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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成阳日记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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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1992年秋:泥土里的执念(9月全卷)

1992年9月1日晴

繁杂的生活折磨得我伤痕累累,人言的尖刺让我浸进苦难的回忆。

饭桌前的粗瓷碗里,玉米粥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父亲端着碗呼噜噜扒着,筷子偶尔夹起一筷子腌萝卜干。哥哥嚼着玉米面窝头,腮帮子鼓着,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张杰(我初中的同学)上农业广播学校,当了辅导员。六弟(我的乳名)当初要是也去,现在说不定都熬成农技站长了,哪用得着在这土坷垃里刨食。”

我手里的竹筷子猛地一顿,玉米粥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张杰和我当年在村小的土坯教室里抢过一本翻烂的《繁星·春水》,如今人家穿着挺括的蓝布制服,在镇上农技站的办公室里对着庄稼人指手画脚;而我,守着农技站临时工的身份,攥着一沓盖着红色“稿件退回”戳子的稿纸,活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不务正业”的话柄。

听了热,却热啥呢……

是我的过错吗?是我的命运不佳吗?

常常为之痛苦难眠。更令人气愤的是当前的败。

我放下碗筷,没搭话,起身往黄河滩走。秋风吹过齐腰的玉米地,哗啦啦的声响裹着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往耳朵里钻。我蹲在河滩上,抓起一把湿凉的沙子,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像握不住的光阴。当年要是听爹娘的话,安安分分去农广校学农技,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份文墨的罪?可要是那样,我攥了十几年的钢笔,又该往哪里搁?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河滩上,像一条甩不掉的鞭子,抽打着空荡荡的心窝子。

1992年9月2日多云

有那么多思念,你为什么又有那么多的撕痛,恨又爱你,爱你,又恨你。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梦惊醒了,粗布枕头印着一片湿痕。梦里又见到神儿了,她站在黄河边的芦苇荡里,穿着碎花洋布裙,辫子上系着红绒绳,笑着朝我招手。可我一伸手,她就像晨雾一样散了,只留下满鼻子的芦花清香。

在最痛苦的时候,你悄然逝去;在最最寂寞的时候,失去了音讯。

我翻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旧诗集,里面夹着一片去年秋天她送我的干枯芦苇絮,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纸边都被磨得起了毛。她去上海读大学快一个月了,村口的邮电所黑板上,从没见过她的名字。是不是大城市的霓虹太耀眼,让她忘了黄河边的风,忘了芦苇荡里的诗,忘了那个对着她念“银杏,我思念你”的傻小子?

恨也好,爱也罢,总难忘那份纯真的情呀。

我走到书桌前,铺开裁好的稿纸,想给她写封信。笔尖悬在纸上方半天,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写什么呢?写我投给县报的稿子又被退了?写我被农技站站长骂“不务正业”?写我攥着皱巴巴的十块钱工资条,连给娘抓副止疼药都要掂量再三?这些丧气话,怎么能说给她听。

每一回梦,每一次呼唤,都有你的名字和笑脸。

我把稿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土坯墙上,纸团弹回来落在脚边,心里像被槐树枝丫揪着,又疼又酸。窗外的老槐树落下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在院子里,像一声声没头没尾的叹息。

1992年9月3日晴

吃过晚饭,粗瓷碗还没洗完,我就揣着皱巴巴的《农村大众报》往邻家跑。报纸上黑字白纸印得清楚:星期日文艺,山东电视台,20:02播出。我惦记这个节目好几天了,听说里面有个乡土作家访谈,想着能偷学点门道,哪怕只是听人家说句写乡土的实在话也好。

邻家的院子里挤得满当当的,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上飘着雪花,有人蹲在地上抽旱烟,烟锅子滋滋响,有人抱着孩子唠家常,嗓门大得盖过了电视声。我挤到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19:58,还有两分钟。

可等挂钟的指针爬到20:00,电视上依旧在播“某某牌化肥,庄稼的好帮手”的广告;爬到20:05,还是广告;爬到20:10,直接换成了咿咿呀呀的豫剧《朝阳沟》。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冒了上来,攥着报纸的手直发抖,指节都泛了白。

难道说,报纸也在说谎?!害得我没能欣赏,遗憾!遗憾!

电视上正播放着《朝阳沟》选段,邻家妯娌跟着哼,小孩在人缝里追着跑,热闹得很。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默默挤出人群往家走。秋风吹在脸上,像麦芒子扎一样疼。连报纸都骗我,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回到家,我把报纸摔在桌上,盯着那行印得清清楚楚的播出时间,忽然觉得可笑。我就像个傻子,守着一个虚无的希望,等了一场空落落的欢喜。

1992年9月14日阴

今天在镇上邮电所门口碰见了二舅家的表哥,他背着磨破了角的蓝布铺盖卷,蹲在墙根下抽劣质烟,脸色蜡黄得像秋天的枯槐叶。去年他跟着村里人去南方打工,临走时拍着胸脯说要挣大钱盖瓦房,如今却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身上的褂子还沾着工地的水泥点子。

他是为了生活而去的,他也过得平平常常。

表哥吐了口烟圈,说南方的工厂里,一天要干十二个小时的活,饭是清汤寡水的白菜帮子,连点油星都没有,住的是漏雨的工棚,下雨天能接半盆水。辛辛苦苦干了一年,老板卷着钱跑了,他连回家的路费都是跟老乡磕头借钱凑的。

他的点是,人家过,咱也得过。

我递给他一支“大前门”,他接过去,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他拍着我的肩膀,手上的老茧硌得我生疼:“成阳啊,别犟了,写那些破字有啥用?不如跟我去工地搬砖,一天能挣五块钱,好歹能挣口饱饭吃,比你在这穷乡僻壤熬着强。”

我为他叹息,为他叹气。

看着表哥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心里堵得慌。他这辈子,就像黄河里的浮萍,被生活的浪头推着走,身不由己。我呢?我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忘了心里那点执拗的文学念想?夕阳落在表哥的铺盖卷上,落满了一层灰,像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绝望。

1992年9月15日晴转多云

我恨我自己没能把握自己,我恨世态的炎凉。

农技站的院子里,新站长正和张干事靠在槐树上有说有笑地抽烟,看见我扛着锄头走过去,脸立刻沉了下来,指着墙角的一堆农具说:“楚成阳,把这些破烂搬到仓库去,别摆在这儿碍眼,影响上级来检查。”

我咬着牙,把那些锈迹斑斑的锄头、镰刀扛起来,铁疙瘩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风风雨雨,生活坎坎坷坷。我守着农技员的本分,每天往地里跑,帮村里人解决玉米锈病、棉花蚜虫的问题,可在站长眼里,我不过是个打杂的临时工,连一张正式的聘书都没有。

我无坚强的意志,我是一棵青小草,不坚强。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炕沿上,看着天花板上结了又散、散了又结的蛛网,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粗布褥子上,湿了一小片。我是不是真的太没用了?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只能缩在角落里,对着日记本写些没人看的文字。

要么,怎有这些烦恼?!

自己没有本事,为什么还埋怨父母?

自己没有长心,为什么还嫉恨别人?

我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脸颊火辣辣的疼。爹娘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了十几年书,从村小到镇中学,光学费就攒了一筐鸡蛋,我凭什么怨他们?别人过得好,是人家豁出力气挣来的,我凭什么嫉恨?

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

我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蒲柳人家》拽出来,刘绍棠先生的字,一笔一画都透着黄土地的倔强。我对着书,一字一句地念:“我是黄河的儿子,我要写黄河的故事。”念着念着,心里的委屈和憋屈,渐渐散了些。

1992年9月16日晴

晚饭过后,我坐在煤油灯旁,拧开那台吱呀作响的半导体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过后,传来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今晚八点半》的声音,主持人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恍惚不利于健康,与其沉湎于过去的烦恼,不如抬头向前看,保持自我,勇于探索。”

别再怨天尤人,别再恍恍惚惚,保持自我,勇于探索。

我猛地愣住了,手里的钢笔悬在日记本上,蓝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心里的迷雾。是啊,我总在怨天尤人,总在后悔过去的选择,可这样有什么用呢?日子是往前过的,文字是往前写的,我不能总陷在泥沼里,拔不出脚。

我在日记本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这句话,字迹比往日更工整,连手都不抖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纸页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我攥紧笔杆,指腹抵着冰凉的金属笔帽,心里忽然有了一股劲儿,一股不服输的、从黄土地里钻出来的韧劲儿。

1992年9月25日阴

为什么总感觉这样冷冰冰,在这浪潮翻滚的世界。

村里的秋收开始了,家家户户都在地里掰玉米,院子里晒满了金黄的玉米棒子,用麻绳串着挂在屋檐下,空气里飘着玉米粒的甜香,热闹得很。可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走在人群里,听着大家的欢声笑语,心里却冷冰冰的,像揣着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

平淡的生活,都这么多繁杂的事务。

上午帮爹娘掰了一上午玉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后背的汗衫能拧出半盆水。下午回到农技站,又被站长派去给村里的五保户王大爷送化肥,扛着两袋五十斤的化肥走了三里地,肩膀磨出了红印子。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路边的狗尾草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极了我此刻的模样。

生活,却消磨了我太多的时光。

怨谁呢?

谁对我这样不尊重呢?

我蹲在黄河边,望着滚滚东流的河水,浪头拍打着河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掏心掏肺地对待生活,可生活却一次次地辜负我;我认认真真地写文字,可文字却换不来一顿饱饭,换不来一张体面的农技站聘书。

忽然,心中有气呀。

我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河里,溅起一片水花。石头沉了底,河水依旧东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看着平静下来的河面,忽然觉得很无力。在这庞大的世界里,我就像一粒沙子,渺小得不值一提。

1992年9月26日晴

我不后悔我走过的路,虽然曲折,那也是更执着的考验。

今天去镇上寄稿子,路过邮电所的黑板报,看见上面贴着一张红纸——《黄河情》乡土文学征文,一等奖奖金三百块,还能在省报的副刊上发表作品。我的心猛地一跳,攥着稿子的手,渗出了一层汗,把稿纸都洇湿了一角。

只要是我认准的路,不论费多大的周折,都要走下去。

我把稿子小心翼翼地塞进牛皮纸信封,工工整整地写上征文办的地址,贴上八分钱的邮票,踮着脚投进了墨绿色的邮筒。邮筒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吞掉了我的希望,也吞掉了我的不安。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庄稼的清香,我忽然想通了,就算这次又被退稿,就算一辈子都不会获奖,我也不会放下手里的笔。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哪怕跪着,也要走到底。

1992年9月(下旬)多云

我有很多幻想,可幻想偏与现实这样格格不入。

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磨上,望着天上的云,云像棉花糖一样,一团团飘来飘去。我幻想自己的稿子发表了,印成了铅字,贴在村口的黑板报上,村里人路过时,都停下脚步念几句,连张干事都凑过来看;幻想爹娘看着报纸上我的名字,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俺家成阳出息了,写的字登报了”;幻想神儿从上海回来,拿着我的样报,眼睛亮晶晶地说:“成阳,你真棒,我就知道你能行。”

幻想是美丽的,美好的,而现实却是这般难和痛苦。

一阵秋风吹过,把我的幻想吹得支离破碎。现实是,我的口袋里只有几块皱巴巴的零钱,连给娘抓副治腰疼的中药都要掂量再三;现实是,站长看我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不屑和鄙夷;现实是,神儿的信,依旧杳无音信。

尽管现实是这样的苦难,但……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书桌前,铺开了新的稿纸。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我要把这些苦难,都写进文字里。苦难不是绊脚石,是垫脚石。它能让我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写出更有黄土地滋味的乡土故事。

窗外的老槐树,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秋天,快要过去了。

1992年9月月度后记

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指尖沾着煤油灯的烟味,还有一股子黄土地的土腥气。九月的风,比八月更凉,吹黄了玉米地,吹落了槐树叶,也吹醒了浑浑噩噩的我。

这个九月,有太多的委屈和不甘——哥哥的话像针,扎得我心口发疼;表哥的归来,让我看见了生活最残酷的模样;站长的冷漠,让我懂得了世态炎凉。我哭过,怨过,恨过自己的无能,可当收音机里传来那句“保持自我,勇于探索”时,我忽然就醒了。

幻想和现实的差距,像黄河两岸的距离,隔着万水千山。可我偏要做那个渡河的人,用文字做船,用执念做桨,一点点地,往对岸划去。

投出去的那封征文稿,是我写给九月的答卷,也是写给自己的战书。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停下笔。因为我是楚成阳,是黄河的儿子,是李庄集的乡土作家。

这个秋天,地里的玉米熟了,囤里的豆子满了,而我的文字,也该在泥土里熬出点滋味了。

(冰阳 1992年9月30日于李庄集西李庄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