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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成阳日记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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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秋雨丝丝里的笔墨念想(1990.8.11——8.17)

楚成阳日记

楚成阳日记(1990年卷):黄河滩的笔墨与青年心事

副标题:一个黄河滩青年的笔墨人生

作者按:这是1990年的真实日记改编,记录黄河滩青年扛锄头、揣纸笔的文学起步路。文中人物与情节均做艺术化处理,无虚构、无夸张,只有原汁原味的成长与挣扎,敬每一个在生计里坚守热爱的普通人。

第一章秋阳雨丝里的笔墨念想(1990.8.11-8.16)

【八月十一日晴】

下午五点多,日头还悬在西边天上,像个烧红的铁饼子,把地里的棉花叶子烤得卷了边,蔫头耷脑地垂着。黄河滩的风裹着土腥气,混着棉花秆子的青涩味儿,一股脑往人鼻子里钻,吹得人脸上发烫,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刚落到下巴尖,就被热风蒸得没了影。

我一手提溜着半旧的半导体收音机,一手扛着磨得发亮的锄头,鞋帮子上沾着干硬的泥块,晃悠悠往自家棉田去锄草。收音机里正播着豫剧《朝阳沟》,银环那清亮的嗓子飘在风里,听着听着,我就忍不住跟着哼了两句,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棉田就在村西头的黄河滩边上,地不算肥,开春时爹挑着粪桶来回跑了七八趟,才把地里的土翻新了一遍。邻地的老Q蹲在垄沟里,手里攥着一把薅下来的杂草,正耷拉着脑袋叹气,见我过来,他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一边薅草一边跟我唠嗑。

“六呀,又去锄地?你这小子,天天扛着锄头还揣着笔杆子,不累得慌?”老Q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他手里的杂草扔到田埂上,堆得老高。

我蹲下身,把锄头往垄沟里一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叔,习惯了,不碍事。”

老Q咂咂嘴,又叹了口气,眉眼间皱成了一个川字:“唉,别提了,我家那媳妇,昨儿个又跟我闹了。说我没本事,连件新衣裳都给她买不起,愁得我直嘬牙花子。”

我听着听着,心里也堵得慌——可不就是嘛,这庄稼人的日子,咋就这么难呢。我这正备考的节骨眼儿,家里早前订下的亲事,那姑娘非但不搭把手,还三天两头来讨钱要物。今儿个要扯块花布做褂子,明儿个要打斤红糖补身子,那点彩礼钱,眼看着就被霍霍光了。

我跟爹娘提了好几回,说我和那姑娘心意不合,强扭的瓜不甜,可二老死活不松口,说彩礼都送出去了,反悔就是丢祖宗的脸。前前后后还搭进去一千多块,那钱攥在手里暖烘烘的,花出去跟割肉似的,把我心疼得直抽抽。一千多块啊,那可是爹在村里砖瓦窑当厨师,颠了大半年的勺子,娘喂了整整两窝猪才攒下来的血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幸好远在浙江的那个姑娘,成了我的知心人。她叫莉莉,是我去年在县里的文学讲习班上认识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江南的春雨。我们俩靠着写信往来,信纸薄薄的,却载着满当当的心事。跟她写写信,唠唠心里话,说说我读的书,讲讲黄河滩的庄稼事儿,那些憋在肚子里的苦楚才算散了些,总算从那团乱麻似的烦恼里挣脱出来。

正蹲在地头愣神,手里攥着刚从兜里掏出来的信纸,上面还印着莉莉娟秀的字迹。我娘扛着扁担从地头路过,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水桶,水晃悠悠地洒出来,在土路上洇出两道湿痕。她瞅见我捧着信纸和报纸看,顿时拉下脸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隔着老远就叉着腰喊,嗓门大得能惊飞田埂上的麻雀:

“看啥看?那纸片子能当饭吃?能挣钱给你兄弟娶媳妇?赶紧锄地去!”

我娘的话像块石头,砸得我心口闷疼。我慌忙把信纸揣进兜里,低着头不敢吭声。

她心里盘算的,从来都是庄稼地里的收成,是给兄弟成家的彩礼。她哪里知道,那些铅字里藏着的世界,是我贫瘠生活里唯一的光。

可她哪里知道,我这心里头,早埋下了文学的种子,盼着在那方字里行间的田地里,耕耘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八月十二日晴】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了。娘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柴火噼里啪啦地响,飘出一阵阵玉米粥的香气。我躺在土炕上,睁着眼望着糊着报纸的天花板,心里头乱糟糟的。

吃过早饭,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小说看得入神。晌午的时候,邻居家的二婶子来串门,搬着凳子坐在我旁边,嗑着瓜子跟我娘唠家常,说谁家的小子娶了媳妇,谁家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我听着那些家长里短,心里头更烦了,索性合上书本,回屋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机是村里少有的黑白款,屏幕上满是雪花点,得用手拍一拍才能看清画面。今儿个播的是一部爱情剧,剧里的主角,靠着爱情的劲儿,把事业干得风风光光。男主角是个作家,写的书被印成了铅字,摆在书店的橱窗里,女主角温柔又贤惠,陪着他一起熬过了最苦的日子。

看完电视剧,心里头跟揣了团乱麻似的,半天捋不顺。我靠在炕沿上,望着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往西挪,心里头五味杂陈。

再瞅瞅我自己,活了这么大,还没尝过爱情是啥滋味,更别说靠它给我添把劲儿了。家里早前订下的亲事,我和那姑娘总共没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每次碰面都觉得浑身别扭。倒是莉莉的信,能让我心里头暖和好一阵子,可我们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靠着信纸传递心意。

这事儿越琢磨越挠心,偏又忍不住钻牛角尖。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稿纸,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在纸上划了半天,只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又被我烦躁地划掉了。

唉,说到底还是那句——爱情愈真,力量越大。我多希望能有一份那样的爱情,能有人懂我手里的笔,懂我心里的梦。

【八月十三日小雨】

凌晨的时候,就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窗棂上沙沙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心里头盼着天快点亮。

今儿个是镇上邮递员来村里送信的日子,我总觉得莉莉的信该到了。她上一封信是半个月前寄来的,说她最近读了一本老舍的书,写得特别好,还说等她攒够了钱,就来看黄河滩的麦浪。

天刚亮,我就爬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往邻居家跑——他家是村里的信件代收点,所有的信件都会先送到那里。雨不大,细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上的泥巴沾在鞋底上,越走越沉,可我心里头的盼头,却像雨后的春笋,一个劲儿地往上冒。

到了邻居家门口,我扒着窗台往里瞅,他正坐在桌子旁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我咽了咽口水,小声问道:“哥,有我的信吗?从浙江寄来的。”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翻了翻桌上的一摞信件,摇着头说没见着。

我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那点盼头,瞬间就蔫了半截。我失魂落魄地撑着伞往回走,雨丝飘在脸上,有点凉。路过村头的老槐树时,我停下脚步,望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心里头空落落的。

也许是信在路上耽搁了吧,我安慰自己。可心里头的失落,却像潮水一样,怎么也退不去。

【八月十四日毛毛雨】

雨还在下,缠缠绵绵的,没个停的时候。午后的天阴沉沉的,像被蒙上了一层灰布。我又去了一趟邻居家,还是没有我的信。

邻居媳妇瞧见我总往她家跑,今儿个逮着我就问,脸上带着点好奇的神色:“成阳啊,你天天来问信,那些信都是从哪儿寄来的?是不是有对象了?”

我脸一红,也没藏着掖着,爽利回了句“浙江”。说完就赶紧转身走了,生怕她再追问下去。

回到家,我窝在东屋的小书桌前,琢磨着设计报纸的版面。我想办一份属于黄河滩的报纸,写写村里的新鲜事,写写庄稼人的喜怒哀乐,再写写我心里的那些梦。我在稿纸上画了又画,改了又改,版面设计得越来越像样,心里头也渐渐有了点底气。

可家里人来人往的,吵吵嚷嚷的,三婶子来借个簸箕,二叔来聊会儿天,弟弟妹妹在院子里追着打闹,闹得我心烦意乱。我攥着笔的手紧了又紧,笔尖差点把稿纸戳破。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索性撂下笔,把稿纸收进抽屉里,找伙伴们扯闲篇儿,歇歇脑子。

伙伴们都在村头的小卖部旁扎堆,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唠嗑。我凑过去,听他们说着地里的收成,说着镇上的新鲜事,心里头的烦躁渐渐散了些。可一想到抽屉里的稿纸,心里头又泛起一阵怅然。

【八月十五日雨歇·夕阳微露】

雨总算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西天扯出一抹淡淡的夕阳,亮晃晃的光儿洒在湿淋淋的泥地上,连路边的草垛子都泛着暖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我揣着《外国文学作品选》和《外国名著杂谈》,踩着黏糊糊的泥巴往成华家走。这两本书是我从县图书馆借的,已经看了大半,成华也喜欢看书,我想借给他翻翻。

成华家在村东头,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石榴。刚到门口,就撞见他从邻居家转出来,手里还攥着我早前借他的那本薄书——是一本鲁迅的杂文集。他看见我,脸上露出了笑容,二话不说就递了过来。

“成阳,这本书写得真好,鲁迅的文字,跟刀子似的,戳人心窝子。”成华的声音带着点激动,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

我接过书,摸了摸卷了边的书页,笑着说:“是啊,我也特别喜欢。这两本是我刚借的,你拿去看看。”

成华接过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我们俩站在石榴树下,聊起了书里的故事,聊起了各自的心事。夕阳的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那一刻,我觉得心里头的那些烦恼,都变得轻飘飘的。

【八月十六日晴】

晌午过后,日头火辣辣的,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和响子哥蹲在小东屋的炕沿下唠嗑,炕桌上摆着一壶凉茶,两个粗瓷碗。

响子哥比我大五岁,早前也是个钻文字堆的人,写得一手好文章,还在《HZ市报》上发过几篇通讯,那股子劲头,谁见了都得说声“有出息”。那时候的他,眼睛里闪着光,逢人就说要当作家,要把黄河滩的故事写进书里。

可如今呢,他坐在炕沿上,耷拉着脑袋,眼神里满是疲惫。家里的一堆烂事儿缠得他喘不过气,爹生病住院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弟弟妹妹还在上学,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晚上还要去工地上搬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别说写东西了,就连摸笔杆的心思都没了,整个人蔫蔫的,没半点精气神。

“成阳啊,别学哥,别抱着那笔杆子不放了,没用。”他说着,抓起炕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喉结滚动着,眼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庄稼人就是庄稼人,这辈子就别想跳出这黄土地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五味瓶。我看着响子哥憔悴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头一阵发酸。

我还在咬牙硬扛着,散文、小小说、新闻稿,逮着空就扒拉几笔。白天扛着锄头下地,晚上就趴在煤油灯下写字,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看着他这般模样,只觉得可惜,也忍不住琢磨:这理想和现实的道道儿,到底得咋走?这心里的毅力和意志,又能扛得住多少生活的磨?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沉,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着炕桌上的旧墨水瓶儿,瓶底的墨汁凝着,跟响子哥没说出口的话似的,沉沉的。

我攥着兜里的笔杆,手心竟出了层汗——往后的日子,我可别变成他这样。指尖蹭过冰凉的笔杆,心里头那点火苗,忽明忽暗地跳着。我知道,这条路难走,可我不想放弃,我想把黄河滩的日头、庄稼和庄稼人的心事,都写进纸里,让更多人看见。

本章碎碎念

这六天的日头与雨丝,都沾着黄河滩的土腥气。

理想这东西,那会儿就攥在汗津津的手心里,一边是庄稼地里的生计,一边是字里行间的念想,磕磕绊绊,却也没松手。

章节标签:#乡土文学#90年代#现实追梦#农家子弟#文学初心

下章预告:浙江的来信终于盼到了?少年的文学梦又遇新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