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冷风板报夜:未言出口的情愫终成憾
(1991年8月1日——8月15日)
8月1日的夜,暑气像化不开的棉絮,缠得人浑身发闷。我扛完一天的重活,胳膊腿的酸痛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却还是舍不得吹灭桌前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笔尖划过糙纸的沙沙声,是这疲惫漫漫长夜里,唯一能慰藉我的声响。心里头念着的,是那个即将穿上白大褂的她——终于不用再为无业的窘境犯愁,不用再被家里的鸡毛蒜皮缠得心烦意乱。我在日记里一笔一划写满祝福,盼着她往后的日子,能顺遂些,再顺遂些。
8月8日,日头毒得晃眼,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掀翻屋顶,我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全是她的模样。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新生,凭着一身仁心去帮衬乡里邻舍,我打心底里为她骄傲。这份藏了许久的喜欢,像埋在墒土里的种子,借着夏末的湿热,悄无声息地发了芽。哪怕她或许从没察觉,哪怕我在她眼里,不过是个点头之交的老同学,我也甘愿守着这份念想。爱从来不是强求的占有,是真心实意地盼她好,盼这个薄情的人间,能对她多几分温柔。
8月9日,一场急雨砸落下来,砸得窗棂噼啪响,雨停后,空气里漫着泥土混着青草的腥气。街头偶遇她的那个瞬间,周遭的车水马龙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她红着眼眶,攥着衣角,跟我说起离别后的孤苦,说起无人理解的委屈,那些碎碎的话像细针,轻轻扎着我的心。她肯把心底的褶皱摊开给我看,是信任,可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反倒让我生出几分负罪感——我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没能说出口。往后的日子里,每次想起这个画面,心头都沉甸甸的,可那点因信任而起的暖意,却总也挥之不去。
8月10日,我又陷进了自我拉扯的漩涡。一会儿觉得这份喜欢该扯着嗓子喊出来,一会儿又怕唐突了她,扰了她的安稳日子。翻来覆去琢磨着生活的意义,琢磨着爱到底是什么模样。慢慢才想明白,爱情这回事,本就是苦乐掺半的纠缠。有浓得化不开的相思,也有悄无声息的淡忘,哪怕最后走不到一起,这份掏心掏肺的奔赴,也不算辜负自己。
8月11日,细雨淅淅沥沥敲着窗棂,缠缠绵绵的,像扯不断的愁绪。我倚在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思绪一下子飘回了从前。相识时的拘谨,相会时的欢喜,惜别时的不舍,一幕幕在眼前晃悠,清晰得像是昨天。相思是甜的,梦里遇见她时,嘴角都噙着笑;可相思也是苦的,醒来后空荡荡的失落,能漫过心口,漫过整个空荡荡的屋子。人这一辈子,偏偏是情意最磨人,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的人生,就像这缠缠绵绵的雨,满腔的情意,好像总裹着剪不断的愁绪。
8月12日的邂逅,藏着说不出的遗憾。本来满心欢喜想和她聊几句心里话,偏偏有几个同学凑过来打趣,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同行的男同学,因着吃醋冲她发了顿无名火,甩袖便走。我陪着她逛供销社的服装店,看着她手里捏着的碎花裙子,满心的话却不敢说,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更让我心里发堵的是,那天的她,竟没怎么提理想,没怎么说人生,那份淡淡的疏离,像一层薄冰,隔在我俩中间,冻得人心里发慌。
8月13日,日头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毕业那会儿,我特意攒了几天的工钱,去镇上的照相馆拍了张半身照,满心想着洗出来裱好送给她。巧的是,竟在照相馆的门廊下,遇上了来取照片的她。可她身边跟着相熟的女同学,正叽叽喳喳说着悄悄话,我俩对视一眼,终究谁也没敢先开口。我懂她的羞涩,懂她的顾虑,这份没说出口的问候,就藏在了相视一笑的沉默里,落在了风里,风一吹,就散了。
8月15日的夜,冷风飕飕地刮着,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往脖子里钻。我和她并肩站在学校的板报前,昏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沉默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忽然,她转过身,指尖绞着衣角,轻声邀我去她的宿舍坐坐。穿过寂静的走廊时,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忐忑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像揣着一颗烫手的糖。
宿舍里的灯光很暖,昏黄的光晕裹着墙根的霉味,却暖不透我听完那句话后的冰凉。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说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一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滞涩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指尖都泛着想要触碰她发梢的冲动,可最后,我还是死死克制住了。我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怕眼底翻涌的失落和心痛,会被她轻易看穿。
走出宿舍时,冷风灌进衣领,我才慢慢回过神来。或许,在她心里,我终究只是个能说上几句话的老同学;或许,连那所谓的“一席之地”,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念想,是一场自编自导的梦。
这段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终究在那个冷风呼啸的夜晚,伴着一声无声的叹息,落下了满是惋惜的句点。
【结尾独白】
我站在宿舍楼下的老槐树下,冷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擦过鞋面,沙沙作响。抬头望了望她宿舍的窗,灯还亮着,窗纸上印着她和旁人说笑的影子,温馨得刺眼。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没送出去的照片,边角已经被攥得发皱,沾着汗渍。原来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独角戏,是旁人热闹里的旁观者。我把照片揣回怀里,揣进贴着心口的衣兜,转身往家走。身后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眼眶发酸,却吹不散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遗憾。往后的日子,大概只能在这本皱巴巴的日记里,再和她见一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