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错误的猎物

张皓那个礼貌而探究的微笑，像一盆冰水浇在沈墨的头顶，让他瞬间从那种捕捉到“同类气息”的激动中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松开了抓住林晚的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不经意地看向墙上的画作。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不会错，那一瞬间从张皓方向传来的、针对芭蕾舞演员的“捕捉”感，虽然短暂，却与苏晓雯案发现场画册上残留的冰冷狂热同源！那是一种将活生生的人视为艺术素材的、非人的审视。

但证据呢？他没有任何证据。难道要告诉林晚，他“感觉”张皓更可疑？在赵明宇拥有如此多明显嫌疑点的情况下，这听起来简直荒谬。

林晚的手臂被沈墨抓得生疼，她蹙眉看着沈墨瞬间变化的脸色，以及他此刻刻意回避的姿态，低声道：“你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张皓有什么问题？”

“我……说不准。”沈墨的声音干涩，他无法直视林晚充满怀疑的眼睛，“只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看那个女孩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沈墨，”林晚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我们是警察，办案要讲证据。赵明宇的嫌疑有扎实的行为背景支持，而张皓是本市知名的摄影师，社会关系复杂，没有证据我们不能轻易转移调查方向。”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赵明宇似乎受不了沙龙的氛围，将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低着头，径直朝出口走去。

“他要走！”高岩的声音通过微型耳麦传入林晚耳中。

林晚立刻做出决断：“高岩，你跟上去，密切监视赵明宇，看他去哪里，接触什么人。我留下来再观察一下。”在她看来，赵明宇的提前离场更像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沈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了回去。他明白林晚的决定在逻辑上是正确的。他那套基于“感觉”的说辞，在坚实的刑侦逻辑面前苍白无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岩悄然尾随赵明宇离开，而真正的危险——张皓，依旧如同优雅的掠食者，周旋在宾客之间，与那位芭蕾舞演员相谈甚欢，甚至拿出手机，似乎是在交换联系方式。

沙龙接下来的时间对沈墨来说是一种煎熬。他必须极力克制自己不去注视张皓，同时又无法完全忽略那个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威胁感。他假装欣赏画作，手指偶尔拂过画框、雕塑的基座，试图捕捉更多残留的信息，但除了各种杂乱的情绪碎片外，一无所获。张皓显然是个极其谨慎的人，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林晚则利用机会，与周子轩和其他几位参与者闲聊，旁敲侧击地打听赵明宇和张皓的情况。关于赵明宇，得到的反馈多是“有才华但性格古怪”、“不容易相处”；而关于张皓，则几乎是清一色的赞誉——“专业”、“有品位”、“很会挖掘模特的美”。

一个多小时後，沙龙接近尾声。张皓彬彬有礼地与众人道别，包括那位芭蕾舞演员，然后独自驾车离开。林晚示意另一名便衣警员驾车远远跟上张皓，但要求保持距离，仅做常规记录，避免打草惊蛇。

“我们也走吧。”林晚对沈墨说，她的眉头微锁，显然沙龙的收获有限，并未找到直接指向赵明宇的铁证，而沈墨关于张皓的异常反应，更像是一团迷雾。

回到车上，林晚接到了高岩的电话。

“林队，赵明宇回家了，一路没什么异常，就是去了趟便利店买了泡面和啤酒。”高岩汇报，“他住的地方是个老旧的筒子楼，环境复杂，我们还在下面守着。”

“继续监视，有任何动静立刻报告。”

挂断电话，车内陷入沉默。雨又开始下了起来，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

“现在你怎么想？”林晚率先打破沉默，看向副驾驶上面无血色的沈墨。

沈墨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却被雨水扭曲的城市夜景，缓缓道：“我的‘感觉’……还是很指向张皓。赵明宇可能只是个烟雾弹，或者，他根本就不是目标。”他顿了顿，补充道，“凶手选择‘模特’，是有标准的。苏晓雯是插画师，具有‘创作’背景；而今晚那个芭蕾舞演员，她的身体本身就是艺术的工具……这符合‘更富有表现力’的升级逻辑。”

这个分析让林晚心中一动。的确，如果凶手追求的是“艺术表现力”，那么一位训练有素的舞者，能摆出各种富有张力的姿势，无疑比插画师更具“可塑性”。

“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林晚叹了口气，“我们无法凭你的‘感觉’就去申请对张皓的搜查令或传唤。他是公众人物，一旦搞错，后果很严重。”

“我知道。”沈墨闭上眼，疲惫地靠在头枕上，“所以，我们很可能只能等。”

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

这个念头让两人都感到一阵无力和寒意。

第二天一整天，风平浪静。监视赵明宇的同事汇报，他除了出门倒垃圾，一直窝在家里画画。监视张皓的同事汇报，他去了摄影棚工作，然后与朋友聚餐，行为正常。

沈墨待在书店里，坐立难安。他反复回想张皓那个微笑，试图从中解析出更多信息，却徒劳无功。他几次拿起手机，想给林晚发信息，又都放下。他不能再用那些虚无缥缈的“感觉”去干扰警方的判断。

傍晚时分，林晚却主动打来了电话，语气急促而严肃。

“沈墨，技术部门有发现！我们重新鉴定了从苏晓雯家带走的那本《欧洲古典宗教油画鉴赏》，在书页的夹缝里，找到了一根非常短的、不属于死者的头发！经过DNA比对，不属于数据库里的任何人，但确定了是男性。”

一根头发！这可能是重大的物证突破！

“能确定是谁的吗？”沈墨的心提了起来。

“正在扩大比对范围，但需要时间。不过，这至少证明除了苏晓雯，近期还有另一个男性频繁翻阅过那本书！”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另外，我们排查了沙龙的所有参与者近期购买书籍的记录，你猜怎么着？张皓在一个月前，通过网络渠道购买过一本同款但不同版本的《古典宗教油画图录》！”

沈墨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书籍、头发、摄影师的职业、以及他昨晚那瞬间的“捕捉”感……这些线索碎片，正在艰难地拼凑起来，指向张皓！

“赵明宇呢？他有这本书吗？”沈墨急问。

“暂时没有查到他的购买记录。而且，根据小区监控，在案发时间段内，赵明宇所在的老旧小区监控故障，无法提供他的不在场证明，但张皓的工作室和住所附近的监控显示，他案发当晚确实在外拍摄，有看似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但……存在时间差。”

不在场证明可能存在漏洞！一根不属于死者的头发！同类型书籍的购买记录！

沈墨感到血液在加速流动：“林晚，申请搜查令！搜查张皓的工作室和家！那根头发很可能就是他的！还有，那个芭蕾舞演员……”

“我已经向陈队汇报了，正在申请手续！同时已经派人去暗中保护那位芭蕾舞演员了！”林晚语速飞快，“沈墨，你的‘感觉’……可能真的对了！”

希望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连日的阴霾。但沈墨却无法完全放松。如果张皓真是凶手，他如此谨慎，会轻易留下头发这样的证据吗？那本被发现的同类型书籍，是巧合，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华灯初上。张皓现在在哪里？他是否已经察觉到警方的动向？那个芭蕾舞演员，真的安全了吗？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被他扔在柜台上的老旧手机，屏幕又一次突兀地亮了起来。

没有铃声，只有震动。

沈墨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手机。

屏幕上，依旧是一串乱码。

新信息的预览文字，像毒蛇的信子，映入他的眼帘：

【看来，你找到了我留下的礼物。喜欢这个游戏吗？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开始。】

沈墨的呼吸停滞了。凶手不仅知道警方发现了头发，甚至……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他故意留下了线索？他在引导警方？那他下一步，究竟是想对芭蕾舞演员下手，还是……已经把目标，锁定了他这个能“看懂”游戏的——沈墨？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戏弄的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