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192年夏:心途的荆棘(8月全卷)
1992年8月1日晴转多云
(本日记始于92.8.1)
从不知自己为什么而活,
从不愿自甘失落。
等到明白过来时
已是盛夏
等到明白时
已失落好多
悔过
悔过
笔尖在糙黄的方格稿纸上划过,墨迹被指腹的汗水晕开,留下几缕潦草的墨痕。窗外的蝉鸣从老槐树的枝叶间钻出来,聒噪得像根细针,扎得太阳穴突突跳。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日记本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像极了此刻乱作一团的心绪。我合上笔帽,靠在吱呀作响的榆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蛛网蒙尘的裂纹发怔,连娘在隔壁屋压抑的咳嗽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总觉得生活得太累,并不是因为农活——扛锄头、割麦子、浇菜园,这些黄土地里的营生,我从十岁就跟着爹娘干,掌心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早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印记,谈不上讨厌。累的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愿望,是那些写在稿纸上、不敢轻易拿给人看的文字,是藏在胸腔里、想走出李庄集的向往。
总渴望夜夜有圆月,那只是幻想;
总渴望事事如愿,那只是愿望;
生活本来就似月亮,
阴晴圆缺,在所难免。(日子再难,也得咬着牙往前走)
我喃喃念着写下的句子,指尖摩挲着纸页上被反复揉出的褶皱。前几天把那本写满七月心事的日记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本以为能把烦恼一并封存,可它们像黄河滩上的马唐草,野火烧不尽,一场夏雨就又冒了头。
娘的咳嗽声又起,一声接着一声,像敲在我心上的小鼓。我起身走到院子里,墙角那丛月季被晒得蔫巴巴的,叶片卷着焦黄的边,像极了我耷拉下来的眉眼。忽然想起爹蹲在黄河边抽烟时说的话:“人活一世,就像地里的玉米,得经得住日晒雨淋,才能熬到秋收掰棒子。”
在这冷清的天地,你也不能忧伤,这样,你不但毁了自己,而且负了你亲族好友的希望。
我蹲下身,给月季浇了瓢井水,冰凉的水珠顺着焦黄的叶片滚落,砸在干裂的泥地上,瞬间就没了影。心里渐渐清明了些:不能再沉湎于烦心事了,爹娘还在土坯房里盼着我出人头地,那些散落在田间地头的文字,还在稿纸上等着我落笔成行。
为痛苦而生活!
为折磨而生活!
为那美好的向往而生活!(文字这东西,既能解愁,也能指路)
我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对着院子里佝偻着腰的老槐树,也对着自己,一字一句地默念。盛夏的风裹着黄河水的腥气吹过来,带着灼人的燥热,却也吹散了心头几分阴霾。
1992年8月3日雷阵雨
生活得太沉重了,
现实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清晨的天阴得像扣了口大黑锅,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地压在黄河滩上空,闷得人胸口发堵。我坐在书桌前,刚写下这两行字,窗外就炸响一声惊雷,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把土坯墙照得惨白,窗棂上的木裂纹都看得纤毫毕现。
应对着过去,应对着生活!
怎能不觉得沉重呢?!
有太多的不如意。
这场雷暴像一棍敲在头上,让混沌的神经骤然清醒,悔意也跟着翻涌上来——后悔当初没攥住城里文书工作的聘书,非要回这穷乡僻壤当农技员;后悔自己太固执己见,把笔墨当成对抗现实的全部武器;后悔自己从没好好规划前程,如今只能在农技站的人事变动里提心吊胆。
雷声越来越烈,震得窗纸嗡嗡作响,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黄河涨水的轰隆声,搅得人心神不宁。我想起去年夏天,攥着城里工厂的聘书站在黄河边,一时热血上头竟把纸撕了,那时总觉得黄土地里有诗有远方,可如今,热血早被现实浇得冰凉,只剩满心的悔意在胸腔里打转。
外面的天空阵雨过后,阴森森水淋淋,在炎热的气候,很好的境况。
老天!你下吧!除去我身上的燥热,除去我心里的炽热。(雷阵雨能浇透地皮,却浇不灭心底的火)
我推开窗,夹杂着泥沙的雨水劈头盖脸打过来,冰凉的触感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农技站老站长退休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我这个没背景、不会溜须拍马的技术员,指不定哪天就被调到哪个犄角旮旯的村子,守着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我越来越感到生活的沉重,人情冷暖,只有用自己的笔墨解除自己的痛苦!(这世上本没有绝路,咬着牙写下去,总能趟出一条道来)
关上窗,擦干脸上的雨水和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我重新拿起笔。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这沉闷天地里唯一的慰藉,也成了我对抗生活的最后武器。
1992年8月7日晴
今日又想起了那燃着的火焰,我心中的她又在我的眼前,她那迷人的眸子,她那温柔的情感,能让我忘吗?!
晌午的太阳毒得能晒化地皮,脚踩在玉米地的田埂上,烫得人直跳脚。我扛着锄头往家走,汗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像裹了层湿麻布,浑身的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滴在土里瞬间就被蒸发了。冲了瓢凉水擦脸,刚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她的模样就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去年秋天,黄河边的芦苇荡里,她穿着碎花裙站在芦花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睫毛上沾着细碎的芦花,那画面像刻在脑子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不知她高考的情况如何?
思念!思念!思念!(有些念想,像黄河里的石头,沉在心底,摸不着,却永远都在)
一连写下三个“思念”,笔尖都快戳破纸页,墨迹洇开的痕迹,像心底蔓延的酸楚。听说她报了省城的大学,这些天该出成绩了,我想去村口的邮电所问问,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更怕听到好消息,她若真去了省城,我们之间就隔着黄河,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了。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我走到黄河边,望着滚滚东流的河水,浪头拍打着河滩溅起水花,心里默念:她会考上的,她那么优秀,该去更广阔的天地,不该困在这黄河滩的穷乡僻壤。(愿她前程似锦,也愿我,能守着这点念想,写出点像样的东西)
1992年8月8日立秋晴
今日是立秋,秋天的第一天,天气响晴,微微的东北风轻轻吹来,带着几分凉意,终于吹散了盛夏的燥热。
一早起来就觉出不一样,空气里少了几分黏腻的闷,吸进肺里都是甜丝丝的。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落了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在地上,我弯腰捡起一片,才惊觉热烈的夏天,竟就这么走到了头。
季节走进收获,而我的日历怎么仍处在冬季?
指尖摩挲着槐树叶清晰的叶脉,心里却堵得慌。村里的玉米地已经泛了黄,绿油油的叶片镶上了金边,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着炊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对秋收的期盼。只有我,还陷在迷茫的泥沼里,前路像被大雾罩着的黄河滩,看不清方向。
难道说,我的手中不能萌芽,我的季节不能收获?
我更懂得知识的不足,我更感到世态的炎凉。
前几天去镇上赶集,碰到农技站的张干事,他拍着我的肩膀笑,话里却带着刺:“成阳啊,你这满肚子墨水,窝在乡下可惜了。”那笑容像针,扎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我何尝不知道自己的短板,可在这人情冷暖的小地方,光有笔墨,又能算什么?
难道说,我的人生就这样平淡无奇?(立秋了,庄稼要熟了,我的文字,也该熬出点模样了)
我攥紧手里的槐树叶,叶脉硌得掌心生疼。不,我不甘心。我不想一辈子困在李庄集,不想一辈子被人叫“穷酸秀才”,不想让那些熬了无数个煤油灯夜晚写下的文字,都变成废纸。我想让我的名字出现在铅字报刊上,想让爹娘为我骄傲一次。(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辜负了自己)
1992年8月11日晴
是火辣的天,那是苦望的汗。
就着一碟寡淡的腌白菜扒完两碗粥,火辣的日头才稍稍偏西,空气里总算有了几分凉爽,这才凑活能坐在老槐树下喘口气。
晌午的太阳晒得地皮发烫,我和文友刚从南地拔完草回来,裤腿上沾着泥点子,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上,连个湿印都留不下。他是我当年一起写诗的伙伴,如今也成了围着庄稼转的庄稼汉。
遇到昔日的文友,他刚从南地拔草。
他问起我的生活时,我怎么回答?
文友拍着我的肩膀,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成阳,还在写东西呢?”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总不能说稿子又被退了,总不能说给娘抓药的钱都要掰着指头算,总不能说自己守着个文学梦,活得一塌糊涂。
生活,对我太不公平了。
苦涩!酸楚!
只有苦涩!只有酸楚!
也只有!也只有!
因为,错,错走了那一步!
我们坐在老槐树下喝着凉茶,聊起当年在煤油灯下写诗、骑着破自行车去县城投稿的日子,那时总说要让李庄集的名字登上全国报刊,可如今,他的诗稿早压在了箱底,我的文字也只换来一封封退稿信。(当年一起做梦的人,如今只剩我还在坚持)
解不完的忧愁,解不完的愁结;
这样苦苦闷闷地生活;
也如此;
竟也如此;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黄河滩,文友扛着锄头消失在田埂尽头。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生活满是无奈,可我还是不想放弃,那些写在稿纸上的字,是我心里最后一点光。(这条路难走,可走下去,才有希望)
1992年8月14日多云
不知何时才能消除这扰扰攘攘,
天阴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黄河滩都没了生气。这些天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笑靥如花的模样,一会儿是农技站新站长冷峻的脸,一会儿是退稿信上密密麻麻的红字批注,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心上。
天不知,
地不知,
谁能知,我的“神儿”的音讯。
又想起了她,想起她临走时说的“等我消息”,想起她眼里闪烁的光。可这么久了,邮电所的黑板上从没出现过她的名字,她是不是忘了黄河边的芦苇荡,忘了老槐树的约定,忘了那个对着她念诗的傻小子?(有些话,没来得及说;有些人,没来得及等)
我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泛黄的旧诗集,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芦苇絮,是去年秋天她送我的。指尖摩挲着脆弱的苇絮,心里默念:神儿,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你考上大学了吗?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无声叹息。黄河水滚滚东流,带走了光阴,带走了心事,也带走了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只盼着,她一切安好,我也能早点走出这片迷茫)
1992年8月16日晴
我的记忆能力太不行了,思想不愿强行记东西,也不是不强行去记,而是记忆力一强记就弱了。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翻得起了毛边的《古文观止》发呆。手里的笔悬在纸上方,那些拗口的古文像滑不溜秋的小蛇,在脑子里乱窜,怎么抓都抓不住,更别说背下来了。
我多么渴望自己有强的记忆力,将一些古文记在我的脑内。
可是,生活搞得我昏昏沉沉,很不愿去记东西。
这些天的烦心事像堆在心头的乱麻:娘的腰疼又犯了,去镇上抓药花了半个月工资,心疼得我半夜睡不着;农技站新站长上任,是县里派来的年轻人,整日板着脸,我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被穿小鞋。
我太懒了吗?
我是否是懒?我的情绪忽高忽低,又说的什么呢?
把笔扔在桌上,笔杆滚了几圈掉在地上,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干净得让人心慌,可我的心里却积满了乌云,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又去问谁呢?又能相信谁呢?曾有过的失望也无音讯,怎不令人伤悲?!
夕阳渐渐落下,橘红色的光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得温柔,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到黄河边,望着滚滚东流的河水,浪涛拍打着河滩的声响震耳欲聋。心里默念:楚成阳,你不能倒下。你是黄河的孩子,要像黄河水一样,百折不回,一路向东。(日子是苦的,可黄河水是活的。它能绕过礁石,我也能绕过坎儿。只要笔还在手里,就没有写不完的故事)
1992年8月18日阴
弟弟从厂里回来,撂下锄头就坐在炕沿上嗑瓜子,嘴里漫不经心地提了句:“今天在镇上碰见神儿她娘了,说神儿去上海前,还打听你呢。”
就这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我平静的心底,惊得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稿纸上,墨水晕开一片黑渍。我攥着笔杆,指尖发颤,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原来我以为被遗忘的念想,她竟还记着。
是的,我真心喜欢你,那样执着和沉迷。
可最后我们还是不能如愿以偿,遗憾也遗憾地离去。
我趴在书桌上,盯着日记本上的字迹,视线渐渐模糊。去年芦苇荡里的风,她笑弯的眉眼,还有那句“等我回来”,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晃。我曾以为只要攥着真心,就能留住这份情,可现实像黄河的浪,把我们冲往不同的方向,只留下满心的遗憾,在胸口沉甸甸地坠着。
我想见你,又怕见你,难道我们的缘份就这样倾尽?
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邋里邋遢的模样——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还沾着玉米地的泥土,指尖满是老茧。她如今是要去上海读大学的姑娘,而我还是个守着黄土地的农技员,连篇稿子都投不出去。我拿什么去见她?又有什么脸面见她?
那朵鲜艳的玫瑰已凋谢,那绽的刹那间再也不能复回。
窗台上的月季前几天谢了,花瓣蔫巴巴地落在土里,像极了我们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我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捏在手里轻轻搓揉,花瓣碎成了粉末,就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瞬间,抓不住,留不下。
唯有心里的玫瑰永远不会凋谢!
唯有心里的圆月,永远凝聚在星空里!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在日记本上用力写下这两句。就算现实里的玫瑰谢了,就算我们的缘份尽了,可她在我心里留下的光,像夜空中的圆月,永远不会消失。这份念想,会陪着我,在往后的日子里,写更多的字,走更远的路。
周围的一切,激不起我的灵感,反而使我讨厌。
院子里的蝉鸣、邻居的争吵声、黄河的涛声,往日里能触动我提笔的声响,此刻都成了聒噪的噪音。我把稿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心里烦躁得厉害——没有她的消息,写出来的文字都是干巴巴的,没有灵魂。
我后悔,我后悔走错了路。我怨恨,我怨……
笔尖顿在纸上,后面的字怎么也写不下去。我怨谁呢?怨现实的残酷?怨自己的无能?还是怨命运的捉弄?最终只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像我此刻迷茫的人生,找不到答案。
(夹注:有些情,藏在心底就好;有些人,记在心里就够。哪怕缘份尽了,那份美好,也能撑着我走下去)
1992年8月23日晴
晨光刚漫过黄河堤岸,村口的广播喇叭就炸响了县广播站的早间新闻,混着卖豆腐的吆喝声,撞碎了院子里的宁静。我正蹲在井边淘米,听见“农民记者”“乡土稿件”几个字,手里的米瓢猛地一顿,白花花的米粒顺着指缝漏进井水里,沉底无声。
娘端着木盆出来洗衣,瞥见我的愣神,笑着说:“是县上广播又念谁的稿子了?看把你馋的。”我挠挠头没应声,心里却翻起了浪——去年投给县广播站的几篇春耕报道,至今没半点回音,而张干事那天的打趣还在耳边绕:“写庄稼地的事,谁愿意听?”
吃过早饭,我揣着前几天展平的退稿信,往镇上的新华书店走。日头越升越烈,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沾了块嚼烂的麦芽糖。路过邮电所时,柜台里的大姐叫住我:“成阳,昨天有你一封上海来的信,忘给你了!”
心脏猛地一跳,我几乎是扑到柜台前。信封是浅粉色的,右上角贴着外滩的风景邮票,字迹娟秀挺拔,正是“神儿”的笔迹。指尖捏着信封,薄纸仿佛有千斤重,指腹的老茧蹭过纸面,竟有些发颤。
在书店角落的长椅上坐定,我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信纸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字里行间满是雀跃:“成阳,我考上上海的大学了!专业课是第一呢。还记得你念给我的郭沫若先生的《银杏》吗?上海的公园里也有银杏,等你来了,我念给你听……”
读到“银杏”二字,眼眶忽然就热了。去年芦苇荡里,我搂着那本翻烂的诗集,给她念“银杏,我思念你”,她笑我念得太痴,睫毛上的芦花簌簌往下掉。原来,那些以为会被时光冲淡的瞬间,她都记得。
信的末尾,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听说你还在写东西,别放弃呀。你写的黄河、庄稼、爹娘,都是最真的好文字。等我放假回来,要读你新写的稿子。”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咚咚地跳,像黄河涨水时的浪头,满是力量。书店的老店员走过来,递过一杯凉茶水:“小伙子,看你高兴的,是心上人来的信吧?”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指着书架问:“大爷,有刘绍棠先生的书吗?”
他愣了愣,转身从角落里翻出一本《蒲柳人家》:“这可是好东西,写乡土的大家,接地气得很。”我接过书,封面上“乡土文学”四个字烫金发亮,指尖摩挲着,忽然就懂了编辑批注里的“亮色”——不是凭空捏造的欢喜,而是黄土地里藏着的韧劲儿,是平凡人心里的盼头,是像神儿这样,带着念想奔赴远方的勇气。
夕阳西下时,我揣着信和书往家走。黄河的浪涛声格外清晰,晚风里带着庄稼的清香。路过玉米地,看见爹娘正弯腰除草,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座稳稳的山。我加快脚步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信,大声说:“爹,娘,神儿考上上海的大学了!她还说我写的稿子好呢!”
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好,好,有志气的姑娘。你也一样,好好写,咱庄稼人的日子,值得写。”娘笑着往我手里塞了个刚摘的黄瓜:“脆生生的,解解渴。以后写累了,就去地里转转,看看庄稼,心里就亮堂了。”
回到家,我铺开新的稿纸,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伴奏。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标题:《黄河边的银杏》。笔尖划过纸页,沙沙有声,不再有往日的犹豫,只有坚定与滚烫——我要写黄河的浪,写庄稼的绿,写爹娘的皱纹,写神儿的笑脸,写这黄土地上所有沉郁却坚韧的日子,写这乡土里藏不住的亮色与希望。
(夹注:真正的乡土文字,从来不是只有苦与涩,更有藏在泥土里的盼,藏在心里的光,藏在岁月里的韧)
1992年8月27日多云
晌午在农技站整理资料,新站长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台账,皱着眉说:“楚成阳,你这字写得太潦草,做事也没个章法,枉费了你那点文化。”
我攥紧手里的钢笔,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站长的话像针,扎得我心里发疼,却也戳中了我最不愿面对的事实——空有一腔写作的热情,却连本职工作都做不好,更别说发挥自己的特长了。
有远见,能发挥自己的特长,心里总是不子安。
我坐在农技站的长椅上,望着黄河的方向发呆。神儿有远见,考上上海的大学,能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发挥自己的才华;而我守着李庄集,既没把农技员的工作做到极致,也没让文字被更多人看见,高不成低不就,心里怎么能安?
劳动受伤的不一个一个表扬的人,怎能不让人……
前几天村里的王大爷在地里掰玉米时摔断了腿,村里只给了点慰问金,连句表扬的话都没有。王大爷种了一辈子地,为村里的庄稼操碎了心,到头来却连一点认可都得不到。而那些溜须拍马的人,什么本事都没有,却能得到领导的青睐。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气又闷。这世上总有这样的不公,踏实做事的人被忽视,耍嘴皮子的人却能吃香。可转念一想,王大爷就算没被表扬,还是会每天往地里跑;我就算被站长批评,还是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笔。或许,真正的热爱,本就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只要自己坚持就够了。
我把日记本揣进怀里,起身往黄河边走去。风裹着庄稼的清香吹过来,心里的郁结散了些。我对着黄河默念:楚成阳,别怨天尤人,也别自怨自艾。把特长磨亮,把日子过好,总有一天,你的文字,会被人看见;你的付出,会被人认可。
我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泥土,凉丝丝的,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夹注:特长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扎根的。扎进黄土地里,才能长出最韧的枝丫)
1992年8月月度后记
合上这本写满字迹的日记本,指尖还留着纸页被汗水浸过的糙感。八月的风从黄河边吹来,掀动了桌上的稿纸,也吹散了心头最后一点迷茫的雾。
这个八月,像黄河滩的庄稼经历了暴晒与雷暴——有8月1日对着空荡的天花板叩问生活的茫然,有8月3日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憋屈,有8月7日翻涌的思念撞得心口发疼,也有8月18日听见她消息时的惊惶与遗憾。那些写在纸上的“悔过”“怨恨”“不甘心”,都是黄土地里长出的真实心事,是一个乡土青年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摔出的一道道淤青。
可八月也藏着光。立秋那天捡起的槐树叶,让我懂了“收获从来不是一蹴而就”;8月23日那封来自上海的信,像一粒火种,点燃了我对乡土文字的新理解——原来真正的亮色,从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欢喜,而是埋在泥土里的韧,是庄稼人弯腰除草时的盼,是神儿奔赴远方时眼里的光。就连8月27日站长的批评,也成了敲在我头上的警钟:文字要扎根,人更要扎根,既守着黄土地的农技员本分,也攥着写不尽乡土的笔。
这个八月,黄河的水依旧东流,李庄集的庄稼依旧生长,而我心里的那片田,也终于播下了新的种子。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退稿信,有旁人的不解,有生活的重压,但只要笔还在手里,只要黄河的浪还在耳边响,我就会一直写下去——写黄河的沙,写庄稼的穗,写爹娘的皱纹,写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郁却鲜活的日子。
毕竟,我是黄河的孩子,我的文字,也该像黄河水一样,百折不回,一路向东。
(冰阳 1992年8月31日于李庄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