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黄河滩的寒与光——楚成阳1991.12.119——31日记
黄河滩的寒与光——楚成阳1991.12.19-31日记
(《楚成阳日记》系列乡土自传体纪实文学·第十六章)
1991年的十二月下旬,黄河滩的寒风吹得更烈了,河床的冰结得厚实,踩上去能听到咔咔的裂响,碎雪粒卷着黄土,扑在人脸上生疼。楚成阳的日子,在电台投稿的希望与失望里起落,在包办婚姻的铜臭拉扯里纠结,更在文字从被否定到透过电波传向远方的跌宕里,死死攥紧了手里的笔杆。这十几天,是他在现实的泥沼里反复挣扎,却始终守着乡土文学初心的模样,姥姥的牵挂、老同学的懂得,还有电波里传来的那声朗读,成了寒冬里最珍贵的光。
1991.12.19多云
揣着连夜录好的磁带,我天不亮就往县城电台赶。霜花沾在眉毛上,化成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粗布棉袄被冷风灌得鼓起来,可心里的热乎劲,把身上的寒气都冲散了。
这盘磁带里,是我读的那篇《槐树下的姥姥》,录了整整三遍。姥姥坐在炕头看着我,手里纳着鞋底,还特意停了针脚提醒:“念到‘烤红薯’那处,声音软点,像咱祖孙俩坐在炕头唠嗑似的。”我攥着塑料磁带盒,手心汗津津的,一路走一路摩挲着盒面,心里盘算着,要是编辑能看中,说不定还能当上节目主持人,把黄河滩的麦浪、老槐树、姥姥的烤红薯,都讲给更多人听。
到了电台,传达室的大爷指了指编辑部的方向,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迎面走来一位戴黑框眼镜的编辑,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温和:“小伙子,是来投稿的?”我忙把磁带递过去,手指都在抖,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我写的,也是我读的,想让您听听。”他接过磁带,熟练地放进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带着黄河滩的土味,也裹着对姥姥的软情。
他听得认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时不时点点头。等磁带转完最后一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写得真,读得也真,咱菏泽的乡土故事,就该这么带着烟火气讲。”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心里的欢喜像泡开的米花,涨得满满的。出门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电台的铁皮牌子,冬日的阳光洒在上面,亮得晃眼。真幸运,遇到这样一位热情的编辑,好像眼前的黄土路,忽然就亮了一截。
回到医院,我把这事跟哥哥说了。他刚拆了纱布,眼睛还眯着看不清东西,却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六子,你行,咱老楚家也出个文化人了。”姥姥托邻村跑运输的叔伯捎来的棉鞋刚到,黑布面纳着千层底,我穿上走了两步,暖和的棉絮裹着脚,心里想着,等哥哥好了,我就把电台的事跟姥姥细细说说,让她也跟着乐呵乐呵。
1991.12.20阴
昨天的欢喜还没在心里焐热,今天就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一早又去了电台,想问问节目播出的具体时间,可昨天那位热情的编辑不在,另一位姓张的编辑接过我的磁带,随意翻了翻稿纸,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这写得太土了,满篇都是庄稼地的事,不适合我们的节目,主持人的事就更别想了。”
我急得脸发烫,往前凑了两步忙说:“可昨天那位编辑说写得真,说乡土故事就该这么讲。”他不耐烦地摆摆手,指尖夹着的烟卷抖落烟灰:“他是新来的,不懂行。你这稿子没噱头,淘汰了。”说完,就把磁带和稿子一股脑推回给我,转头跟同事聊起了县城的集市,再也没看我一眼。
从电台出来,我像被抽走了骨头,走在县城的柏油路上,冷风往脖子里钻,却感觉不到冷。满心的希望变成了泡影,我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看着手里的磁带,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划痕,眼泪差点掉下来。是我能力不够吗?不是,我知道自己的文字里藏着黄河滩的魂,可为什么就得不到认可?
真金不怕火炼,你不用我,我自有我的追求。我的文字,终究会遇到识货的人。张庆海(张编辑)?他根本不是伯乐,又怎么会发现和利用我这匹千里马呢?我甚至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嫉妒人才?在我看来,他编辑的《五光十彩》栏目,内容空洞得像没装麦的布袋,根本比不上我写的乡土故事,也不见得多好。
回到医院,哥哥看我垂头丧气的样子,没多问,只是把姥姥捎来的烤红薯塞到我手里。红薯还温乎,烤得焦糊的皮裹着甜糯的瓤,我咬了一口,甜意漫在嘴里,心里却苦得发涩。把磁带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我暗暗发誓,就算电台不用,我也要把稿子投给报社、投给杂志,总有一处能收下我这满是土味的文字。
1991.12.22阴有雨
去兰口的路上,走到李庄砖瓦厂时,对面过来三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少女,车铃叮铃响,说说笑笑的声音裹着冷风飘过来,吵得人心烦。
其中一个脸上抹着厚白粉的姑娘,对着另外两人撇着嘴指指点点,嘴里说着:“××家(指的是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家),也就那样,穷酸得很。”那语气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真是令人晦气的语言,一字一句,都像泼在我头上的脏水。把我心爱的人和这样市侩的人相提并论,简直是玷污了她,也玷污了我藏在心底的那份念想。可这杯苦酒,只能我自己喝,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堵在喉咙里没处发泄。
呜呼,悲哉!
我蹬着自行车越骑越快,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溅起泥水,冷雨混着寒风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想起那个姑娘笑着递我冰心散文集的样子,想起她织的那双手套——针脚歪歪扭扭,却捂得我手心发烫,心里就更疼。她是那样干净的人,怎么能被这样的闲言碎语糟蹋?
回到医院,我把这事一股脑写在日记本上,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姥姥正好拎着保温桶来送汤,看我气呼呼的样子,放下桶坐在床边拍了拍我的背:“六子,别跟那些碎嘴子置气。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着;可心长在自己身上,得护着自己喜欢的人。”我点点头,把日记本合起来,心里想着,等下次见到她,一定要告诉她,别听那些闲话,我心里的她,永远是最好的。
1991.12.23阴有雪
上午,同村的几个伙伴拎着几斤苹果来医院看哥哥,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嗑着瓜子聊着天,说着说着就扯到了我的婚事上。他们挤眉弄眼地问:“六子,啥时候喝你的喜酒啊?那姑娘家条件不错,你可捡着便宜了。”
说实话,对这门亲事,我打心底里不高兴。他们眼里只看见女方家的几间砖房、几袋麦子,哪里有什么感情可言?父亲昨天去女方家商量婚事,回来后坐在病房的长椅上唉声叹气,说女方家嫌彩礼少,撂下硬话:“你们家这条件,配不上俺闺女,不让结婚。”
可怜的父亲,为了我的婚事,竟咬着牙张口许诺给他们五百块。五百块啊,那可是一头小牛犊的价钱!父亲上午刚把家里养了三年的黄牛牵去集市卖了,下午就把钱送了过去,只为了让女方家松口。我听着父亲的话,心里像被镰刀割一样疼,那黄牛是父亲的心头肉,平时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春耕时拉犁,秋收时拉车,如今为了我的婚事,说卖就卖了。
这位素未谋面的未来妻子,难道就真的是铁石心肠,眼里只有铜臭吗?一提到她,我只觉得鼻腔里满是金钱的味道,呛得慌。当然,这也不能全怪她,如今的社会风气不好,彩礼风、金钱风刮得厉害,把好好的婚姻,变成了明码标价的买卖。
如果这门婚姻真的成了,我也只能表面上应付。心里永远守着自己的坚持——守着对文字的爱,守着对那个邻村姑娘的念想。我的心,永远是纯粹的,不会被这些铜臭玷污。
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我看着雪花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心里想着,这样的婚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答案是否定的,可我又能怎么办?在父辈的眼里,这是“正经过日子”,可在我眼里,这是对生活的妥协,对初心的背叛。
1991.12.24阴转晴
不知道怎么的,竟又活泛起来,对着日记本叨叨唠唠写了一大篇。字里行间有酸涩,有苦楚,也有说不出的憋屈。人生竟然就这样事事不如意,可又能怎样呢?只能随遇而安,对爱情不抱奢望,生活本就是一本杂乱的书,里面满是五味杂陈的色彩。
哥哥的病情越来越好,医生来查房时说,明天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跑去水房接了盆热水,给哥哥擦了擦手。姥姥来医院收拾东西,把我的一沓稿纸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蓝布包袱里:“六子,咱回家写,家里的炕头比医院的硬桌子暖和。”我笑着点头,看着姥姥佝偻着背收拾东西的背影,心里想着,只要姥姥在,只要哥哥好好的,就算日子再苦,我也能扛过去。
1991.12.25多云
今天去市报社投稿,刚进大门就碰到了老同学张志红。她穿着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扎着马尾辫,笑着跟我打招呼,语气亲切得很。真是巧合,也真是幸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张志红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品性端正,上学时就总借我的读书笔记看,如今在报社做实习编辑。她接过我的稿子,坐在编辑部的木椅上看得认真,手指还在稿纸上轻轻勾画,看完后抬头跟我聊:“你的文字带着黄河滩的生活气,就是结构上再调整调整,把故事线理得更顺,会更出彩。”我听得连连点头,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笔,把她的建议记在稿纸边上,心里的暖意又涌了上来——至少,还有人懂我的文字,懂我字里行间的黄河滩。
不管怎样,又多了一位能交流写作的同学,多了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这就够了。从报社出来,我去街角的小卖部买了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甜得齁人。想着回去给哥哥和姥姥分着吃,日子虽然苦,可总有这样的小美好,像糖粒一样,撑着我往前走。
1991.12.27晴有雪
最近走在村里,遇到认识的人,张口闭口都是我的婚事,好像我这辈子就只有结婚这一件事值得关注。他们对着我的婚事指指点点,算着彩礼多少、嫁妆几何,对我的文字,对我想写黄河滩故事的梦想,却一无所知,甚至觉得是“不务正业”。
现实摆在面前,我该怎么回答他们?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不知道。”因为我对这桩被金钱裹挟的婚姻,实在是“感冒”不起来,甚至有些厌恶。它不是我想要的爱情,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只是父辈眼里“到年纪该完成的任务”。
哥哥出院回家了,家里的土炕烧得热乎,姥姥每天天不亮就熬小米粥,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说要给哥哥补身子。我坐在炕头写稿子,哥哥坐在旁边剥花生,偶尔跟我说两句地里的事,日子平淡,却也透着点温馨。
我知道,婚姻的事迟早要面对,可我不想妥协。我想等,等那个能懂我文字里的乡土情,懂我心底念想的人;等黄河滩的冰化开,麦苗返青;等我的文字,能被更多人看见、听见。
1991.12.28晴
今天收到了一个炸雷似的好消息——我的散文《知音》在濮阳台周末文艺节目里播出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黄河滩里给麦子浇冬水,手里的铁皮水桶差点掉在冰面上。我扔下水桶就往家跑,布鞋踩在冰碴子上,跑得脚底板生疼,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冲进家门,一把拽开那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拧到濮阳台,里面立刻传来主持人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念着我的文字,念着黄河滩的故事,念着姥姥坐在槐树下的模样。
母亲站在灶台边,手里的锅铲都停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收音机;邻居家的伙伴凑在门口,也跟着听,听完了拍着我的肩膀喊:“六子,真有你的,咱村的事都上电台了!”我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这些日子被电台否定的委屈、被婚事纠缠的迷茫,好像都在这电波声里烟消云散了。
我一直相信:“有耕耘,就有收获。”“吃了苦,才会品尝出甜的味道。”这句话,在今天终于应验了。我把收音机搬到姥姥面前,让她听我的文章,姥姥坐在炕头,手攥着我的稿纸,听着听着,眼泪就顺着皱纹流了下来:“六子,姥姥没白疼你。”
这是我的文字第一次透过电波,传到黄河滩以外的地方,也是对我这段时间咬牙坚持的最好回应。原来,藏着乡土味的文字,真的能被听见,被看见。
1991.12.30阴
多么渴望一个温暖和睦的家,可是家里又起了一场风波。
嫂子和母亲因为家务事吵了起来,嫂子摔了粗瓷碗,碗碴子溅了一地;母亲坐在炕头抹眼泪,手攥着围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飘飞的雪花落在老槐树上,心里烦乱得很,为什么老天爷要把我的日子安排得这么苦?
哥哥刚出院,身子还虚,管不了家事;嫂子性子烈,不懂得体谅老人。一个不孝敬母亲的儿媳,又怎么能让母亲安心过日子呢?母亲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拉扯我和哥哥长大,面朝黄土背朝天挣工分,如今老了,却还要受这样的气。
为什么我的母亲命这么苦?难道我们家就没有过好日子的命吗?我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看着家里糊着报纸的窗户,心里想着,要是能有一个安安稳稳的家,要是母亲能开开心心的,就算让我少写几篇稿子,我也愿意。
姥姥拄着拐杖过来劝架,把母亲拉到自己屋里,给她煮了碗红糖姜汤:“别跟年轻人置气,身子要紧。”我看着姥姥颤巍巍的背影,心里更难受了,她都七十多岁了,还要为我们这些晚辈操心。
1991.12.31晴
这是1991年的最后一天,我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去黄河滩上追着野狗跑,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奶糖和鞭炮,又跟伙伴们在麦场上堆雪人,好像把这一年的烦恼都抛在了脑后。
这一年,有欢乐,有痛苦,有酸甜,有苦辣,像一杯打翻的五味瓶,尝遍了人生的各种滋味。而在写作这条路上,我从揣着磁带忐忑地走进县城电台,到被张编辑冷言驳回仍咬牙把稿子投往各处,再到《知音》透过电波传向远方,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却也步步坚定。面临新的一年,我该有什么打算和计划呢?答案只有一个:追求,依旧是大胆的追求。
无论前路的黄土路多么泥泞,无论现实的枷锁多么沉重,都应该为了心底的目标去搏击,去奋斗。我要把黄河滩的故事写得更多,写得更真,把麦浪的起伏、黄河的奔流、姥姥的皱纹,都揉进文字里;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把这些藏着乡土味的文字讲给更多人听。我还要挣脱包办婚姻的枷锁,去寻找那个能和我一起看黄河落日、聊文字梦想的人。
日记本翻到了1991年的最后一页,我拿起笔,在纸页上写下:1991,再见;1992,你好。黄河滩的冬总会过去,我的春天,也一定会来。
本章连载说明
本章为《楚成阳日记》系列乡土自传体纪实文学的第十六章,承接前文哥哥眼疾的焦灼与投稿的起伏,完整呈现了六子在1991年末的写作成长与生活挣扎。从县城电台的冷暖两重天,到濮阳台播出文章的高光时刻,再到年末家庭风波的烦扰,六子的笔杆始终追着心底的光,让乡土文字在寒冬里开出了花。下章将续写1992年新年的黄河滩故事,看六子如何带着文字的希望,迎接新一年的风雨,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