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室,微光
董事会紧急会议从下午三点一直开到晚上七点。
二十八层的会议室里,灯光惨白,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面色凝重。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着十二个人,除了父亲林振华和她,其余都是董事会的元老——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每个人身后都代表着一方势力和利益。
“现在的关键是现金流。”财务总监正在汇报,声音干涩,“如果银行真的收紧信贷,我们下个月的供应商款项和员工薪资都会出问题。更别说还有两笔债券即将到期……”
“证监会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一位头发花白的董事打断道,他是父亲的老战友,姓赵,“振华,你找过王局长了吗?”
“找过了。”林振华的声音很疲惫,“他说这次事态严重,上面盯得很紧,他只能保证程序公正,没法干预调查结论。”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语。林见微坐在父亲右手边,默默记录着每个人的表情和反应。她注意到有几个董事交换了眼神——那是商场上常见的信号,意味着私下里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新能源子公司必须切割。”另一位董事,姓孙,是最大的外部股东代表,“尽快剥离不良资产,做减值计提,把财报做干净。哪怕短期损失大一点,也比拖着整个集团一起沉没好。”
“切割?”林振华抬眼看他,“孙董,新能源是我们未来五年的核心战略板块。切割等于自断一臂。”
“不断臂,可能丢命。”孙董冷冷地说,“股价已经跌停了,市场信心崩了。再拖下去,其他业务板块也会被拖累。到时候别说新能源,整个林氏都可能易主。”
这话说得露骨,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林见微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微微绷紧——这是他要发怒的前兆。她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臂,示意让自己来说。
“孙董说得有道理。”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但切割不是唯一选项。我们可以考虑引入战略投资者,用股权换取资金和时间。这样既能保住板块完整性,又能解决现金流问题。”
“战略投资者?”孙董嗤笑,“现在这个局面,谁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陈家。”林见微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算计,有疑虑。
“陈锐昨天和我谈过。”她继续说,“陈家愿意提供过桥贷款,条件是两家联姻,以及新能源子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百分之十五?”赵董皱眉,“胃口不小。”
“但这是目前最有可行性的方案。”林见微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几份准备好的材料,“我测算过,如果陈家介入,凭借他们在政界的关系,证监会的调查大概率会控制在现有范围内,不会继续扩大。银行方面看到有新的资金和背景注入,也会重新评估风险。股价有望在短期内止跌回稳。”
她把材料分发给各位董事。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推演,是她昨晚熬夜准备的。每一笔数字都经过仔细核算,每一种可能性都列出了应对方案。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几位董事低头看着材料,表情逐渐从质疑转为认真。
“这个方案……”赵董推了推老花镜,“确实有可操作性。但见微,你真的愿意?”
问题抛回给她。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林见微感觉到父亲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很短暂,但足够传递某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担忧,还有一丝欣慰。
“为了公司,我愿意考虑。”她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具体条款还需要谈判。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太多,我们可以争取降到百分之十,并且附加回购条款。”
“陈家人不是傻子。”孙董说。
“所以需要筹码。”林见微迎上他的目光,“除了婚姻,我们还可以在东南亚渠道上做一些让步。陈家一直想进东盟市场,但缺乏落地能力。我们可以提供。”
这是一场交易。赤裸裸的,将个人幸福和家族利益放在天平上称量的交易。但奇怪的是,当她真正说出口时,内心反而平静下来——像是一个悬了很久的判决终于落地,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不必再悬着心了。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讨论细节,争论条款,计算得失。最后达成初步共识:授权林见微全权负责与陈家的谈判,底线是新能源股份不超过百分之十二,且必须附加三年后的优先回购权。
散会时已是晚上八点。董事们陆续离开,每个人离开前都拍了拍她的肩,说着“辛苦”、“靠你了”之类的话。她知道,这些表面上的支持背后,是沉重的期待和更沉重的责任。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你做得很好。”林振华看着她,眼神复杂,“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应该的。”林见微收拾着文件,没有抬头。
“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父亲的声音低了下来,“一旦答应,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有选择吗?”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
林振华沉默了。窗外的城市已经华灯初上,会议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
“你母亲如果还在……”他忽然说,声音有些哑,“一定不会同意我这样逼你。”
提到母亲,林见微的心轻轻一颤。她想起书房里那方“梅魂砚”,想起砚台底部的刻字“知渊手制,赠婉如”,想起母亲临终前那个恍惚的眼神。
“爸,”她轻声问,“妈生前……有没有提过‘谢知渊’这个名字?”
林振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只是最近看到一些宋代资料,随便问问。”
父亲注视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但最终没有追问。“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和陈锐谈。”
“好。”
她抱着文件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回到办公室,她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
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是一个由玻璃、钢铁和数据构成的世界,理性,精确,冰冷。而她口袋里揣着一块来自千年前的玉石,玉石里困着一个等待了九百年的灵魂。
两个世界。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
她该如何同时行走?
手机震动,是陈锐的消息:“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方便吗?”
她回复:“好。”
然后是李女士的消息:“林小姐,关于‘婉如’,我又找到一点线索。在一本明代的地方志里,提到苏州陈氏在靖康之变后南迁,有一支定居杭州,其中有一位女子名‘婉如’,终身未嫁,晚年出家为尼。去世前留下一句话:‘欠一段缘,等一个人。’”
欠一段缘,等一个人。
林见微握紧手机,指尖发白。窗外的灯火在眼中模糊成一片光晕。
她想起谢知渊最后的意念碎片:“护好砚……等……”
等什么?等时机?等缘分?还是等……她做出选择?
她不知道。
但她会等。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她打开抽屉,取出那三样东西。这一次,她没有尝试任何方法,只是将它们并排放在桌上,然后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线下,朱砂墨暗红如血,梅魂砚紫青温润,云凤玉佩白如凝脂。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三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段跨越千年的故事,也见证着一个现代女子在现实与虚幻之间的挣扎。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玉佩上的裂痕。那道从凤鸟翅膀下方延伸出来的细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谢知渊,”她低声说,“如果你能听见……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等我……找到办法。”
玉佩没有反应。但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指尖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不是温度变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像是沉睡中的心跳,缓慢,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还活着。灵魂还在。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光。
她将三样东西重新收好,锁进保险柜。然后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站在黑暗里,许久。
然后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走进夜色。
她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与陈锐的谈判,与现实的博弈,与自己内心的撕扯。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等了九百年,只为了在消散前,对她说一声“莫委屈”。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要让这句话,成为他最后的遗言。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疲惫,但眼神坚定。
就像九百年前,那个在烛光下雕刻玉佩的年轻人,明知前路艰险,依然选择将全部灵魂封存进一块玉中,许下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
无论在那个时代,还是这个时代。
电梯门开,她走出大楼。夜风吹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子,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就像某些东西,即使跨越千年,即使濒临消散,依然固执地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停车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两个世界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