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宴上惊澜
第一幕:冬至大宴
冬至,亚岁。
宫中依古制,自前七日便悬土炭于衡,测阴晴之变。至正日,天色未明,奉先殿前已陈设浑仪、土圭,文武百官随帝后行祭天之礼。待礼毕,移驾集英殿,方是合宫宴饮。
苏晴寅时即起,梳妆更衣。今日她需着公主大妆:青质翟衣,深青织成,饰以赤质五色翟文;冠九翚四凤,珠翠花钗,前后珠牡丹花、穰花各二朵。层层叠叠的礼服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不仅是分量,更是身份。
“殿下今日气色甚好。”莲心为她正冠,轻声细语,“娘娘昨日特意嘱咐,宴上若有才艺展示,殿下尽可从容。”
苏晴知道皇后意指什么。冬至宴有“献艺贺岁”的旧例,多是宗室子弟即兴赋诗、作画,以显天家文采风流。她颔首:“女儿明白。”
辰时正,宴开。
集英殿内暖香氤氲,地龙烧得极旺。帝后高居御座,左右设亲王、使相席,再下是宗室、文武。苏晴坐于皇后下首第三位,抬眼望去,满殿朱紫,冠盖云集。
宴过三巡,酒酣耳热之际,果然有宗正寺卿起身奏请:“陛下,冬至阳生,万象更新。何不效古人之雅,令宗室子弟即兴献艺,以贺岁华?”
官家兴致颇高:“准奏。”
先有两位郡王世子联句赋诗,虽工稳,却无新意。又有几位贵女弹筝吹箫,清音悦耳。轮到苏晴时,殿内目光自然汇聚——这位“归宗”的公主,才学究竟如何,众人早有耳闻,却多未亲见。
皇后含笑望向她:“玥儿近日习画勤勉,不若以此贺岁?”
苏晴起身行礼:“女儿遵旨。”
早有宫人抬上画案,备齐笔墨纸砚。画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洁白如雪。苏晴执笔立于案前,心中已定稿——画“岁寒三友”,松竹梅,既应冬至时令,又合君子之德。
她深吸一口气,静心凝神。
笔落,先勾松干。她记得沈墨所授:松皮如鳞,需以枯笔侧锋,疾涩相间。笔锋在纸上行走,发出沙沙轻响,殿内渐静,只闻炭火噼啪。
正画至松针攒聚处,忽闻座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哎呀”。苏晴笔尖微顿,余光瞥见李雅茹身边一名侍女似是不慎打翻了果碟,正慌忙收拾。这插曲转瞬即逝,无人深究。
苏晴继续运笔,画竹。竹节需刚劲,竹叶需飘逸。她调淡墨,笔尖轻提,正要撇出一叶——
手忽然停在空中。
案上,砚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卷小小的画轴。那轴以青绫装裱,不过一尺来长,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原本就在。
苏晴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继续完成那片竹叶,然后借着蘸墨的姿势,极快地瞥了一眼那画轴。
轴口露出一角画面:墨竹。
与她正在画的竹,形制、笔意,竟有八九分相似。
殿内已有眼尖之人看见,开始低声议论。皇后微微蹙眉,莲心正要上前,却见苏晴已自然地放下笔,伸手拿起那画轴。
“这是哪位不慎遗落的墨宝?”她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竟与我所画题材相类,倒是巧了。”
她缓缓展开画轴。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那是一幅纯以水墨写就的《双清图》,画的是竹与石。竹子清劲挺拔,石头嶙峋有致,笔法老练,墨色淋漓,一眼便知出自高手。画面右上方题有两句诗:
“虚心抱节君知否,尽在寒窗夜雨时。”
落款处,一方小小的朱文印:“墨禅”。
沈墨的私印。
苏晴握着画轴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有人疑惑,有人恍然,有人眼中闪过看好戏的兴味。李雅茹垂眸饮茶,唇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玥儿,”皇后的声音传来,温和中带着探询,“此画……”
“回母后,”苏晴转向御座,神色坦然,“此画笔意高妙,女儿自愧不如。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不知是哪位高人,竟与沈待诏有如此深的渊源,连他近年才琢磨出的‘逆锋点节’之法,都学得惟妙惟肖。”
“逆锋点节?”一位精通书画的老亲王捻须问道,“公主可否详解?”
苏晴将画轴完全展开,指向竹节处:“诸位请看。寻常画竹节,多以两笔弧线相抱而成。但沈待诏近年悟出新法——以逆锋入笔,先顿后提,使竹节处墨色内浓外淡,更显筋骨。此技法他只在月前授课时,私下与女儿探讨过,言尚不成熟,未敢示人。”
她抬起自己的画,指向刚画好的竹节:“女儿所习,便是此法。而这幅匿名之作,”她又指向那幅《双清图》,“竟也用得纯熟,岂不蹊跷?”
殿内议论声起。
苏晴不待众人反应,继续道:“再者,沈待诏的‘墨禅’一印,向来钤于画作左下角,且必与题款首字相距一指宽。此印却钤于右上诗旁,位置不符他多年的习惯。”
她放下画轴,转向帝后,郑重一礼:“父皇、母后,此画笔法虽极力模仿沈待诏,却在两处极隐秘的细节上露了马脚。一者为尚未公开的独门技法,二者为用印习惯。女儿斗胆揣测,作画者必是能近距离窥见沈待诏私作、且熟知他授课细节之人。其用意——”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雪:“恐怕不止是赠画这般简单。”
第二幕:抽丝剥茧
殿内鸦雀无声。
官家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那幅《双清图》,又看向苏晴案上未完成的《岁寒三友》,缓缓开口:“陈内侍。”
“奴婢在。”
“将此画,并公主方才所言,详细记下。”官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宴后,交由内侍省与尚仪局共查。凡接触过沈墨画室、撷芳殿画课之人,逐一问询。”
“遵旨。”
皇后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冬至吉庆,此事既已明了是有人蓄意构陷,便不必扰了众人雅兴。玥儿,”她看向苏晴,“继续作画吧。”
“是。”
苏晴重新执笔。心仍在狂跳,手却稳如磐石。她画完竹,开始画梅。梅枝以焦墨写出,曲折如铁,梅花以淡朱砂点染,疏落有致。
每一笔,她都画得极认真。这不是表演,而是宣言。
最后一笔画完,她在画面左上角题款:“冬至写岁寒三友以贺,荣安谨绘”。没有用印——公主画作本就不需私印。
宫人将画呈至御前。官家细看良久,颔首道:“笔力虽嫩,风骨已具。尤其是这竹节画法,”他特意顿了顿,“确与那幅伪作不同。”
这话,等于为苏晴和沈墨正了名。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但气氛已微妙不同。投向苏晴的目光里,探究少了,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与忌惮。投向李雅茹方向的目光,则多了几分深思。
李雅茹始终垂眸,安静用膳。只在侍女为她布菜时,苏晴瞥见她捏着银箸的指节,微微泛白。
第三幕:雪夜密谈
宴散时,已近申时。天色阴沉,又开始飘雪。
苏晴回到撷芳殿,卸去沉重冠服,只着常衣坐在暖阁里。莲心奉上热茶,欲言又止。
“姑姑有话但说无妨。”苏晴轻声道。
“殿下今日……”莲心斟酌着词句,“应对得极好。娘娘回宫后,私下里赞殿下‘有急智,更有胆魄’。”
苏晴苦笑:“若非被逼至此,谁愿当众剖白?”
“只是,”莲心压低声音,“经此一事,殿下与沈待诏……怕是更引人注目了。那作伪画之人能知悉如此细节,必是能近身窥探之人。今日虽化解,往后却需万般小心。”
苏晴点头:“我明白。”
正说着,外间侍女来报:“殿下,沈待诏递来一物。”
苏晴一怔。这种时候,他竟敢递东西来?
来的是个小内侍,捧着个普通的公文函匣:“沈大人说,内有《四时吉庆图》冬藏部分色样校对稿,请殿下过目。因腊月初一需呈览,不敢延误。”
理由正当,且当着莲心的面。
苏晴接过,打开函匣。里面果然是几页画稿色样,朱砂、石绿、赭石,标注得清清楚楚。但在最底下,压着一页素笺。
她抽出素笺,上面只有八个字,以极其工整的馆阁体写成,看不出笔迹:
“风波虽恶,根深不惧。”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苏晴将笺纸轻轻按在胸口。窗外雪落无声,殿内炭火暖融。她想起他腕上那道疤,想起他说“画者本心,何罪之有”,想起皇后那日的告诫。
根深不惧。
可这深宫之中,有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算计?今日她能以专业细节破局,明日呢?
她将笺纸就着烛火点燃,看它化作灰烬,落入炭盆。
“莲心姑姑,”她忽然开口,“请转告母后,女儿想……暂停画课一段时日。”
莲心讶然:“殿下?”
“就说我近日心神不宁,需静心休养。”苏晴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待《四时吉庆图》完成后,再议。”
这是保护他,也是保护自己。
纵然根深,也需避过这阵疾风骤雨。
雪越下越大了。远处宫灯的暖光在雪幕中晕开,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苏晴仿佛看见那个青衫身影立在雪中,清冷,孤独,却挺拔如竹。
她闭上眼,将那幅《双清图》的每一个细节,以及今日殿上每一道目光、每一句议论,都深深印入心底。
这场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