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沙龙魅影

林晚离开后，书店里的寂静变得格外沉重。雨声再次成为世界的主旋律，敲打着沈墨紧绷的神经。他反复回想那个名叫赵明宇的画家的照片——阴郁的眼神，略显凌乱的头发，还有那张登记照上试图表现艺术气质却难掩失意的嘴角。

那微弱的不适感是真的吗？还是压力之下产生的幻觉？他的能力并非总是清晰可控，尤其是在没有直接接触“媒介”的情况下，这种远距离的、基于图像的感应极其罕见且不可靠。他不能将宝全押在这模糊的“感觉”上。

他走到书架深处，从一个锁着的箱子里取出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开机缓慢，屏幕的光映亮他疲惫的脸。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精英艺术沙龙”和周子轩。

网页上充斥着沙龙光鲜亮丽的照片：衣香鬓影的开幕酒会，挂在洁白墙壁上的前卫作品，还有组织者周子轩——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得体、笑容自信的男人，与各行各业的名流谈笑风生。这是一个游离在主流艺术圈边缘，却又极力想挤进核心地带的社交平台。

沈墨的目光掠过那些笑脸，最终停留在搜索“赵明宇”的结果上。信息寥寥无几。只有一个早已废弃的个人博客，最后更新停留在三年前，上面展示着一些风格阴郁、笔触狂乱的画作，多是些扭曲的人体和暗色调的风景。博客简介里写着：“艺术是唯一的真实，其余皆是谎言。”充满怀才不遇的愤世嫉俗。

很符合侧写。沈墨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现在，他只能等待林晚那边的调查结果。这种被动的等待，让他焦躁不安。凶手的短信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里。“下一个模特”——时间不多了。

市局刑警队的效率很高。当天下午，林晚就拿到了“精英艺术沙龙”较为详细的参与者名单和部分背景资料。她立刻召集高岩等骨干队员开会。

“重点目标，赵明宇。”林晚将照片投影到屏幕上，“三十岁，毕业于本市美术学院，成绩优异但毕业后发展不顺。没有固定工作，靠接一些零散的插画和墙绘为生，生活拮据。曾多次向画廊投稿均被拒，性格孤僻，少有朋友。有邻居反映，他近期经常深夜外出，回来时身上有时会沾有颜料味。”

高岩看着资料：“经济窘迫，艺术上不得志，有作案时间。动机呢？随机挑选目标满足变态欲望？”

“根据沈墨的侧写，他的动机可能更复杂。”林晚说，“我们需要近距离观察他。沙龙的组织者周子轩同意配合我们调查，明晚沙龙正好有一个小型的内部鉴赏会。我打算带两个人便装混进去。”

“林队，这太危险了！”高岩表示反对，“如果赵明宇真是凶手，他具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万一被他识破……”

“正因为他反侦察能力强，常规排查很难找到突破口。”林晚态度坚决，“这是接近核心圈层，观察他言行举止的最佳机会。我们会做好万全准备。高岩，你带另一组人在外围策应，监控沙龙出口和赵明宇的住所。”

方案确定后，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沈墨的电话。短暂的响铃后，电话被接起，那边是沈墨沙哑的“喂？”

“我们明晚会有行动，潜入沙龙近距离观察赵明宇。”林晚言简意赅，“你……要不要一起来？你的‘直觉’或许能在现场发现我们忽略的细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晚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这个邀请很大胆，甚至违反了规定。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沈墨的存在，或许能增加一丝抓住狐狸尾巴的机会。

“……时间，地点。”沈墨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第二天晚上，“格调”画廊门口。细雨初歇，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倒影。林晚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挽着同样经过打扮、但眉宇间依旧难掩憔悴与疏离的沈墨，走进了沙龙现场。高岩和另一名便衣警员则以艺术爱好者的身份，稍晚一些混入人群。

沙龙内部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和高档雪茄的味道。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低声交谈，墙壁上挂着一些抽象或极简主义的画作。周子轩热情地迎上来，与林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笑着将他们引荐给几位“重要人物”。

沈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全场。他感到有些不适应，这种浮华虚伪的氛围与他书店的沉静格格不入，也与他“品尝”到的那些黑暗残响形成尖锐对比。他需要集中精神，去“感受”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凶手的冰冷气息。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目标。赵明宇独自一人站在角落，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酒，眼神阴郁地打量着在场的人，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穿着一件略显过时的旧西装，洗得发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林晚也注意到了赵明宇。她借着与周子轩聊天的机会，自然地靠近那个角落。

“……明宇最近在创作什么新作品？”周子轩像是随口问道，试图把他拉入谈话。

赵明宇抬起眼，目光扫过周子轩，在林晚脸上停顿了一瞬，最后落在了稍远处的沈墨身上。那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就像看一件家具。“没什么，一些习作。”他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

“习作？”林晚心中一动，抓住了这个词，“是为人像创作做准备吗？”她试图引导话题。

赵明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微笑：“人像？不。我在研究……光。光打在人体上的质感，尤其是在某种……极端情绪下的呈现。那才是最美的。”

他的话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周子轩打了个哈哈，试图缓和气氛：“明宇就喜欢研究这些深刻的主题。失陪一下，我去看看那边的客人。”他借故走开了。

林晚正想继续试探，沈墨却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他脸色苍白，低声道：“……不对。”

“什么不对？”

“感觉……不对。”沈墨的声音极轻，带着困惑，“他很阴郁，不得志，有愤怒……但没有那种……‘创作’的狂热和冷静。”他无法准确描述，但站在这个距离观察赵明宇，他并没有感受到像触碰那本画册时那样强烈的、特定的共鸣。赵明宇像是一团压抑的乌云，而凶手留下的残响，是冰冷的、锐利的刀锋。

难道判断错了？林晚心中一沉。

就在这时，沙龙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气质纯净柔美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她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芭蕾舞演员，也是沙龙的常客。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也就在这一瞬间，沈墨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灼热的、充满贪婪和评估意味的目光，从沙龙另一个方向投射过来，牢牢锁定了那个芭蕾舞演员！

沈墨猛地转头，循着感觉望去。目光的主人，不是阴郁的赵明宇，而是另一个穿着时尚、一直与几位女士谈笑风生的男人——一位知名的时尚摄影师，名叫张皓。

张皓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欣赏美的笑容，但沈墨却从他身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与那本画册残响同源的、冰冷的“捕捉”欲。仿佛那个芭蕾舞演员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即将入画的、完美的“素材”。

沈墨的心脏骤然收紧。

搞错了！他们的重点目标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赵明宇或许只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失意者，而真正的危险，是那个隐藏得更深、更善于伪装、职业本身就与“捕捉影像”密切相关的摄影师——张皓！

“林晚，”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紧抓住林晚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微微皱眉，“那个人……那个摄影师张皓……他看那个女孩的眼神……”

林晚顺着沈墨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张皓彬彬有礼地与芭蕾舞演员打招呼，笑容无可挑剔。她什么异常都没看出来。

“你确定？”林晚压低声音，充满疑虑。赵明宇的嫌疑如此明显，而张皓看起来毫无破绽。

“我不确定……但那种‘感觉’……”沈墨急切地想解释，却无法言明。他难道要说，他“尝”到了张皓目光中一闪而逝的“罪恶食欲”吗？

就在两人僵持的瞬间，张皓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注视。他转过头，隔着人群，向林晚和沈墨投来一个礼貌的、带着些许询问意味的微笑。

那笑容温和而专业。

但在沈墨的眼中，那笑容背后，仿佛隐藏着一条正在无声吐信的毒蛇。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