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道防线失守
地点:瓦尔德水貂养殖场,正门
时间:10月26日,09:30
奥勒·尼尔森(Ole Nielsen)是一名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年的环保稽查员。他讨厌雨天,讨厌泥泞的乡间土路,更讨厌这种由系统自动生成的“加急工单”。
“PM10超标400%,二氧化硫爆表……”奥勒坐在他的沃尔沃公务车里,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嘟囔着,“这哪里是养殖场,这是在炼钢吗?”
他推开车门,一股潮湿、辛辣且带着某种油脂焦糊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即使戴着N95口罩(这是为了防粉尘,而非病毒),那股味道依然直钻鼻腔。那是一种混合了湿润的皮毛、发酵的粪便以及……烤肉的味道。
养殖场的大门紧闭。那根红白相间的拦车杆像一条断臂一样横在路中间。
奥勒按响了喇叭。
过了很久,一个穿着深绿色胶皮围裙、满脸胡渣的男人走了出来。是农场主托本。他的眼睛深陷,眼圈黑得像炭,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
“我们不接待访客。”托本的声音沙哑,隔着铁门喊道,“为了防疫,你知道的,禽流感什么的。”
“我是环保局的。”奥勒出示了自己的证件,“系统监测到你们这里昨晚有非法焚烧作业。空气质量指数(AQI)都红得发紫了。把门打开,我要检查焚烧炉。”
托本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有一瞬间,奥勒觉得这个农场主想用铁锹拍死他。
但最终,托本还是打开了门。
“只是一些受潮发霉的饲料。”托本一边带路一边解释,语速很快,“还有几只……几只病死的老鼠。你知道的,不能留着它们。”
奥勒没有接话。他踩着泥泞的地面,走向场区后方那根还在冒着黑烟的烟囱。
越走近,那股怪味就越浓。
那不是烧饲料的味道。那是蛋白质燃烧的味道。
奥勒走到巨大的工业焚烧炉前。炉膛虽然关着,但周围的热浪依然逼人。地上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灰烬,像是某种动物的骨骼碎片。
“打开炉门。”奥勒命令道。
“还在运行,现在打开不安全。”托本挡在前面。
“我叫你打开。”奥勒拿出了相机,“或者我现在就叫警察来,以‘环境危害罪’封你的场子。”
托本僵住了。他死死盯着奥勒,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但最后,他还是退后了一步,按下了红色的停止钮。
液压门缓缓升起。
热浪夹杂着白色的蒸汽涌了出来。
奥勒凑近看了一眼,立刻捂住了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炉膛里不仅仅是灰烬。在未完全燃烧的堆积物顶端,依然能辨认出几具焦黑的、蜷缩的小尸体。成百上千具。
但在那股令人作呕的热气中,还有一种奥勒看不见的东西冲了出来。
那是高浓度的病毒气溶胶。
那些刚刚从肺部破裂的水貂体内释放出来的、耐热性极强的病毒颗粒,裹挟在水蒸气中,直接扑向了奥勒。
奥勒并没有穿防护服。他甚至因为觉得热,把N95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了鼻子。
“你在大规模扑杀?”奥勒转过身,愤怒地指着托本,“你有农业部的许可吗?这些动物是怎么死的?”
“饲料中毒。”托本低着头,声音在颤抖,“只是饲料中毒……求你了,别上报。如果农业部知道了,他们会杀光我剩下的种貂。我会破产的。”
奥勒冷哼一声,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晚了。这已经不是罚款能解决的事了。”
他并不知情,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第一批Cluster 5病毒已经在他温暖湿润的鼻粘膜上安了家。
地点:瓦尔德社区诊所
时间:同日,14:15
拉尔森医生(Dr. Larsen)觉得今天的病人有点多。
通常,在这个只有两千人的小镇上,周一上午最多只有几个高血压老人来开药。但今天,候诊室里坐了五个年轻人。
他们都是附近的农场工人或货运司机。症状出奇地一致:高烧(39度以上)、干咳、胸痛。
“下一个。”
走进诊室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卡车司机,他是给瓦尔德农场送饲料的常客。
“张嘴。”拉尔森医生拿着压舌板,打开头灯。
司机的咽喉红肿充血,扁桃体上有明显的白色脓点。
“典型的急性扁桃体炎。”拉尔森医生下了判断。他看了一眼刚出来的血常规报告单。
白细胞计数(WBC): 18.5 x 10^9/L (显著升高)
中性粒细胞比率: 88%(升高)
C反应蛋白(CRP): 150 mg/L (极高)
“听着,你的炎症指标很高。”拉尔森医生指着报告单上的箭头,“这说明是严重的细菌感染。病毒性流感通常不会让白细胞升得这么高。”
这就是**“诊断迷雾”**。
拉尔森医生并不知道,这种来自远古的病毒会诱发一种极其猛烈的细胞因子风暴(Cytokine Storm)。免疫系统的过度反应会导致炎症标志物飙升,完美地伪装成细菌性败血症的特征。
教科书上的经验,此刻成了致命的眼罩。
“我给你开三天的点滴。头孢曲松钠,再加点阿奇霉素。”拉尔森医生在处方笺上飞快地写着,“回去多喝水,别抽烟了。”
“医生,我还有个朋友……”司机咳嗽着说,“叫延斯。他是送快递的,前两天住在我那儿。他也病了,而且好像起不来床了。你能去看看他吗?”
拉尔森医生皱了皱眉。出诊?这种天气?
“让他自己来。如果实在动不了就叫救护车。”拉尔森医生挥了挥手,“下一个。”
地点:瓦尔德镇边缘,廉价出租屋
时间:同日,16:45
延斯没有叫救护车。他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躺在散发着霉味的单人床上,周围散落着外卖盒子和空的止咳糖浆瓶。
房间里很冷,但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火炉里烤。
呼哧……呼哧……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碎玻璃。他的肺部已经充满了粘稠的液体。那是他自己的免疫系统为了杀死病毒而分泌的大量血浆和组织液——他正在陆地上溺水。
在他的视野里,天花板上的水渍开始扭曲、旋转,变成了那种他在奥尔森行李箱里见过的、诱人的橘红色三文鱼肉。
“真香啊……”延斯模糊地嘟囔着。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喉咙,指甲划破了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
那个偷来的“潘多拉魔盒”,那个被他吃掉的一小片鱼肉,现在正在从内部将他吞噬。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延斯并没有想到自己成为了改变历史的关键节点。他只是后悔没把那单货送到,那意味着他这周的工钱没了。
下午17:03。
延斯·汉森(Jens Hansen),诺德海姆速运外包司机,停止了呼吸。
而在他的体内,数以亿计的Cluster 5变异病毒正在他的尸体逐渐冷却的温度中,进入了一种暂时的休眠状态,等待着下一个接触这具尸体的人——也许是房东,也许是殡仪馆的入殓师。
传播链条,并没有断。
【▓▓▓章节尾声:医疗数据流】
>>>诺德海姆国家卫生局(NIPHS)/基层医疗数据汇总>>>
>>>区域:瓦尔德(Vald)>>>
[传染病日报- 10月26日]
就诊人数: 12人(较昨日+400%)
主要诊断:
急性细菌性扁桃体炎(ICD-10: J03.90)- 8例
大叶性肺炎(细菌性)(ICD-10: J18.1)- 4例
抗生素处方率: 100%(全部使用广谱抗生素)
治疗反馈:无效/恶化(数据尚未回传)
[死亡登记]
姓名:延斯·汉森
初步死因:心源性猝死(待尸检)
备注:发现时尸体有发绀现象,肺部有粉红色泡沫。法医初判为吸毒过量导致的肺水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