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墨池惊雷
第一幕:椒房惊语
冬至宴的风波,在官家“严查”的口谕后,却诡异地沉寂了下去。
内侍省与尚仪局的联合清查持续了十日,最终呈报的结果是:画轴乃一被逐出宫的年老宫女所为,因怨恨公主严明宫规而构陷,现已不知所踪。至于那宫女如何习得沈墨独门技法、如何仿制其私印,语焉不详。
皇后听完禀报,只淡淡道:“既已逃匿,便悬榜缉拿吧。”挥退了来人。
莲心奉上新茶,觑着皇后的脸色:“娘娘,此事……便这么了了?”
“不了又能如何?”皇后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那宫女是婉妃入宫时带进来的老人,三年前因手脚不净被本宫逐出。如今死无对证,难道真要本宫去搜婉妃的寝殿?”
莲心默然。
皇后饮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枯枝:“李家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玥儿这些日子如何?”
“殿下安分。每日不是去藏书楼看书,便是在撷芳殿习画,除了给娘娘请安,极少外出。”莲心禀道,“只是……瞧着清减了些。”
皇后轻叹:“那孩子心思重。”她放下茶盏,“明日让她来陪本宫用午膳吧。”
次日,苏晴踏入椒房殿时,殿内已摆好膳桌。菜色清淡,多是苏晴平素爱用的。皇后亲自为她布了一筷子蟹粉豆腐,温声道:“多吃些,瞧你瘦的。”
“谢母后。”苏晴垂眸用膳。
膳毕,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皇后挥退左右,只留莲心在旁伺候。殿内一时寂静,只闻铜漏滴滴。
“玥儿,”皇后缓缓开口,“你今年十六了。”
苏晴心头一跳,抬眼:“是。”
“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这个年纪也该相看人家了。”皇后的声音很温和,却字字清晰,“你虽归宗不久,但既是皇家公主,婚事……便不能草率。”
来了。苏晴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前几日,英国公夫人入宫请安,提起她家三郎,今年刚满十八,在国子监读书,人品端方。”皇后看着苏晴,目光慈爱中带着审视,“那孩子本宫见过,模样才学都是上乘。他祖父是两朝元老,父亲镇守西北,家世清白贵重。”
苏晴垂下眼睑:“女儿……还想多陪父皇母后几年。”
“傻话。”皇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女儿家总要出阁的。本宫不是逼你,只是先与你说说,心里有个数。”她顿了顿,“过些日子宫宴,英国公府的女眷会来,你到时悄悄瞧瞧,若不喜,我们再看看别家。”
话说得宽容,却已定了方向。
苏晴知道,这已是最慈和的告知。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女儿……遵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皇后似松了口气,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本宫知道,你与寻常闺秀不同。你有才学,有见识,心气高。可正因如此,才更要选一门妥帖的亲事。驸马人选,不求权势滔天,但需家世清白、人品敦厚,能容你、敬你、护你周全。”
她凝视苏晴的眼睛,一字一句:“这深宫之中,女子的名声是一层铠甲,婚事是另一层。母后为你筹谋,是为让你日后有个安身立命的归宿。”
苏晴喉头发哽:“女儿明白母后苦心。”
“明白就好。”皇后松开手,重新端起茶盏,“你且宽心,此事不会仓促。总要你点头,本宫才放心。”
话已说尽。苏晴告退时,脚步有些虚浮。
走出椒房殿,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地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酸。她仰起头,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铠甲。归宿。
她忽然想起沈墨画的那株松苗,根须紧扣岩隙。若岩隙本身要将松苗移植到精心栽培的花盆里,松苗又当如何?
第二幕:翰林风波
同一日,翰林院。
沈墨正在整理一批前朝画论残卷,侍讲学士周慎之推门而入。周学士年过五旬,是翰林院中少数几位知晓沈墨师承旧事、且对他多有照拂的前辈。
“清之,”周学士掩上门,神色凝重,“你与我说实话,冬至宴那幅伪画,到底怎么回事?”
沈墨放下手中书卷:“学士不是看过内侍省的呈报了么?”
“那种鬼话,骗得了谁?”周学士压低声音,“那‘逆锋点节’之法,你只与荣安公主探讨过,连我都未曾得见全貌。一个被逐出宫的宫女,如何得知?还能仿得那般精妙?”
沈墨沉默。
周学士叹口气,走近两步:“清之,你师父当年就是吃了‘站错队’的亏。如今你虽谨慎,但既授公主画艺,便已身在局中。今日朝会上,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大人——便是婉妃的兄长、李家如今的当家人——忽然上了道折子,说翰林院待诏清贵,不宜久居七品,当擢拔才俊,外放历练。”
沈墨猛然抬头。
“他举荐了你。”周学士一字一句,“说你有才学,有德行,当外放一任州府学政,教化一方,不负圣恩。”
外放。离开京城,离开宫廷,离开……她。
“陛下如何说?”沈墨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留中未发。”周学士看着他,“但李大人既开了口,便不会轻易罢休。他为何突然‘赏识’你?清之,你细想。”
沈墨闭上眼。恩师当年被构陷时,那位李大人,还只是都察院一名不起眼的御史。而婉妃的得宠,正是从那时开始的。
“多谢学士提点。”他睁开眼,已恢复平静。
周学士欲言又止,终是道:“还有一事……李大人的嫡女,今年十七,据说颇通文墨,尤爱书画。前几日李夫人入宫请安,婉妃娘娘在旁,夸了你几句。”
话说到此,已是明示。
沈墨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先是外放之议,再是联姻之诱——李家是要将他彻底拔出宫廷,纳入己方阵营,或至少,让他远离公主。
“学士,”他缓缓开口,“沈墨一介画匠,蒙圣恩忝列翰林,唯愿以笔墨侍奉陛下,整理故籍,传授画艺。外放、婚事,非臣所愿,亦非臣所能。”
周学士深深看他一眼:“你志在翰墨,我知。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清之,早作打算。”
老人离去后,沈墨独自立在窗前。翰林院后园的积雪未化,一片刺目的白。他想起那夜风雪中,她裹着他的旧棉袍,眼中灼灼的光芒:“我们一起将这画,画得更完整,更坚实,更无可指摘。”
可他如今,连留在她身边继续作画,都成了奢望。
第三幕:心画交融
苏晴回到撷芳殿,屏退左右。
她走到画案前,铺开宣纸,研墨。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圆,一圈,又一圈,直到墨汁浓黑如夜。
她提起笔,却不知该画什么。
脑中纷乱:英国公三郎模糊的想象,皇后慈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李雅茹那日宴上意味深长的笑,沈墨立于雪中清冷的背影……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墨落下,啪嗒。
她盯着那墨渍,忽然想起沈墨曾说:“化墨渍为叶。”
于是她动笔。就着那墨渍的形状,勾勒,皴擦,渲染。渐渐地,墨渍化为一块山石——不是“寒山寂”中孤峭的石头,而是一块更浑厚、更沉稳的巨石。
她在巨石旁画竹。竹叶不再追求飘逸,而是沉甸甸地向下垂着,仿佛压着无形的重量。画着画着,她的手开始颤抖。
那些竹叶,一根一根,竟渐渐变了形。不再是传统写意的撇叶,而是……而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画出了素描式的明暗关系,画出了水彩般的色彩渐变,画出了钢笔线条的硬朗轮廓。不同时空的绘画语言在她的笔下混乱地交织,宣纸上的画面变得诡异而陌生——
巨石旁,竟出现了一盏路灯的模糊剪影;竹叶间,闪烁着霓虹灯破碎的光斑;而在画面最深处,隐隐约约,有一扇窗,窗内是书架和电脑的轮廓。
苏晴猛地扔下笔,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那幅画,仿佛看着一个怪物。那是她深藏的现代记忆,是她灵魂的底色,是她与这个时代最根本的隔阂。
她伸手想撕掉它,指尖触到纸面时,却停住了。
画面深处,那扇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背对着她,穿着青衫,身形挺拔如竹。他手中执笔,正在墙上画着什么。墙上那幅画……依稀是《琼华映月图》的轮廓。
人影忽然回过头。
苏晴呼吸骤停。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清癯,苍老,眼中却有着与沈墨如出一辙的清明与执着。那人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她听不见声音,却读懂了唇语:
“找到……补全……”
话音未落,人影与整幅画面如烟消散。宣纸上,依旧只有那块巨石和几竿竹,墨迹未干,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苏晴踉跄扶住画案,额上冷汗涔涔。
这不是幻觉。这是第一次,她在清醒状态下,主动与那个秘密产生了联结。那老人……是沈墨的师父?还是《琼华映月图》最初的画者?
“找到……补全……”
补全什么?那幅画?还是……一段被掩埋的真相?
她缓缓坐下,重新看向自己笔下那幅混乱的画。现代的碎片与古代的笔墨粗暴地拼接在一起,恰如她此刻的处境——被时代的鸿沟撕裂,被宫廷的规则挤压,被不明所以的命运裹挟。
可她忽然不再恐惧了。
巨石虽沉重,却稳固;竹叶虽低垂,却未折断。而那幻影中的老人,眼中没有怨怼,只有未竟的嘱托。
苏晴伸出手,轻轻抚过画上那盏路灯的虚影,低声道:“我知道了。”
她要找到那幅画。她要补全那段故事。她要弄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会与这一切产生关联。
在此之前,英国公三郎也好,外放学政也罢,都不过是沿途的荆棘。
她起身,将这幅混乱的画仔细卷起,收进那个放着素帕、旧笺和“寒山寂”的紫檀木匣里。
然后铺开新纸,重新研墨。这一次,她画了一幅最正统、最无可挑剔的墨竹。竹竿挺拔,竹叶舒朗,完全符合宫廷审美的范式。
画成,她在右下角落款:“荣安习作”。
端庄,规矩,无懈可击。
既然他们要她做符合身份的公主,她便做一个无可指摘的公主。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会继续寻找那条通往真相的路。
窗外暮色四合,寒鸦归巢。
苏晴点亮烛火,将新画的墨竹悬于壁上。火光中,竹影摇曳,仿佛在无声诉说:
风暴将至,而我,已准备好扎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