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黄冰锁心
黄冰锁心
——《楚成阳日记》第一卷·冰下暗流
1992年的元旦,黄河岸边的李庄集乡裹在腊月的寒雾里,土坯墙的缝隙钻着砭骨的风,卷着黄河滩的细沙,扑在楚成阳家的麻纸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天刚蒙蒙亮,他就着木凳上的火盆蹲坐下来,炭块烧得通红,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他伸手烤了烤冻得发僵的指尖,才拿起笔。煤油灯的光晕在磨得起毛的日记本上晃悠,灯芯上结着一颗黄豆大的灯花,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竟压过了院外黄河冰面开裂的脆响——那脆响像极了他心里憋着的话,憋着的劲,憋着的、快要破土的念想。
1992年1月1日星期三晴转寒
这是九二年的第一天,楚成阳的心里像被黄河冰裹住的石头,沉得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只剩暗红余温,他把冻得发木的双手拢在盆沿上,指尖慢慢暖过来,触到日记本上洇开的蓝墨水字迹,心里的乱麻又缠了几分。相思是黄河里浮着的冰凌,一下下撞着心口——东街那个梳麻花辫的姑娘,笑起来眼角的梨涡,听他念诗时轻轻咬唇的模样,总在眼前绕。可苦恼也如黄河水般涌来,家里催相亲的话,像村头老槐树上的乌鸦叫,聒噪得耳根发疼。只有摸起前些日子在李庄集乡供销社翻到的泛黄诗集,想起在李庄中学当编外教师时,趴在课桌上写的那些分行的字,心里才漾起一丝微弱的甜,像冰面下偷偷流动的水。
“新的一年,该为理想搏一把。”他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笔尖却顿住了。理想这东西,在黄河岸边的李庄集乡,就像河面上的泡沫,看着鲜活,一伸手就碎了。他想把诗投去城里的杂志,想走出这被黄河圈住的黄土地,可脚下的胶泥地,被黄河水浸得发黏,挪一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少年时总觉得自己是黄河里的鲤鱼,能跃过龙门;如今才懂,多数时候,不过是被河水推着走的沙粒——他不甘心,却又没力气挣破这滩涂的束缚。
太多的烦恼堵在胸口,像灌渠里积了一冬的水。真挚的爱情到底在哪?为什么他掏心掏肺,却连半分暖意都抓不住?难道生在黄河边的李庄集乡,就该背着这样的苦?煤油灯的灯芯结了灯花,“啪”地爆开,火星烫在纸页上,留下一个小黑点。他抬手抹脸,指腹竟沾了湿,一声叹息被寒风卷走,融进黄河隐约的涛声里,连回音都没留下。最后落在纸上的,只有“恨”与“酸”,寻不到半分“爱”和“甜”。
1992年1月2日星期四寒
村头的大喇叭扯着嗓子播新闻,电流声滋滋啦啦的,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可这风刮到李庄集乡,只掀动了村口的杨树叶。楚成阳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站在黄河大堤上,看着浑浊的河水在冰下缓缓淌,冰面裂着蛛网似的纹,像极了他眼下的日子。这河水能流到东海,他却连李庄集乡都走不出去。
恨自己把力气耗在写字上,没扑在庄稼地里;恨现实像粗砂纸,磨掉了少年的锐气。酸的是昨日托人捎话,传回来的竟是嫌弃——姑娘家说他穷,说一个写破诗的,养不活媳妇。这话像根钢针,扎得他心口发麻,他想辩解,说写诗不是瞎混,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回去——在黄土地上,粮食比诗行金贵,这是铁打的道理,他犟不过。这恨与酸,像腌菜缸里的卤水,泡得舌根发苦,连咽口唾沫都带着涩。他蹲在大堤上,揪起一把黄河泥,泥块在手里捏成碎末,像捏碎了自己的念想。
1992年1月3日星期五阴
天阴得像扣了口大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楚成阳坐在屋角的木凳旁,火盆里的炭快熄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屋里冷得浸骨头,他把双手插进袖筒里,盯着日记本发愣,心里翻涌着凄楚。他曾陪那姑娘去黄河滩捡鹅卵石,给她念自己写的黄河诗,在麦场上唱跑调的《小芳》,掏心掏肺的好,到头来却听人说,她想要的不过是“钱”和“财”,是的确良衣裳和白面馍。
这话像根钢针,扎得心口发麻。他不敢再信,她的笑里藏着体贴,她的眼里装着温柔。或许她的眼泪里真有酸楚,可那又能怎样?就算有过牵念,也抵不过现实的斤两——他摸了摸兜里皱巴巴的两块钱,那是他攒了三天的稿费,连给姑娘买块水果糖都不够,一股无力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凉得他发抖。他低头看袖口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母亲连夜缝的,想起父亲的话:“庄稼人守着几亩地就中,写那瞎白话儿顶不了粮票,填不饱肚子!”
想找发小聊聊,可他们要么忙着置办彩礼,要么跟着包工头去外地盖房,没人听他念叨儿女情长。灶房里的散装白酒,装在输液瓶里,辣得喉咙烧,却焐不热心里的寒。“为五斗米折腰吧。”他灌下一口酒,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笔尖重得几乎戳破纸页——这五斗米,压垮的何止是腰,还有心里那点写诗的骄傲,他觉得自己像个败兵,举着白旗,向生活投降。
1992年1月4日星期六微晴
冬日的太阳总算露了脸,光缕透过窗棂,落在日记本上,愁绪仿佛淡了些。楚成阳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拿火筷子拨了拨,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舔舐着新添的木炭,他的脸被映得暖融融的,忽然攥紧了笔:不能在忧愁里泡着,人生短,总得为念想拼一把——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得试试,不然这辈子,他不甘心。
他想起在李庄中学当编外教师的日子,吱呀作响的讲台,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还有课后给他们讲黄河艄公的故事时,心里的热乎。那些日子,他忘了穷,忘了愁,只觉得手里的粉笔,比锄头更有分量;那些孩子们的眼神,比任何姑娘的笑都让他心安——他想留住这份光,不想让它被柴米油盐浇灭。就算成不了英雄,也不能做缩头的懦夫。“走出困惑,走出贫困,走向想走的路。”他写下这些字,纸页被笔尖划破。黄河边的李庄集乡人,骨子里都有野草的犟劲,风雪再大,开春也能冒芽。他告诉自己,诗要写,路也要走,哪怕脚下的泥再深。
1992年1月5日星期日晴
清晨的黄河大堤,朝阳从河面升起,金红的光洒在冰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晃得人睁不开眼。楚成阳迎着风走,风刮在脸上,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刺骨。他看着冰下缓缓流动的黄河水,冰层下的水流泛着暗绿,忽然懂了,这河水就算被冻住,心里也藏着向前的劲,自己也该如此——冰会融,雪会化,没有过不去的冬天,他得熬着,等春风来。
“别让忧愁磨了锐气。”他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抬头望向远方,黄河像条巨龙,在黄土地上蜿蜒。他想,就算路再坎坷,也得迎着晨光走下去。
1992年1月6日星期一阴
刚燃起来的一点劲,被母亲的话兜头浇了盆冷水。她坐在堂屋的木凳上纳鞋底,火盆就搁在脚边,她时不时伸脚拨一下炭盆,麻线穿过鞋底的“嗤啦”声,一下下揪着人心:“儿啊,你都二十二了,二柱家的娃都会打酱油喊叔了,你还拖着,是想让俺和你爹闭了眼都不安生呗?”
“没感情的人,咋能过日子?”楚成阳蹲在灶门口添柴火,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却焐不热心底的迷茫。为爱情,负了父母的恩?为父母,舍了心里的人?他在这道选择题里打转,像被缰绳拴住的驴,往左是不孝,往右是不甘,原地打转,又满是煎熬。他抬头看屋顶的干辣椒和玉米穗,红的红,黄的黄,挂在椽子上晃悠,可自己的日子,却灰蒙蒙的没尽头。老天爷,这道题,他解不开。
1992年1月7日星期二寒
黄河滩的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楚成阳揣着日记本,掖在棉袄里,去了李庄中学的旧校舍。放假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树身上还刻着他和发小的名字。他坐在曾经的讲台旁,摸着掉漆的桌角,想起第一次给学生念自己的诗,台下的安静,比任何掌声都动人。
那时候,心里只有诗和学生,没有相亲的烦恼,没有现实的磋磨。他多希望时间能停在那一刻,不用面对父母的期盼,不用掂量现实的重量,只做一个捧着诗集的教书先生。他掏出笔,写下几行歪诗:黄河冰封三尺寒,我心郁结似浪翻。何日借得东风力,一苇渡出这片滩。写完,红了眼眶,觉得这诗糙是糙了点,却字字戳着心窝子,忍不住反复看,看一遍,心里的酸楚就多一分。
1992年1月8日星期三晴
李庄集乡赶集的日子,人声鼎沸,糖葫芦的吆喝、布匹的讨价还价,混着羊肉汤的香,热闹得让人心慌。楚成阳攥着二十块钱,卷在手帕里,攥出了汗,挤进乡供销社的书店,翻了半天,终于找到那本《朦胧诗选》,绿皮的封面,定价三块五。他摸了摸兜里的钱,咬咬牙付了款,售货员用牛皮纸给他包了书皮,还系了根麻绳。
捧着书走出书店,阳光烫在书皮上,心里竟暖乎乎的。这三块五,是他半个月的零花钱,可他不心疼——在李庄集乡,书比粮食稀罕,能攥着一本诗集,就像攥着一把劈开黑暗的柴禾。路过对联摊,摊主挥着毛笔写“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红对联铺了一地,年味浓得化不开。他站着看了半天,没买对联,却把书揣得更紧了——就算日子再难,手里有书,心里就有底气。
1992年1月9日星期四阴
父亲巡堤回来,扛着干草,裤脚沾着泥点,看他闷头坐在木凳旁看书,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火星子蹦得老高,他皱着眉扔过来一句:“别总看那没用的闲书,明儿跟我下地挑粪去!”楚成阳没吭声,把书往怀里塞了塞,书角硌着胸口,却觉得踏实。他知道父亲的话没错,庄稼人就得侍弄庄稼,可他心里那点火苗,总被诗行烧着,灭不了,也扑不灭。
晚饭时,父亲忽然放缓了语气,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开口:“王木匠家的闺女托人来说亲了,你去瞅瞅,中不中的,看一眼再说。”
母亲立刻接话,眼里亮着光:“那姑娘实诚,会纳鞋底会做饭,手脚麻利,你去看看不吃亏!”楚成阳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霜似的白,那白发像针,扎得他眼眶发酸——父母这辈子,没享过福,就盼着他成家立业,他要是拒绝,就是往他们心上捅刀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们这辈子,就盼着他成家立业,他怎么忍心拒绝?点了头的那一刻,母亲的脸上笑开了花,父亲也松了口气,磕了磕烟袋锅,可他心里,却像被黄河泥堵了,闷得慌。
1992年1月10日星期五晴
去李庄集乡上见王木匠家的闺女,她穿红格子褂,梳齐耳短发,辫梢系着红头绳,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了人就脸红。乡供销社门口的寒暄,她问他是不是真喜欢写字,他点头;她问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想把诗写下去。姑娘低着头抠衣角,媒人在旁打圆场,说他是“文化人”,他却想起了东街的麻花辫姑娘,想起她听诗时眼里闪着的光,那光里,有懂——懂他的穷,懂他的痴,懂他字里行间的黄河水,可王木匠的闺女眼里,只有拘谨和陌生。
回村的路,他沿黄河大堤走了很久,风刮得眼睛发酸。王木匠的闺女是好姑娘,像田埂上的蒲公英,朴实又安分,可他心里的位置,早就被麻花辫姑娘和诗行占满了,挤不进第二个人——他恨自己的固执,又庆幸自己没丢了这份固执。
1992年1月11日星期六寒
母亲一早便扯着嗓子催他:“赶紧去给王木匠家回话,别让人等急了,耽误了人家的事儿!”楚成阳躲在屋里,坐在木凳旁抱着《朦胧诗选》,火盆里的炭快凉了,他伸手拨了拨,只剩几星微弱的火星,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书页上的字像蚂蚁似的爬。他知道该给人家回话,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他不想骗人家姑娘,更不想骗自己。父亲踹开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哐当”响,脸色铁青:“你小子是不是翅膀硬了?俺和你娘为你操碎了心,你倒好,抱着本破书当神仙哩?”
“强扭的瓜不甜!俺不愿意!”他梗着脖子喊,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喊出声的那一刻,他心里又疼又慌——疼的是伤了父母的心,慌的是自己没了退路。父亲扬手要打,被母亲拉住,母亲哭着拽着他的胳膊:“儿啊,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平平安安、有饭吃有衣穿,比啥都强!”看着母亲的泪,混着皱纹里的尘土,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母亲的眼泪像水,浇灭了他心里的火苗,也浇醒了他——在这黄土地上,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活着,才是头等大事。低着头走出屋:“俺去回话。”母亲的哭声停了,父亲的脸色缓了,可他心里,像被黄河冰划了道口子,疼得钻心。
1992年1月12日星期日晴
暖烘烘的阳光晒得人犯困,楚成阳躺在黄河大堤的草地上,草叶上还凝着霜,沾在棉袄上凉丝丝的。他看天上的云慢悠悠飘,像棉絮似的,远处孩子在冰面打滑的笑声,传得很远,脆生生的。他掏出日记本,写下:黄河水缓日头长,我立堤边望远方。前路茫茫浑不知,风吹野草乱愁肠。
想起李庄中学的学生问他“人活着为了啥”,那时他笑着说“为了心里的念想”。如今念想还在,却被现实磨得只剩影子——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只知道,只要手里还有笔,就不能停。一只麻雀落在身边,啄着草籽,扑棱着飞走,留下几根羽毛,他捡起来夹在书里,像夹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1992年1月13日星期一阴
媒人传话,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来的,车铃叮铃响,说王木匠家想下月就订婚,还催着要彩礼钱,说“过了这村没这店”。楚成阳心里咯噔一下,像被石头砸了。订婚两个字,像块冰,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逃,逃到黄河大堤上,逃到没人的地方,可他知道,逃不掉,父母的期盼,乡里的眼光,都是拴住他的绳子。
母亲忙着翻箱倒柜找布料,父亲去李庄集乡上割肉,刀磨得锃亮,只有他像个局外人,魂不守舍地在院里打转。
晚上他又去了黄河大堤,夜色浓得像墨,对着冰面大喊:“俺不想订婚!俺不想放弃写诗!”喊声被风吹散,只有黄河水在冰下呜咽,像在回应,又像在嘲笑。回到家,他关起门坐在木凳旁,往火盆里添了块新炭,就着煤油灯的光写了三首诗,句句蘸着黄河的泥和心头的苦——写诗的时候,他忘了愁,忘了烦,只觉得心里的疙瘩,被笔尖一点点挑开。诗稿揣进怀里,心里的石头,仿佛轻了些。
1992年1月14日星期二寒
小雪飘落在黄河大堤上,白了一片,像撒了层面粉。楚成阳揣着诗稿,掖在棉袄最里层,踩着薄雪去了李庄集乡上的邮局。邮局的柜台玻璃蒙着一层薄灰,指尖按在稿纸上,能摸到纸页粗糙的纹路。他填了地址,把稿子寄给了《黄河文艺》,邮费花了八毛,是他攒了三天的零花钱。这是他第一次投稿,手心攥出了汗,既紧张又期待——他不敢奢望发表,只希望有人能看到,黄河岸边,有个叫楚成阳的年轻人,在为诗痴狂。
走出邮局,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化在嘴角,带着点甜。他忽然觉得,就算投稿石沉大海,也不会放弃——大不了,写给黄河听,写给自己听。路上买了串糖葫芦,红红的山楂裹着糖衣,咬一口,甜得人心里发暖。他想,冬天总会过去,黄河总会解冻,日子也会好起来的。
1992年1月15日星期三晴
雪停了,太阳出来,屋檐的冰棱滴答滴水,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晚饭时,父亲忽然放下筷子,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订婚的事儿,缓缓吧。”楚成阳愣住,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以为父亲会骂他,会逼他,没想到等来的是这句话——那一刻,他忽然懂了,父亲不是不懂他,只是父亲的爱,藏在旱烟袋里,藏在锄头把上,从来不说。
父亲叹了口气,烟袋锅在桌角磕得邦邦响:“那天瞅见你在大堤上喊,爹心里也不好受。俺年轻的时候也想闯,想去城里当工人,最后还是被这黄土地拴住了,你想写,爹不拦你。”母亲也红着眼眶点头,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只要你高兴,俺和你爹就高兴。”
他端起碗,大口吃饭,肉香混着泪的咸味,却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饭——原来,父母的爱,从来不是束缚他的绳子,而是托着他的风,只要他想飞,他们就愿意放手。
1992年1月16日星期四晴
阳光洒在黄河冰面上,反射出金红的光,像撒了一地金子。楚成阳又去了李庄中学,坐在讲台上,给空荡荡的教室念了首自己写的诗,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春的气息,吹得书页哗哗响。他知道,黄河的冰要化了,大堤的柳要发芽了,李庄集乡的春天,就要来了。
他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冰消雪融东风来,黄河水起浪花开。我以糙笔书心曲,不负此生是河孩。合上书,他朝着大堤的尽头走去,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像在为他送行。
走到大堤中段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李庄集乡的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起,飘在淡蓝色的天空里。他摸了摸怀里的日记本,又想起邮局里投出去的那沓诗稿,忽然听见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是黄河冰面开裂的脆响,比元旦那天听见的,更响亮,更坚定。那些被风吹散的喊声,那些压在心底的愁绪,或许都会顺着黄河的水流,漂向一个不知名的远方。而远方的那头,说不定正有一封盖着红色邮戳的回信,在等着他——等着一个黄河岸边的年轻人,用糙笔,写尽黄河的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