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黄土地上的微光与坚守(1991.11.16——30日)
1991.11.16晴
鸡叫头遍的时候,姥姥就踮着小脚摸进我屋里,手里攥着个油布包,一层层剥开,是十几张毛票,角角分分都捋得展展的。“六子,”她往我手里塞,“这是我攒的鸡蛋钱,你拿去买沓正经稿纸,别总用捡来的烟盒纸写,字儿都挤得喘不过气。”
我鼻子一酸,把钱往回推:“姥姥,我有钱,您留着买块糖吃。”她佯怒地拍了拍我的手背,皱纹堆在眼角:“傻孩儿,写东西是正经营生,姥姥支持你。”拗不过她,我揣着钱去镇上,买了一沓方格稿纸,摸着纸页细腻的纹路,心里暖得发烫。
从场院扛谷回来,路过村口老槐树下,文友成林正蹲在那儿抽闷烟。他瞥我一眼,叹着气说:“这地的确能种,拿拿这,拿拿那,到头来又是干啥?”我蹲在他身边,踢着脚边的土坷垃,心里也泛着苦水。他又说:“看看外面有体力没处用,出去再当一年农民,混口饭吃罢了。”
这就是当前青年对日子的评价,是一个庄稼人憋在心里的话。他想撂下锄头的念头,究竟是啥引起来的?根由在哪儿?正说着,过来一位扛着犁耙的老汉,也是一声长叹,嘴里嘟囔着“土里刨食难”。老的少的都在叹,这到底是弊病所在。
1991.11.17晴
趴在桌上改稿子,改到眼皮子打架,姥姥端来一碗热米汤,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油花飘在碗面。“熬坏了眼睛,以后咋看书写字?”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我狼吞虎咽,忽然说,“等你以后出息了,能不能给姥姥念一篇你写的文章?就念咱李庄集的故事,念咱黄河滩的风。”
我嘴里含着蛋,使劲点头,热汤差点呛进嗓子里。姥姥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我得了什么呢?在这条坎坷的黄土路上,有辛酸,也有甘甜。我曾苦苦寻觅过知己,最终有了吗?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就有自己追寻的条件和标准,说心里话,最投缘、最投意的还没有,这大概是我孤独的原因。
有个知己说我“孤僻辞”,让我走出这孤独的小屋。我的想法是要走出这小屋的,总闷在这巴掌大的空间里,日子久了,心里的那点念想就缺了养分。他还对我说:“心闸要放开,词点子要熟在那如蜜如块的小胡同里知甜间。”我谢他,也记着他的劝,要想活出点模样,就得走出自我,走出自己的狭小圈子,不再徘徊,畅快地走向外面的天地。
1991.11.18阴
早饭的时候,父亲回来了。当我走到厨房东头时,听到厨房里父母的谈话。父亲又执意让我结婚,我掀开门帘问他:“谁说要我结婚?”“我和你哥。”回答如此果断,你听到吗?这就是父母要包办的架势。
我气得胸口发闷,一次次,一回回就这样包下去,我倒成了一块按季耕种的责任田了。我不知我的命会怎样?我也不知我面临的将是怎样一种局面?我牺牲的够多了,难道还不让孩儿自由一回,自主一次吗?
同情!同情这巨大的魔鬼吞噬着我的灵魂。包办者没谈到金钱,我还能情愿!可这包办里面,全是金钱的铜臭味!我的老天爷!
邻村的她托人捎来一张纸条,说镇上的图书室进了新的冰心散文集,特意帮我留着。我揣着纸条,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脚下的黄土路都走得轻快了。姥姥看出我的心思,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在火上熨得平平整整:“穿上,精神点。”我换上褂子,对着镜子照了照,姥姥在一旁念叨:“咱六子,以后肯定是个文化人。”
1991.11.19晴
去镇上图书室,果然看到了那本新到的散文集,封面还带着油墨香。管理员王大爷说,是邻村的姑娘特意叮嘱他留的。我捧着书,坐在老槐树下看了一下午,风吹过书页,沙沙作响,像姥姥在耳边絮叨。
回家时,给姥姥买了一串糖葫芦,她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六子买的,就是甜。”
吃过晚饭,到大路灯下开会,商议农副业的利弊。到会的人们情绪各异,他们在言谈中,有人又议论到国家形势,更是一片慨叹。满是怨言,但他们也只好听天由命,这辛劳的农民以土地为生,靠老天吃饭,受着上头的指派。
苦的是农民,受气的还是农民,层层盘剥,农民的肩上承受着超负荷的重负,他们咬紧牙,硬撑着。其中一位青年小伙说:“糊涂过一辈算啦。”这就是当代农民的精神和灵魂!是什么造成的呢?问问老天,因为,他看得最清楚!
1991.11.20阴转晴
爹去县城拉货,回来时捎了个收音机零件,把家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修好了。晚上,《文学之窗》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姥姥搬着小板凳坐在我身边,听得格外认真。播到一篇写奶奶的散文时,她悄悄抹了抹眼角,对我说:“写得真好,跟说咱家的事一样。”我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的娘。
心里揣着忧愁的情愫,自然烦闷得很,沉甸甸的现实将我悬在半空的心,狠狠摔在地上,连声响都那样无力,那样沉重。面对现实,方才有立脚的根基,才能稳扎稳打,为取得彻底的胜利做坚定的铺垫。梦要做,幻想亦要有,重要的是怎样变为现实,变成现实,得靠实打实的努力。热爱生活,投身于火热的日子,追求心向往之的活法,怎能不出力流汗。
1991.11.21晴
地里的麦子该浇冬水了,我跟着爹去挑水,扁担压得肩膀生疼,腰杆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家,姥姥已经烧好了热水,让我泡脚。“苦不苦?”她问。
“不苦。”我笑着说。
“苦就对了,”姥姥坐在床边,给我揉着腿,“人这一辈子,哪有不吃苦的?你爹说你想走出黄河滩,姥姥信你,肯定能成。”
○,○。
当读懂这“○”的时候,你一定懂了情的含义。
其实,那是那样深沉!
其实,那是痛苦的开始,又是痛苦的结束。
那是泪水,又是甘露!
它只属于我,不能昭示于世人那深刻的含义。
(91.12.28补叙)
1991.11.22多云
稿子写好了,是一篇关于姥姥的短文,题目叫《槐树下的姥姥》。我念给姥姥听,她听得很认真,听完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六子,你把姥姥写得太好了。”
我知道,她是高兴。夜里,我把稿子装进信封,准备寄给内蒙古电台。姥姥找出一张红纸,剪了个小小的“福”字贴在信封上,说:“这样,编辑一看就知道是咱六子寄的。”
1991.11.23晴
天刚亮就落了一层白霜,姥姥扫出一块空地,摆上秫秸,说要晒晒太阳。我陪她坐在槐树下,她忽然说:“六子,等你以后去了BJ,别忘了给姥姥寄张明信片,就寄天安门的,姥姥还没见过呢。”
我使劲点头,眼眶热了。
1991.11.24晴
我养成了独处的习惯,因为我不愿听到为财钱而吵闹的声音,不愿看到那面红耳赤的局面。
我自修己养,保持自己良好的品性不受玷污。
我愿自己永成一个纯洁的灵魂,尽管躯体曾受过创伤。
保持纯洁思想,培育良好的情操。
人活着苦点没啥,得活得充实,时刻不能抛弃自己的信仰,没有信仰,你就会盲目乱撞,会到处碰壁的。
姥姥坐在炕头纳鞋底,见我对着日记本发呆,递来一块烤红薯:“六子,别总钻牛角尖,日子慢慢过,心敞亮了,路就宽了。”我咬着红薯,甜意漫在嘴里,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1991.11.25晴
满肚子里装着一个甜美的念想,自己也喜欢这个行当,可是却想而不达。
苦水不知向哪倒,
又苦于没条牛使唤,真是没办法,也许是生活这样安排于我?谁知道呢?
自己的路,自己摸索着走,
人生不就是贵在追求和探索吗?
晌午去地里翻土,爹远远看着我,叹了句:“六子,别犟了,庄稼人的命,就得守着土。”我没回头,挥着锄头的手更用力了,黄土飞扬,像我没处安放的念想。
1991.11.26晴
送完第三趟粪,到家,姥姥凑过来笑着说:“有人找你。”
我疑惑地问:“谁?”
“一个姑娘,身量细细的,像根麻杆。”姥姥抿着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
我心里犯嘀咕,能是谁呢?
我给牛槽添了新土,收整了散落的棉花枝,快步往邻村走。到她屋里,她正低头打毛衣,阳光洒在她发梢,泛着浅金。
“你回家找我了?有啥事?”我先开了口。
“噢,没有,看看你呗,咋啦,看我有意见?”她抬眼笑,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
“我猜就是呢。”
“没啥事,”她笑了笑又说,“就是想问问,你那篇投给电台的稿子,有信了没?”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暖了,想说句感谢,话到嘴边却成了笨拙的“还没”。临走时,她塞给我一双手套,说是织来给我干活用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攥着格外暖和。
回家路上,我真想追上她,给她一个响吻,可最终没敢,只把那双手套揣进怀里,捂得发烫。
1991.11.27晴
扛着铁锨去菜园整地,走到村东头鱼池旁,瞧见靠在“输沙道”上扎堆的她。她穿着红毛衣、白色西服,站在人群里,冷暖色调衬得她格外显眼。听说她已进了向往的单位,当今的局势愈来愈微妙,真令人大为担忧。
姥姥在家门口等我吃饭,见我闷闷不乐,往我碗里夹了块咸菜:“六子,人家有人家的路,你有你的,别比,比着比着心就乱了。”我扒着碗里的玉米粥,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
1991.11.28阴
我相信,农民播种下去希望,会有收获。
可是,我怎么老怀疑自己播下的种子会有收获呢?
谁能给我一个答案?
今晚端坐在写字台前,怎么满脑子空空如也?
光给自己过不去,不是自讨苦吃吗?
心情这样浮躁,能写出啥像样的东西呢?
别想那么多了,耕耘吧,小伙子。
夜里写稿子,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只留下几行歪扭的字。姥姥披衣进来,给我点了盏煤油灯:“六子,写不出来就歇着,文字这东西,得顺着力气来。”我看着跳动的灯火,忽然觉得,姥姥的话,比我读的任何书都通透。
1991.11.29晴
天刚亮就被姥姥喊起来,她说村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叶子,让我去扫扫。我拿着扫帚,蹲在树下捡落叶,姥姥坐在一旁,慢悠悠地说:“六子,你看这树,冬天落了叶,开春还会发新芽,人也一样,眼下难,不代表一辈子难。”
我捡起一片槐树叶,夹进冰心的散文集里。上午给麦子浇冬水,水流过田埂,滋滋地钻进土里,像在诉说着希望。我忽然想通了,不管前路怎样,先把手里的事做好,把字写好,把地种好,就够了。
1991.11.30晴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阳光晒在黄河滩上,暖融融的。
姥姥把我写的稿子都理出来,用红绳扎成一捆,说:“等开春,咱把这些都寄出去,总有一处能收下。”我看着她佝偻着背整理稿纸的样子,鼻子一酸,蹲下来帮她,祖孙俩的影子叠在纸上,像一幅温软的画。
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我写下:这个冬天,有烦恼,有温暖,有未说出口的话,也有没放弃的梦。黄河滩的风再冷,也吹不灭我心里的火,只要姥姥还在,只要笔还在,我就会一直写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