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脆弱的同盟
“我……”
沈墨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个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承认那窥破罪恶的能力,就意味着将他最深的秘密、最不堪的过去,暴露在阳光之下。林晚代表着秩序、理性和证据构成的世界,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世界。一旦开口,就再也无法回头。
但那条冰冷的短信,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下一个模特】——这个词让他胃部痉挛。有一个无辜者,正因为凶手的“创作欲”和他那该死的“食罪”能力而被锁定。沉默的代价,可能是另一条鲜活的生命。
林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他试图构筑的一切防御。她的耐心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
最终,沈墨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脱力地松开了紧攥着手机的手。他没有看林晚,而是盯着柜台表面一道陈年的划痕,仿佛答案写在那里。
“短信……可能是凶手发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林晚的心猛地一紧:“他为什么联系你?你们认识?”
“不认识。”沈墨立刻否认,语气肯定,“他联系我,是因为……他可能‘感觉’到,我能‘看懂’他的作品。”他选用了最模糊、最接近常人能理解的词语。
“看懂?”林晚蹙眉,“什么意思?”
沈墨抬起头,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和挣扎:“林警官,你相信直觉吗?一种……强烈到仿佛能触摸到犯罪者情绪的直觉。在现场,在接触某些关键物品时,我有时会……捕捉到一些碎片。凶手的情绪,他的专注点,甚至他模糊的动机。”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将超自然的“食罪”能力,包装成一种极端的、近乎病态的共情与直觉。这听起来依旧玄乎,但总比直接说“我能品尝罪恶的记忆”更容易让人接受——或者说,更容易被当作一种特殊的才能而非怪力乱神。
林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是一名坚信证据的警察,对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本能地排斥。但沈墨昨天在现场的反应,他精准指向“圣塞巴斯蒂安”的提示,以及刚才那条诡异的短信,又让她无法完全否定。
“所以,你昨天碰那本画册,就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林晚试图理解,“你感觉到了凶手的……‘艺术冲动’?”
“可以这么理解。”沈墨避重就轻,“那感觉……很冰冷,很狂热。他沉浸其中,把自己当成了创作者。‘习作’和‘模特’这种词,非常符合他这种心态。他不是在杀人,是在完成他的‘艺术’。”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他渴望被‘看懂’,被‘欣赏’,甚至被……挑战。他联系我,可能就是一种扭曲的展示和试探。”
林晚陷入了沉默。她需要快速消化这些信息。如果沈墨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就是一个极其罕见的、能切入变态杀手心理层面的特殊人才,但同时,他也因此成为了凶手的目标。如果他是编造的,那他的动机是什么?混淆视线?或者他本身就有严重的精神问题?
理性的天平在摇摆,但警察的直觉告诉她,沈墨没有说谎——至少,没有完全说谎。他隐瞒了部分真相,但他所描述的凶手心态,与现场呈现出的诡异仪式感高度吻合。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林晚严肃地问。
“除了你,只有陈队……可能隐约知道一些过去的事。”沈墨回答,“但我从未对任何人详细说过这种‘感觉’。”
“短信内容,除了我看到的,还有什么?”
沈墨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完整内容是:【看来你很喜欢我的‘礼物’。下一个模特,我会挑选更富有表现力的。】”
更富有表现力的……林晚的心沉了下去。这几乎是在公然预告下一桩谋杀。
“手机给我。”林晚伸出手,“我们需要技术部门追踪这个号码。”
沈墨苦涩地笑了笑:“没用的。这种号码,通常是利用网络电话或黑卡一次性发送,无法追踪源头。他敢这么发,就有不被找到的把握。”
尽管这么说,他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林晚接过,迅速将号码转发给技术队的同事,并要求紧急追踪,尽管她也知道希望渺茫。
做完这一切,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一种微妙的变化在两人之间产生。不再是单纯的警察与线人,也不是完全信任的搭档,而是一种基于危急形势和有限信息交换的、脆弱的同盟关系。
“沈墨,”林晚看着他,语气郑重,“无论你的‘直觉’是什么,现在的情况是,凶手盯上了你,并且可能即将再次作案。你需要保护,而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来阻止他。我希望你能正式协助我们调查。”
沈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一旦点头,就意味着重新踏回那条布满荆棘的老路。但脑海中闪过苏晓雯安详而恐怖的遗容,以及短信里“下一个模特”的字眼,他发现自己别无选择。
“……我可以提供侧写和建议。”他最终妥协道,“但我不回警局,不参与正式审讯,只在必要时出现。我的状态……不稳定,你昨天也看到了。”
“可以。”林晚爽快答应。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那我们现在需要确定,凶手下一個目标可能是什么‘更富有表现力’的‘模特’?”
讨论回到了案件本身。沈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抛开对未知威胁的恐惧,专注于凶手的心理画像。
“古典宗教画中的殉道者,除了圣塞巴斯蒂安,还有哪些形象特别有‘表现力’?”林晚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沈墨的思维快速运转,那些被迫阅读过的艺术书籍和“品尝”到的冰冷狂热感交织在一起:“……圣劳伦斯,被放在烤架上焚烧;圣巴多罗买,被活活剥皮;圣女阿波罗尼亚,被拔去牙齿……这些形象都极具戏剧张力和痛苦的表现力。”他说着,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但选择这些,需要特定的场景和工具,实施难度大,不容易快速完成‘创作’。”林晚从实战角度分析。
“还有一种可能,”沈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更富有表现力’,未必指更血腥的酷刑,也可能指……对象本身。一个在凶手看来,更具有‘圣洁’或‘堕落’特质,更能激发他创作欲望的人。”
这个方向让林晚悚然一惊。这意味着筛选范围极大,可能是任何符合凶手扭曲审美的人。
就在这时,林晚的手机响了。是技术队打来的。
“林队,那个号码查了,果然是境外网络虚拟号,无法追踪。”同事的声音带着无奈,“不过,我们重新梳理了苏晓雯的社交网络和近期活动轨迹,有一个发现。她死亡前一周,曾在一个本地颇有名气的‘精英艺术沙龙’做过一次关于插画艺术的分享。这个沙龙的成员比较复杂,有艺术家、收藏家,也有一些附庸风雅的企业家。我们正在获取参与者名单。”
“艺术沙龙?”林晚和沈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凶手很可能就隐藏其中,苏晓雯或许就是在那里被选为“模特”的!
“立刻把名单和沙龙详细资料发给我!”林晚下令。
信息很快传来。林晚将平板电脑上的资料展示给沈墨。“组织者叫周子轩,是一位小有名气的青年策展人。这是部分常客和那次活动的参与者名单,里面有画家、雕塑家、艺术评论家……”
沈墨的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名字和简介。当看到一个名字时,他的目光停顿了。
赵明宇。职业:自由画家。简介寥寥,附有一张略显阴郁的登记照,眼神有些游离。
沈墨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仅仅是看到照片和这个名字,一种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感应,如同细微的电流般闪过。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却无法完全归咎于心理作用。
是他吗?那个留下冰冷狂热残响的“画家”?
“这个人,”沈墨指着赵明宇的名字和照片,对林晚说,“需要重点排查。”
他没有说出那微弱的感应,那太不“科学”了。但他相信,基于“自由画家”的身份和其阴郁的气质,足以引起警方的合理怀疑。
林晚记下了这个名字,眼神锐利:“我马上安排人手,秘密调查这个赵明宇,以及沙龙的所有参与者。”
她收起平板,看向沈墨:“沈顾问,我们的合作开始了。保持联系,有任何‘感觉’,立刻通知我。”她将“感觉”两个字咬得稍重,表明她接受了他那套说辞,但并未全盘尽信。
林晚匆匆离开,书店再次恢复寂静。沈墨独自一人,看着窗外渐渐沥沥又下起来的雨。同盟虽然建立,但前景依旧迷雾重重。凶手在暗处窥伺,而他那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如同怀揣着一颗定时炸弹,行走在悬崖边缘。
他拿起一颗糖果,剥开糖纸,却没有立刻吃下。只是看着那鲜艳的橙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