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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罪髓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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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油画与残响

雨点敲打着橱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焦急地叩问。已是深夜十一点,“忘川书屋”这方狭小的空间成了城市雨声中一座孤岛。空气里弥漫着旧纸页、油墨和一点点受潮木头混合的气味,一种沈墨早已习惯的、近乎停滞的沉静。

他坐在柜台后,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绺,将落未落。面前摊开的一本《梦的解析》久久没有翻页。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氤氲的烟雾,也穿透了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投向城市深处某个未知的、黑暗的角落。

书店的门很少在这个时间被如此粗暴地推开。挂在上方的铜铃发出一串尖锐、几乎算是惊恐的鸣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冷风裹挟着雨水的湿气瞬间涌入,吹得柜台上的书页哗啦作响。门口站着两个人,湿透的警用雨衣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眉眼锐利,鼻梁很高,雨水顺着她几缕贴在额前的发丝滑下,但她的眼神却像擦亮的燧石,精准地瞬间就锁定了柜台后的沈墨。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男警,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焦躁和一丝对这个环境的轻视。

沈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弹了弹烟灰。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只是没料到是在这样一个雨夜,以这样一种直接的方式。

“抱歉,打烊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女警没有理会,几步走到柜台前,掏出证件亮在他眼前。“市刑警队,林晚。这位是我的同事,高岩。”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味道,“你是沈墨?以前市局的特聘顾问?”

沈墨终于抬起眼,对上了林晚的视线。他的瞳孔颜色很深,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只有一片近乎疲惫的漠然。“以前是。现在只是个卖旧书的。两位警官冒雨前来,是想买书,还是……有别的指教?”

高岩有些不耐烦地插话,声音洪亮:“沈墨,我们没时间绕圈子。‘锦绣花园’小区发生了一起命案,性质很恶劣。陈队说……你以前对这类案子有些……特别的见解。”他话语里的怀疑几乎溢于言表。

“特别的见解?”沈墨重复了一句,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高警官,我早就离开那个圈子了。现在的见解,只限于哪本小说写得好看。”

林晚紧紧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这副颓废麻木的表象下挖出点什么。“死者是一名独居的年轻女性,名叫苏晓雯。现场……很不对劲。”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不像是一般的入室抢劫或情杀。我们需要任何可能的思路。”

“不对劲的案子每天都有,林警官。那是你们的工作。”沈墨将烟头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玻璃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我帮不上忙。”

“现场被布置过。”林晚没有放弃,语气加重了几分,“死者……她的姿态,像一幅画。”

沈墨准备起身送客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雨势稍歇,但空气中的湿冷更重了。现场位于一栋高档公寓的顶层,楼道里拉着警戒线,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法医人员来回穿梭,气氛凝重。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感。

沈墨最终还是来了。或许是林晚话语里那个“像一幅画”的形容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或许是陈景远——那位如今已是刑警队长的老同事——私下打来的那个简短电话起了作用。电话里,陈队只说了句:“沈墨,帮个忙,看看就行,不算正式邀请。”

他站在客厅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林晚和高岩跟在他身后。公寓装修奢华,但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客厅中央的景象牢牢吸住,无法移开。

一个年轻女人身穿白色的睡裙,仰面躺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她的双手交叠在腹部,姿势异常安详,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圣洁感。但她的胸口,开着一朵巨大而狰狞的“花”——那是被利刃反复刺穿后留下的伤口,血液浸透了白色的睡裙,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真正让现场所有人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围绕在她身边的布置。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脸上被精心化了妆,惨白的粉底,腮红却异常鲜艳,嘴唇涂成饱满的红色。在她身体周围,散落着新鲜的红玫瑰花瓣,像是某种献祭的仪式。最刺眼的是,一束惨白的射灯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精准地笼罩住她和那片血泊,让她成为这个黑暗客厅里唯一、也是最恐怖的焦点。

确实像一幅画。一幅描绘殉难或献祭的古典油画。

沈墨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不是因为这血腥的场面——他见过更糟的——而是因为这种刻意到极点的“仪式感”。这背后不是愤怒,不是欲望,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艺术的“展示”欲。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门窗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法医在一旁低声汇报,“凶器应该是类似匕首的锐器,但还没找到。现场……太干净了,除了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花瓣。

高岩低声对林晚说:“林队,我看就是变态杀人狂,故弄玄虚。让他来看有什么用?”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墨身上。她看到沈墨没有像其他初入现场的人那样流露出恐惧或恶心,他的脸色是一种更加难看的、近乎病态的苍白。他的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凝聚起一种极度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痛苦的光芒。

他避开了正中心的尸体,像避开一团无形的火焰,开始沿着客厅的边缘缓慢踱步。他的视线扫过昂贵的沙发、一尘不染的茶几、巨大的液晶电视墙,最后,停在了一个靠墙摆放的实木书架上。书架上大多是些时尚杂志和畅销小说,但有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画册显得格格不入。

《欧洲古典宗教油画鉴赏》。

沈墨伸出手,戴上市局提供的橡胶手套。他的动作很慢,仿佛那本书有千斤重。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皮质封面的瞬间——

“——!”

一种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炸开的尖啸声猛地席卷了他!眼前奢华的公寓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剥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滚的、粘稠的黑暗。无数混乱的碎片向他砸来:扭曲的色彩、刺鼻的类似油画颜料的气味、一种冰冷刺骨的触感、还有……一种极致的、令人疯狂的喜悦感!

这不是他的情绪。是某个陌生人留下的、强烈的感官残响。

他猛地缩回手,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书架才勉强站稳。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了?”林晚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上前一步问道。

“……没事。”沈墨的声音更加沙哑,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不适感,“低血糖。”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高岩都投来怀疑的目光。但沈墨无法解释。这种通过接触物品读取残留情绪或记忆碎片的能力,是他深埋心底最恐怖的秘密,也是他逃离过去的原因。他称之为“食罪”。每一次“品尝”,都像饮下一杯混合着他人疯狂与痛苦的毒酒。

他强迫自己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坚定地握住了那本画册,将它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更强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这一次,碎片清晰了一些。他“看”到一双戴着薄橡胶手套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翻阅着这本画册。手指停留在某一页——一幅描绘圣徒被利箭射穿胸膛的巴洛克风格油画。然后,是一种强烈的、近乎朝圣般的专注和满足感。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不属于他,而是属于那个残留影像的主人:“……完美……这才是永恒的美……”

“呕——”沈墨再也忍不住,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头。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沈墨!”林晚一把扶住他几乎脱力的手臂。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这绝不是什么低血糖。在接触那本画册后,这个男人仿佛瞬间经历了一场酷刑。

“找……找……”沈墨靠在书架上,喘着粗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找一本……关于……圣塞巴斯蒂安……的画册……或者……相关资料……”

“圣塞巴斯蒂安?”林晚立刻反应过来,那是著名的殉道圣徒,常被描绘为万箭穿身的形象。而地上的死者,姿态确实有几分相似。她立刻对高岩下令:“快!搜查死者的电脑、书架,看看有没有关于这位圣徒,或者类似题材油画的信息!”

高岩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立刻执行命令。

沈墨闭上眼,努力将那些混乱的感官碎片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几乎可以确定,凶手曾长时间、专注地翻阅过这本画册,那股强烈的、扭曲的“艺术创作”冲动,已经像指纹一样印在了上面。凶手不是在杀人,他是在“临摹”,在进行一场他自以为崇高的“艺术创作”。

回到“忘川书屋”,已是凌晨。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比之前更大。

沈墨反锁了店门,将湿透的外套扔在椅子上。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柜台后,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他坐在黑暗里,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短暂地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闭上眼,那个被灯光笼罩的、安详而恐怖的死亡场景,以及翻阅画册时感受到的、冰冷狂热的情绪残响,就会交替浮现。

这不是结束。他甚至能“尝”出来,那种狂热中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饥渴。像是一个艺术家完成了习作,正期待着创作下一幅、更满意的作品。

他拿起柜台上的一个看似普通的咖啡罐,打开盖子,里面装的不是咖啡,而是一颗颗用独立小密封袋分装好的、色彩斑斓的水果硬糖。他颤抖着手指撕开一袋,将一颗橙色的硬糖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这是他对抗“食罪”后遗症的一种笨拙方式,用强烈的甜味去覆盖那虚无的罪恶感。

就在这时,他放在柜台上的老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发出微弱的震动。不是电话,是一条匿名短信。

发信人号码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像是一句谶语,又像是一个冰冷的问候:

【第一幅习作,你觉得怎么样?】

沈墨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盯着那行字,瞳孔急剧收缩。

店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骤然加速、擂鼓般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