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失约的周六
周六的早晨来得太快,又太慢。
对林清砚而言,时间像是被拉扯的橡皮筋——周四和周五在紧张的期待中飞逝,而周六清晨六点醒来后,每一分钟都缓慢得令人心焦。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反复推敲着下午要穿的衣服、要说的话、要带的小礼物。
他最终选了那件浅灰色的羊毛衫,那是母亲去年送的生日礼物,质地柔软,剪裁得体。礼物则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盒,里面装着他昨晚赶制的干花书签——用勿忘我和小苍兰压制而成,封在透明的树脂里,像一小片凝固的春天。
七点半,手机震动。
是父亲的来电。
林清砚接起电话时,心里已隐隐感到不安。父亲很少在这个时间找他。
“清砚,醒了?”林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里有隐约的车流声,“你现在能回家一趟吗?有急事。”
“现在?今天下午我……”
“很重要的事。”父亲打断他,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坚决,“公司出了点状况,需要你到场。我已经让司机去学校接你了,半小时后到东门。”
电话挂断了。林清砚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窗外天色阴沉,预报说今天有雨。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苏雨薇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短信。打电话需要解释太多,而他现在脑子很乱。
“雨薇,抱歉,家里突然有急事,今天下午的约定可能要推迟。我尽快处理好联系你。真的很对不起。”
发送前,他盯着“对不起”三个字看了很久,删掉,改成“很遗憾”,又觉得太正式,最终还是换回“对不起”。按发送键的瞬间,他心头一沉,像预感到某种不好的兆头。
短信很快显示已读。几秒后,回复来了:
“没关系,家里的事要紧。我们改天再约。注意安全。”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林清砚盯着那个笑脸,心里空落落的。他原本想象的是她失望的表情,甚至小小的生气——那样他至少可以哄她。但这种体贴的理解,反而让他更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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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雨薇在早上八点看到了短信。
她其实六点就醒了,辗转反侧到七点,索性起床开始准备。厨房里,她系着浅蓝色的围裙,对照着手机里的食谱,小心翼翼地将三文鱼切成均匀的厚片,用清酒和味淋腌制。蔬菜洗净切好,米饭定时蒸煮,甜品是昨晚就做好的抹茶布丁,已经冷藏定型。
看到短信时,她正在摆盘——将焯过水的秋葵切成小星星的形状,点缀在便当盒的角落。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心跳快了一拍。点开,读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里的刀。
厨房的窗户开着,晨风带着湿气吹进来,吹动了灶台上她特意买的新鲜罗勒叶。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看来真的要下雨了。
“没关系。”她轻声重复自己回复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真的没关系吗?
她准备了整整两天。研究他可能喜欢的口味,反复试验饭团的软硬度和调味,甚至偷偷问了他室友陈默他有没有什么忌口。昨晚她擦拭了钢琴,调整了琴凳的高度,在茶几上摆好了枫叶标本——那是他送她的礼物,她想让他看到它被珍视的样子。
但现在,这些准备都暂时失去了意义。
苏雨薇坐回餐桌前,看着一桌子的半成品食材。腌制中的三文鱼、切好的蔬菜、煮好的米饭、还有她特意烘焙的曲奇饼干,被做成了枫叶的形状,用食用色素描上了红色的叶脉。
她拿起一块枫叶曲奇,咬了一小口。太甜了。她明明减了糖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清砚的第二条短信:
“手链的设计图快完成了,本想今天给你看的。下次一定。”
手链?设计图?
苏雨薇眨了眨眼,困惑和好奇暂时冲淡了失望。她回复:
“手链?什么手链?”
“惊喜。等做好了再告诉你。”
惊喜。这个词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放下手机,重新系好围裙。既然他不来了,这些食材也不能浪费。她决定继续做完,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可以分给室友。
但做饭的过程变得心不在焉。她放错了调味料,差点烧焦了锅,最后的三文鱼饭团形状歪歪扭扭,远不如她预想中完美。
十一点,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苏雨薇坐在钢琴前,翻开肖邦的乐谱,手指落在琴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她突然理解了《离别曲》中的某种情绪——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这种空荡荡的、无处着力的失落。你准备了满腔的话,满腔的情绪,但那个人没有来,于是所有的话和情绪都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收不回去。
她弹了一小段,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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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砚此时正坐在父亲的车里,穿过拥堵的周末车流。黑色的轿车内饰奢华而冰冷,隔绝了窗外的雨声和喧嚣。父亲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
“爸,到底是什么事?”林清砚第三次问道。
林父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到了公司再说。”
“和我的专业有关吗?还是……”
“清砚,”父亲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是林家唯一的儿子。公司未来是你的,有些责任,你早晚要承担。”
这话林清砚听过很多次,但今天听起来格外沉重。他转头看向窗外,雨水在车窗上扭曲了城市的轮廓。他想起苏雨薇此刻可能正在准备午餐,可能正坐在钢琴前练习,可能……有点失望。
“我下午能赶回学校吗?”他问。
“看情况。”父亲的回答模棱两可。
林家企业的总部大厦矗立在城市CBD的核心区,三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在雨中反射着阴郁的天光。林清砚跟着父亲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堂,员工们恭敬地点头问候,电梯镜面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
会议室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俯瞰图,雨中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浸染的素描。长桌旁已经坐了六七个人,都是公司高层,气氛凝重。
“林董,情况比预想的糟。”财务总监将一叠文件推到林父面前,“宏远集团突然撤资,我们新区的项目资金链可能撑不过三个月。”
林清砚坐在父亲侧后方,努力理解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和专业术语。他学的是经济学,但这些实战中的危机处理,教科书上从没教过。
“竞争对手是谁?”林父的声音很沉。
“初步判断是赵氏企业。他们半年前就开始布局,我们内部……可能有信息泄露。”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林清砚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问到对某些数据的看法时,他能给出精准的分析——这得益于他扎实的专业功底。几位高管投来赞许的目光,但林清砚却感到一种疏离。
这些数字、报表、项目、融资……和他生活的一切如此遥远。他想起标本室里干燥植物的清香,想起琴房里流淌的月光,想起苏雨薇弹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会议中场休息时,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和苏雨薇的聊天窗口,输入:“会议中,抱歉。你那边下雨了吗?”
发送前,又删掉了。太琐碎,太无力。
“清砚。”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过来一下。”
他跟着父亲走进隔壁的小会议室。关上门后,林父点了支烟——林清砚很少见父亲抽烟。
“刚才的表现不错。”林父吐出一口烟雾,“但还不够。清砚,我可能需要你提前介入公司事务。”
“爸,我还在上学……”
“学业可以兼顾。”林父看着他,“林家现在需要你。你母亲身体不好,我不希望这些事让她担心。你是家里唯一的支撑了。”
唯一的支撑。这个沉重的词落在林清砚肩上。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突然意识到,那个总是无所不能的父亲,也开始老了。
“我……需要时间适应。”他最终说。
“你有半年时间。”林父按灭烟蒂,“半年内,你要熟悉公司所有核心业务。半年后,新区项目必须上马,那将决定林家未来十年的命运。”
半年。林清砚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半年后他还在大学,半年后他和苏雨薇……会走到哪一步?
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透出几缕稀薄的阳光。林清砚疲惫地走出大厦,手机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苏雨薇的。
他心里一紧,立刻回拨。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雨薇,抱歉,会议刚结束。我……”
“林清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你那边……还好吗?”
他听出了不对劲:“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可能早上吹风了。”她顿了顿,“你家的事……处理好了吗?”
“暂时告一段落。我……”他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我现在过去找你,还来得及。你家地址是……”
“别来了。”苏雨薇说,语气很温柔,但很坚决,“雨刚停,路上堵。而且……我爸妈临时回来了,不太方便。”
林清砚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他听出了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雨薇,对不起。”他低声说,“今天我真的……”
“我知道。”她打断他,“真的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暂时安抚了他心中的不安。是的,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今天错过了,还有明天,下周,下个月,明年。
“嗯。”他说,“那我下周再约你。”
“好。”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对了,手链的事……我等着你的惊喜。”
挂断电话后,林清砚在原地站了很久。夕阳从云层后探出,将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他决定不回学校了,直接去工作室——手链的设计图需要完善,制作要加快进度。
他想在圣诞节前完成,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她。
而电话那头,苏雨薇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没有感冒,只是下午弹《离别曲》时,不知为什么突然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不懂那种突如其来的悲伤从何而来,就像她不懂为什么今天早晨,当看到林清砚的短信时,心里会猛地一沉,像是预感到某种不好的事情。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莫名的情绪。走到餐桌前,看着那一桌子冷掉的食物。她拿起一个三文鱼饭团,咬了一口。味道其实不错,只是冷了的米饭有点硬。
钢琴上的枫叶标本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
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玻璃表面。那句“愿这个秋天,永不褪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永不褪色。她想着这个词,又想起林清砚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时的语气。
但愿如此。她心想。
但愿这个秋天真的永不褪色。
但愿他们真的还有很多时间。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夜晚来临了,带着凉意,带着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