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杏花深处是归程
引
三天后,上海外滩源。
细雨刚停,路面湿滑如镜,映出霓虹支离破碎的倒影。苏晴坐在后排,膝盖上的平板还亮着那幅《琼华映月图》的高清扫描件。公主眼中的光影,这几天在她梦里反复流转。
“苏总监,画展的最终协议……”副驾驶的小林回过头。
话音未落。
刺目的远光灯撕破夜色,轮胎与湿滑地面摩擦发出绝望的尖啸。苏晴只来得及看见一辆失控的厢式货车如巨兽般撞破雨幕,碾碎一切。
巨响。
玻璃碎裂声如冰瀑崩塌。
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又迅速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最后浮现在意识里的,竟是画中那树杏花——粉白花瓣在撞击的气浪中纷扬而起,落了她满头满脸。
---
一、天水碧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缕极清幽的冷香,混着某种木质家具经年使用的温润气息,徐徐渗入混沌的意识。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汽车内皮革与香薰的混合。这气味……陌生,又遥远得令人心慌。
苏晴艰难地掀动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朦胧的光晕。渐渐地,雕花木椽的屋顶浮现出来,深色的木质纹理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视线下移,是月白色的纱帐,质地轻薄如烟,边缘用银线绣着极细密的缠枝莲纹。
这不是医院。
她试图起身,一股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让她重重跌回枕上。身下是硬实的床板,铺着数层柔软的织物,触感与记忆中的任何床垫都不同。
“公主?公主您醒了吗?”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在帐外响起,接着,纱帐被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掀开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圆的脸蛋,约莫十四五岁,梳着双鬟髻,发间只簪了两朵浅粉的绢花。她穿着青绿色的窄袖短衫,配着同色长裙,外罩一件半臂。典型的宋代侍女装扮——苏晴的大脑自动调出了前几天恶补的宋代服饰资料。
侍女眼睛红肿,此刻却迸发出狂喜的光:“天爷保佑!公主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两天两夜了,太医署的人都轮了三班……”她语无伦次,转身朝外喊,“快!快禀报圣人、官家!公主醒了!”
公主?
苏晴的心脏骤然收紧,又被更剧烈的眩晕淹没。无数声音和画面在她脑海里冲撞——急救车的鸣笛、小林惊恐的脸、漫天飞舞的杏花、画中少女回眸的笑靥……
“水……”她听到自己嘶哑地吐出这个字,声线陌生得可怕。
侍女慌忙应声,端来一个天青色的瓷盏。苏晴被半扶起来,就着她的手啜饮。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她借着饮水的间隙,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寝阁,陈设古雅而简洁。靠墙是一张黑漆描金的衣桁,上面搭着几件色彩清丽的衣物。窗前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她刚才闻到的冷香——似是龙脑混合了梅蕊的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东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烟雨山水,笔意疏淡,留白处意境悠远,正是宋代文人画追求的“韵”。
目光最终落回自己身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袖口和衣缘绣着同色暗纹。抬起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皮肤细腻,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但不是她那双因为常年翻阅文件、敲击键盘,右手虎口有薄茧的手。
这不是她的身体。
又或者,这是她二十五年来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另一具身体。
“我……”苏晴艰难地开口,试图理清思绪,“我怎么了?”
“公主您不记得了?”侍女跪坐在脚踏上,眼圈又红了,“前儿在御花园,您非要亲自上树给圣人摘那开得最高的杏花,结果脚下一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后脑磕着了石头,当时就没声息了,吓得奴婢们魂儿都飞了……”
杏花。高处。坠落。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试图开启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苏晴闭了闭眼,属于“苏晴”的现代记忆坚实而清晰,而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却像隔着一层浓雾,只有一些模糊的光影和情绪的碎片——欢快的奔跑、恶作剧得逞后狡黠的笑、依偎在某个温暖怀抱里的安心……还有一个总是沉默地站在光影边缘的身影,袖口似乎总是沾染着墨香。
“现在……是什么时辰?”她换了个问题。
“回公主,刚过辰时。”侍女答道,“圣人和官家刚下早朝,听说您醒了,正往这边来呢。还有几位殿下和娘娘也在外头候着……”
话音未落,外面已传来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声音的通传。
纱帐被完全打起,数道人影走了进来。
为首是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穿着赭黄色的常服袍,头戴软脚幞头,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关切。他身侧是一位端庄温婉的妇人,穿着真红大袖礼服,梳着高髻,簪着珠翠,此刻正用绢帕按着眼角,眼圈微红。
苏晴的心脏狂跳起来。尽管服饰、场景全然不同,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与悸动,瞬间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那个陌生的称呼在舌尖滚了几滚,终于涩然吐出:
“爹爹……娘娘?”
“玥儿!”那妇人再忍不住,上前将她轻轻揽住,声音哽咽,“我的儿,你可吓死为娘了……”
男子也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仔细端详她的脸色,长长舒了口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太医说瘀血散开便无大碍,只是需好生静养,再不可胡闹了。”
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苏晴——或者说,此刻的赵明玥,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女儿知错了,让爹爹娘娘担忧。”
她脑海中关于宋代宫廷礼制的知识飞速运转,言行举止本能地调整到最适宜的状态。这并非刻意伪装,更像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在意识清醒后被自然激活。
帝后二人又温言嘱咐了许久,留下数名御医仔细诊脉,确认确实已无大碍,才各自去处理政务宫务。接着,几位兄姊也进来探望,言语间满是亲昵的调侃与真切的关怀。苏晴应付着,从他们的对话和神态中,一点点拼凑着“永宁公主赵明玥”的人生:官家(宋仁宗)与圣人(曹皇后)最年幼的女儿,备受宠爱,性情活泼……甚至有些过于活泼,爬树翻墙是常事。
待众人散去,寝阁内终于恢复安静,只余下两名贴身侍女。
“揽月,”苏晴唤着圆圆脸侍女的名字——这个名字是刚才皇后叮嘱时提到的,“替我梳洗吧,躺得浑身乏了。”
“公主,御医说您还需静卧……”
“无妨,我不出屋子,就在窗边坐坐。”
揽月拗不过,只得和另一名叫做栖云的宫女一起,服侍她起身。
当那身准备好的衣物被展开时,苏晴微微一怔。
那是一套天水碧色的罗裙,上襦下裙,外罩一件月白纱质长褙子,衣缘绣着精致的折枝杏花纹。与她穿越前在画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揽月替她一层层穿好,系上丝绦。衣物触感柔滑冰凉,是上好的丝绸。站在等人高的铜镜前(镜面虽有些模糊,但人影绰约),镜中的少女身形纤秾合度,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与她现代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气质截然不同——少了几分职场历练出的冷冽锋芒,多了几分被娇养出的明丽鲜活,即使此刻面色略显苍白,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画中人,走进了镜子里。
或者,是镜外人,落入了画中。
栖云灵巧地为她梳理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簪上那支白玉簪——正是画中那支。揽月则在镜前摆开数个精致的瓷盒、玉罐,里面是敷面的香粉、点唇的胭脂、画眉的黛石。宋代女子妆容崇尚淡雅自然,与唐代的浓艳迥异。苏晴拒绝了浓妆,只让栖云为她薄施脂粉,淡点了唇。
梳妆完毕,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南窗下的榻上坐下。
窗户开着,四月温煦的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涌入。窗外果然有一株高大的杏树,枝头粉白的花朵开得正盛,微风过处,花瓣如雪片般簌簌飘落,几片调皮地飞进窗内,落在她的裙裾上。
树下,一只橘黄色、圆滚滚的猫儿正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玩得不亦乐乎。
杏花。狸奴。天水碧的罗裙。
一切细节,都与那幅《琼华映月图》严丝合缝。只是作画的人,此刻不在眼前。
“那猫……”苏晴听见自己声音有些飘忽。
“公主您连‘滚绣球’都不认得了?”揽月笑道,“您昏睡这两日,它可没少在咱们阁外头转悠,赶都赶不走,像是知道主子伤了似的。”
滚绣球。画中她抱着的,就是这只猫。
真实的触感、气味、声音,比任何画作、任何梦境都要鲜活千万倍。这不是虚拟现实,不是全息投影。指尖掐入掌心,疼痛清晰锐利。这就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她,苏晴,因一场现代的车祸,穿越到了九百多年前的北宋,成了仁宗朝的永宁公主赵明玥。
为什么?
那幅画是媒介吗?还是说,画本身就是一个坐标,一个锚点,将漂泊在时间之外的灵魂,牵引回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公主,您在想什么?”栖云轻声问,递上一盏新煎好的茶。茶汤呈乳白色,上面浮着细密的饽饽,正是宋代盛行的点茶。
苏晴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她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更远处,越过宫墙的飞檐,望向澄澈的蓝天。
“我在想……”她缓缓道,“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会跑的铁盒子,有能照亮黑夜的珠子,有写在发光板子上的字,还有……一个孤独的、总是看着一幅画出神的自己。
那些画面正在迅速褪色、远去,如同被水流冲刷的沙堡。而眼前的宫殿、杏花、侍女关切的脸,却变得越来越坚实,越来越清晰。
属于苏晴的二十五载人生,正在被迫退位给一个更加悠远、更加迷离的过去。
而她首先要学会的,是如何以“赵明玥”的身份,在这座华美而森严的宫殿里,活下去。
“揽月,”她放下茶盏,声音已平静许多,“和我说说,我摔下来之后,宫里都发生了些什么。还有……沈画师,他来看过我吗?”
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时,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揽月与栖云对视一眼,似乎有些讶异公主会主动问起那位沉默寡言的画待诏。
“沈先生……”揽月斟酌着词句,“您出事后,他就在暖阁外头跪了两个时辰,说是护主不力,自请责罚。后来官家免了他的罪,他便日日都来探问,只是从不进内室,只在庭院那株杏树下站着,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天。昨儿个还送来一卷新画的杏花图,说是给公主赏玩解闷。”
苏晴顺着揽月手指的方向,看到书案一侧,确实多了一个青布画轴。
她示意栖云取来。
画轴展开,依旧是绢本。没有人物,只有一树淋漓酣畅的杏花,枝干遒劲,花朵繁密,仿佛能闻到那馥郁的香气。笔法却与《琼华映月图》的工细不同,带着更多写意的洒脱,墨色浓淡相宜,留白处仿佛有无尽的风声与光晕。
画的右上角,题着两句诗:
“东风未肯收残雨,犹护枝头一片春。”
字迹瘦硬清峻,力透纸背。
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钤印:“墨心”。
苏晴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湿润的墨迹,仿佛能感受到作画人落笔时的心绪——那是一种深切的忧惧,以及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守护。
沈墨。
这个名字,连同袖口那抹虚幻的墨香,在她心头悄然落定,成了一团亟待解开的迷雾,也是这片陌生时空里,第一缕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的气息。
窗外的“滚绣球”不知何时跳上了窗台,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画,“喵”了一声。
苏晴抬起头,望向庭院。
杏花如雪,纷扬不息。
而在那花雨之后,重重宫阙的深处,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真实的时代,正向她缓缓揭开序幕。她不再是现代艺术金融界的苏晴,也不再仅仅是古画中一个凝固的影像。
她是赵明玥。
大宋的永宁公主。
她的故事,或者说,她们的故事,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