个豁口的玻璃酒瓶,剩下的半瓶散酒晃悠着,他那被黄河霜雪染白的鬓角,在阴沉沉的天光里格外扎眼。他烟抽得少,只有碰上烦心事才摸出一根捏着,酒却总不离手,这会儿酒瓶口还飘着淡淡的酒气。我心里跟被黄河泥糊住似的,堵得慌。这是我的错吗?难道非要把自己的一辈子,捏巴着塞进庄户人定的框里,才算孝顺?
罢了,这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像吞了块生炭,有营养的就留着,没营养的,就随屎尿排了,总不能让这痛苦把人熬垮——黄河边的野草,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1992年1月23日星期四阴
我对着日记本发愣,笔尖悬了半天,落不下一个字,火盆里的炭灰落了薄薄一层,像大堤上的浮尘:人到底咋才能攥住自己的命?咋才能走自己想走的路?
为了爹娘,就这么草率地把一辈子交代了?这日子过得还有啥滋味?爹娘怕我打光棍,怕乡里人在大堤上碰见了戳脊梁骨,母亲说着说着就掉泪,泪珠子砸在纳了一半的鞋底上,父亲坐在炕沿边,摸出兜里那盒绿牡丹,抽出一根又塞回去,反复摩挲着烟盒上的花纹,烟是半个月前赶集买的,到现在还剩大半盒,他抽得省,远不如喝酒那样畅快。脚边的酒瓶子空了一个,他憋着脸不吭声,他们的心思,我懂,咋能不懂?
姥姥昨儿来串门,裹着件打补丁的蓝布棉袄,坐在火盆边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说:“就是块黄河滩的湿木头,也得给炕干了烧火,咱庄户人家,丢不起那人!”
脸面?又是脸面!为了这俩字,就要把对爱情的念想掐了,把自己的腰杆弯成大堤上的老柳树,把自尊踩在黄河泥里?我的自尊,到底跑哪儿去了?
可抬头看见爹娘那熬红的眼,那脸上被岁月和风沙刻出的苍然和凄楚,我又像被抽了筋,想硬气,却硬气不起来——他们是黄河水,我是水里的沙,终究漂不出他们的怀抱。
1992年1月24日星期五阴
晚饭撂下碗,我坐在写字台前拧开收音机,刚听见河南梆子的调调,妹妹端着豁了口的粗瓷碗进来倒水,碗沿上还沾着玉米糊糊,她小声说:“哥,娘又找那包治心口疼的药吃了,爹刚去大堤上薅了点艾蒿回来煮,还揣着半盒绿牡丹,说是今儿去乡里赶集顺手买的,其实是瞅着你这几天闹心,想揣着解闷儿,他烟抽得少,就是碰上事儿才摸出来。”
我手里的收音机“啪”地滑在桌上,心口像被黄河大堤上的石头砸了一下,又酸又愧,还有点慌。娘是被我气病的?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自己那点爱情的念想,把亲娘气出病来,我还算个人吗?
说到底,这到底是谁的错?没情没爱的婚姻,就像把两颗不沾边的黄河石硬凑在一起,磕磕碰碰的,难道就合情合理?有作家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那要是我顺了爹娘的意,是不是也成了不道德的人?
我该咋办?咋做才能既不让爹娘难受,又能遂了自己的心?
要不,去找她吧,找我心里的那个姑娘,她家就在大堤那头的李村,问问她,到底咋想的。
管它结果咋样,明天就去,踩着黄河滩的冻泥也得去,总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1992年1月25日星期六风
鸡叫三遍时我就起了身,揣上日记本和那首写给她的《黄河恋》,裹紧粗布棉袄往大堤走。腊月的黄河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割得生疼,滩上的冻泥硬得像铁,脚踩上去嘎吱响,冰碴子溅在裤脚管上,一会儿就结了层薄冰。
大堤上的白杨树秃着枝桠,枝梢晃悠着几只麻雀,见了人扑棱着飞远,留下几声怯生生的叫。我扶着堤边的石头桩子往前走,黄河冰面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裂着的冰纹像道道伤疤,冰下的水闷声淌着,像我憋着的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望见李村的土坯墙了,她家门口的老槐树我认得,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玉米芯。我站在村口的磨盘旁,手心里的诗稿被汗浸得发潮,脚像灌了黄河泥,挪一步都难——我怕,怕她也像王木匠家的闺女那样,眼里只有现实的斤两,怕我掏心掏肺的诗,在她眼里只是不值钱的废纸。
正犹豫着,就见她挎着菜篮子从巷口出来,蓝布头巾裹着脑袋,麻花辫垂在背后,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飘。她看见我,愣了愣,菜篮子里的冻白菜掉了一颗,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喉咙发紧,半天挤出一句:“俺……俺有话跟你说。”
她抿了抿唇,往旁边的麦场走,麦场的石碾子蒙着层霜,她蹲在碾盘边,掰着冻硬的麦秸,轻声问:“你娘又逼你相亲了?”
我点点头,把诗稿递过去,指尖抖得厉害:“俺不想跟旁人好,俺心里……只有你。”
她接过诗稿,没看,只是盯着碾盘上的冰碴子,半晌才说:“成阳,俺知道你爱写诗,可俺爹娘说了,你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跟着你,就得喝黄河水过日子。”
这话像冰锥子,扎进我心口。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眼角的梨涡还在,可眼里的光,却像黄河冰面的光,冷得很。我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告诉她我会写出头,想告诉她诗也能当饭吃,可话到嘴边,却被黄河风卷走了——在这黄土地上,饿肚子的现实,比再美的诗行都硬气。
她把诗稿塞回我手里,站起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似有泪,却没说话。
我站在麦场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诗稿被风刮得哗哗响,像在哭。黄河大堤的风更猛了,卷着滩上的沙,打在我脸上,我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手里,眼泪混着黄河沙,烫得脸颊生疼。
原来这爱情,终究抵不过黄河岸边的现实,就像冰面再厚,也捂不热底下的冷水。
1992年1月27日星期一阴
这还叫家吗?这根本就不是家,是套在我身上的封建枷锁,是淹人的黄河泥沼!
他们满意了,达成目的了,在乡里人面前抬得起头了,可我呢?我往哪儿去?往后的日子,我该咋过?他们只知道按着庄户人的老规矩,把我的一辈子凑活撮合了,压根不管我心里的滋味,不管这日子过下去会不会像黄河发大水似的,冲得稀烂!
我活在这世上,咋就这么多余,这么沉?他们咋能这么对我?就为了完成“给儿子娶媳妇”的任务,连亲儿子的心思都不顾了,多自私啊!
他们不懂感情,只懂“凑活”二字,这就是他们的能耐,他们的本事!他们能吃能睡能笑,坐在炕头就着咸菜喝两盅,兜里揣着那盒绿牡丹,大半盒还在,烟抽得少,酒却喝得酣畅,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呢?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里的苦水快溢出来了,像黄河涨水似的,可有谁问过一句?有谁管过我死活?
他们把我搁在这进退两难的地方,像把我扔在黄河大堤的岔路口,到底想让我咋做?
1992年1月28日星期二阴
头昏昏的,浑身软得像摊被黄河水泡过的泥,不用想,准是这事儿熬的,连火盆里添炭的力气都没有。
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做了不道德的事,惹得爹娘伤心,让乡里人看笑话,可这怨谁呢?怨那黄河水把我生在这李庄集,还是怨我偏偏爱上了写诗,爱上了那个远在心头的姑娘?
那作家的话又在耳边响,像大堤上的风: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这话明明白白,戳着我的心,比酸枣刺还疼。
旁人咋说我不管,那个满脑子钱财的姑娘,我是真的瞧不上,她眼里只有的确良衣裳和白面馍,哪懂我诗里的黄河浪?让我把心掏出来给她?不可能,绝不可能!
既然我的心早就给了远方的那个姑娘,给了黄河岸边的诗行,那就得守着这份心,自尊些,自重些,哪怕顶着千斤的压力,像大堤上的石头桩子,也不能随随便便把自己的感情贱卖了。
1992年1月29日星期三阴
得守着自己的真心,守着那份在黄河滩上长大的纯劲!只有把这份真留住,才能在自己想要的日子里活下去——不是像庄稼人那样苟活,是真真正正地为诗活,为心活!生活!
1992年1月30日星期四阴
好好的一个人,被这桩亲事折腾得心灰意冷,像被严霜打了的黄河滩麦苗,蔫了,连站在大堤上看黄河的心思都没了。
是怨命吗?怨黄河水把我的命定在了这李庄集?还是怨情?怨我偏偏爱上了一个不能轻易牵手的人?
命和情,我都掏了真心,可它们偏偏拧着来,像黄河里的漩涡,把我磨得死去活来,差点连活下去的心思都没了。
1992年1月31日星期五阴
心里乱成一团麻,家里又吵吵嚷嚷的,母亲的叹气声、父亲摩挲绿牡丹烟盒的沙沙声、妹妹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黄河滩上的风,刮得人头疼。他烟抽得少,这会儿却把烟盒攥得发皱,脚边的酒瓶空了一个又一个,酒气漫在屋里,混着炭火气,闷得人喘不过气。这日子过得,只觉得沉,沉得像扛着一袋黄河沙,抬不起脚。道路不平,人生坎坷,现实是黄河的冰,幻想是冰下的水,撞在一起,碎了一地,我咋就收拾不好这烂摊子?
我就是个笨蛋,连这点事都处理不明白。现实这把锉刀,把我磨得没了棱角,只剩一身疲惫,像被黄河水冲了多年的石头。
可再难,路再不平,脚也得走正了!就像黄河大堤上的纤夫,就算绳子勒进肉里,也得往前走。
越是疼,越是苦,越得挺着腰杆,像那黄河大堤上的钻天杨,就算被风吹弯了腰,根也得扎在黄河泥里,折不弯,吹不倒。
我摸出枕下的日记本,笔尖划破纸页的声响,竟压过了院里的嘈杂。这黄河岸边的苦,这说不出口的疼,这攥不住的爱情,这沉甸甸的亲情,不都是蘸着泥香的诗料吗?我是黄河泡大的娃,我的笔,就该写这滩上的冰、堤上的风、庄户人的愁与盼。哪怕一辈子只守着这方土,哪怕诗行里全是沙砾,我也要把这日子,一字一句地刻进纸里——这才是我楚成阳的命,是我作为黄河之子,最硬的骨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