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笔尖的执念与心底的温柔——楚成阳1992.4.15——30日
1992年四月中下旬,南阳机械厂的春风裹着黄河滩的沙尘,吹得人眼窝发酸。楚成阳揣着那本磨出毛边的日记本,钢笔杆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一头扎进报社的冷遇里,又陷在姑娘忽近忽远的笑意里。文字投稿的碰壁、情感里的拉扯、车间里的勾心斗角,把他的日子搅得五味杂陈。可他还是攥着那支磨秃的钢笔,把满心的酸、涩、热、凉,都一笔一划刻进了四月的纸页里。
1992.4.15晴(红笔)
车间的板报栏围了好些人,有人扒着铁栅栏扯着嗓子夸我写的工友故事接地气,也有人缩在人群后头撇着嘴嘀咕,说我不务正业,上班净琢磨些没用的酸词儿。
我杵在板报前,指尖蹭过糙糙的黑板面,粉笔灰沾在指腹上,拍都拍不掉。看着那行被粉笔涂得发亮的标题,心里说不清是甜还是涩。这方三尺宽的小黑板,是我在叮当响的钢铁堆里,给自己刨出的一小块自留地。
1992.4.16晴
一大早骑着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去市报社送稿件,车链子掉了两次,蹲在路边蹭了满手黑油才修好,风刮得脸生疼,耳朵冻得发麻。找马全孝编辑的时候,我搓着冻红的手,小心翼翼问能不能买几本报社的稿纸——我那本子快写完了,街上买的草纸太薄,钢笔水一洇,字就成了墨疙瘩,根本没法看。
他头都没抬,手指头在桌上不耐烦地敲了敲,摆摆手说“啥都没有”。我赶紧往前凑半步,忙说“给钱,按价算,多少都行”,他还是摆摆手,眼皮都没撩一下,只顾着跟旁边人唠闲嗑,唾沫星子溅在办公桌上的报纸上。
真是令人失望。好歹我也是报社登记过的通讯员,买几张稿纸都这么难,心里堵得慌,像揣了块黄河滩的湿泥巴,沉得很。
1992.4.17晴
中午去食堂打饭,碰见那个穿浅粉色的确良衬衫的姑娘。她排在我前头,转身时手里的铝饭盒蹭到了我的搪瓷缸,“当”的一声脆响,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黄河滩春天的月牙儿。
我竟慌了神,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只能僵硬地咧咧嘴回了个笑,嘴角扯得生疼。等她端着饭走远了,我才回过神来,扒拉着碗里的白菜炖豆腐,嚼着没味儿的馒头,心里却翻起了陈年的旧账——那笑意里,藏着多少说不出的酸和涩。
不想再笑,可怎么能呢?日子总得笑着过。
1992.4.18晴
为别人的幸福而幸福,才是自己真正的幸福。
柔美的季节,青青的季节,
回味起对你的前奏,我悄悄去看你。
你心凄,紧张地伫立;
你不苦苦地追求,
鲜花为你开放,
芳香为你破土。
我没敢打扰,我不愿打扰。
我喜爱花香,我崇拜绿草,
你似绿草,你似花香,
我爱你,才不打扰。
1992.4.19晴
传达室大爷探出头喊我取信,我捏着那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心里咯噔一下——准是报社寄回来的。拆开一看,果然是退稿,信封上连一句退稿说明都没有,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南阳邮戳,红得刺眼。
我捏着那几张被退回的稿纸,站在机械厂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外,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颗原本就冷的心更凉了,孤独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得我喘不过气。我在路边的土坡上徘徊了好久,脚底下的沙砾硌得生疼,满心的失望和失落,像黄河滩的风沙,迷了眼,也迷了心。
1992.4.20晴
(无正文,仅日期标注,纸页上有几道深深的铅笔划痕,划痕里还沾着点机油印,像是攥着铅笔时手在发抖,力道大得快要把纸戳穿)
1992.4.21晴(红笔)
今天装零件时,学徒工递错了轴承型号,我光顾着琢磨昨晚没写完的诗,扫了一眼就装上了,返工耽误了半个钟头。主任不问青红皂白,揪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机器旁,指着零件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溅了我一脸,还说“就你心思多,净写些没用的,干活能上心吗”。
他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半句不提学徒工的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错了就是错了,我拍着胸脯承认,也梗着脖子跟主任讲明了缘由。就算挨批评,心里也坦荡。
凡人孰能无过?重在认过、改过。我就认这个理:是我的错,绝不辩解;不是我的错,也绝不背锅。
我写东西的事,大概又被人在背后嚼舌根了。她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个不务正业的卑鄙小人?会不会觉得我这人不诚恳?管他呢!那些人的心,早被铜锈封死了,我不能丢了自己的人格,更不能丢了手里那支笔。
1992.4.22晴
你的微笑好美妙
你的微笑好风骚
1992.4.23晴(红笔)
我的心儿很烦躁
我的心儿很忧愁
愿只有温柔的微笑
心儿才觉爽快
自从有了你的微笑
心儿不再烦愁
当我去那个医院第九次找她时,门诊的护士终于松了口,低头翻着卷边的登记本告诉我,她调去了注射室。谢天谢地!
最爱的人啊,我好苦啊!当我最痛苦的时候,寻你,没有踪迹;当我高兴的时候,觅你,不见影迹。我一次次骑着破自行车,蹬遍了医院的角角落落,车轱辘碾过坑洼的土路,换来一次次失望,却又一次次抱着希望,到最后,失落的心还是落回了原位。
每次找你,你的同行总是皱着眉说“没这个人”,或是摆摆手“到那边看看”。我挨着个儿找,楼上楼下跑断了腿,楼梯扶手磨得手心发疼,可每一次,都是空欢喜一场……
1992.4.24晴
(无正文,纸页边角用钢笔重重写着“稿纸买不到”三个字,最后一个“到”字,被笔尖戳破了个洞,墨汁晕开了一小片黑渍,像一滴没忍住的泪)
1992.4.25晴
车间里的勾心斗角越来越明显,有人为了多拿几分奖金,趁人转身喝水的工夫,偷偷给别人的零件拧松了螺丝。我看着那些明争暗斗的嘴脸,听着他们凑在一块儿咬耳朵的闲话,心里一阵阵发冷,连车间里的机油味,都透着股算计的腥气。
这地方,哪有什么热情可言?人人都揣着一颗算计的心,空气里都是冷冰冰的算计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1992.4.26晴
我又去了趟报社,还是没买到稿纸。马编辑看见我,眉头立马皱成了疙瘩,从老花镜上头瞟着我,不耐烦地说“你怎么又来了”,那眼神,像看个甩不掉的麻烦精。
我攥着兜里的零钱,指节捏得发白,钱都快被攥出汗了,最终还是没再开口,扭头走了。走出报社大门时,风刮得更猛了,吹得我眼眶发酸,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咱黄河滩出来的人,骨头硬着呢。
1992.4.27晴(红笔)
看错,我好恨,好苦啊!
第七次的结果,对我是一个天大的嘲笑——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过错。
为什么总找遍每个角落?
为什么寻遍每一处角落?
为什么偏偏盯着那一处差错?
终归是自己的错,
永远是自己的错!
第八次终于见到了你,你还是那样简朴,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辫梢的红头绳却褪成了淡粉色,洗得发白的蓝布包攥在手里,包角都磨破了。可你的心儿,却不再那样纯真,那样诚恳。你说的话,像被狂风卷过,忽冷忽热,像逆流的河水,湍湍地撞着我的心。
你冷冷地待我,话语里带着硬邦邦的刺。从前那个开朗、活泼、爱说爱笑的女孩,好像一下子被这厂子的冰冷吞掉了,再也找不回来。
我痛心,我疾首,
为你,为你失去的那份天真。
1992.4.28晴(红笔)
车间里的人,总爱指着别人的鼻子指责,把错都推到别人身上,这种处世方式,真是不可思议。
在这里,我总觉得浑身冰冷,哪有半分热情存在?勾心斗角,就是这儿的主旋律,绕着机器转,也绕着人心转。
总想找一点女性的温柔,暖一暖这颗冻僵的心,可在这儿,我只能守着自己的世界,不敢踏足异性的边界,怕再被那冰冷的算计裹住,连心里最后一点火苗都被浇灭。
真是心有不甘啊!
下午来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的,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响,空气一下子清新了,带着麦苗和泥土的腥气,是黄河滩独有的味道。这雨,解了黄河滩农民的渴,干裂的土地张着嘴吸着雨水,该会感谢苍天的恩赐吧。
我是喜欢雨的,因为我的爱情,曾落在风雨里,雨,是我爱情的媒介。
1992.4.29晴
雨停了,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像条碎碎的丝巾飘在半空,一会儿就散了。我去黄河滩边上走了走,麦苗喝饱了水,绿油油的,顶着水珠儿,风一吹就晃悠,看着心里舒坦了些。
我蹲在田埂上,掏出日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风一吹,纸页哗哗响,像在替我说话。远处的拖拉机突突响,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倒让这黄河滩的春天,多了点生气。
1992.4.30晴(红笔)
为什么初识的日子里,你总那样冷淡,冷冰冰的一张脸?
为什么浑浊的日子里,你总那样热情,却又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劲儿?
本章连载说明
本章为《楚成阳日记》系列乡土自传体纪实文学的第二十章,以**“文字碰壁”与“情感纠葛”**为两条主线,写尽了六子在1992年四月下旬的焦灼与挣扎。报社的冷遇、车间的倾轧,浇不灭他对写作的执念;姑娘的微笑与疏离,却让他陷入情感的泥沼。而一场春雨、一片黄河滩的麦苗,又为这份沉重的日子,添了一丝乡土的温柔底色。下章将续写六子的五月,他会在黄河滩的麦香里,寻得新的写作灵感吗?他和那位姑娘的故事,又会有怎样的转折?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