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元旦钟声
元旦前的最后一周,时间像是被压缩了。
林清砚在三个世界里疲于奔命:标本室的安静、会议室的喧嚣,还有他试图为苏雨薇保留的那个温暖角落——尽管那个角落正在被前两个世界不断侵蚀。平安夜之后,他们只见了两次面,每次都短暂得像掠过水面的飞鸟。
第一次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早晨,林清砚去琴房找她。推开门时,她正在弹奏那首《雨的记忆》,但旋律比上次听到的更加忧郁,中段加入了几个不和谐的和弦,像是晴空突然裂开的闪电。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直到一曲终了。
“手链很漂亮。”她轻声说,左手手腕从琴键上抬起,银色的银杏叶在晨光中微微晃动,“谢谢你。”
林清砚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手腕上的手链。它贴合着她的腕骨,仿佛生来就该在那里。“抱歉,平安夜没能……”
“我知道。”苏雨薇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公司的事……解决了吗?”
“暂时稳住了。”他在她旁边的琴凳上坐下——这已经成为他们之间默契的位置,“但接下来两个月是关键期。我爸需要我全程跟进一个项目。”
“两个月……”苏雨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按下一个C和弦,“到什么时候?”
“情人节前后。”林清砚说,说完才意识到这个日期的特殊性。他看向她,发现她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情人节。”她重复道,然后笑了,那个酒窝很浅,“那天……你会很忙吗?”
“我会空出来。”他说得很坚定,“那天一定空出来。我答应你。”
这是他的第二次承诺。第一次是“我不会消失”,第二次是“那天一定空出来”。林清砚不知道,承诺这种东西,越是用力,越是容易破碎。
苏雨薇点点头,手指在琴键上滑过一串琶音。“那我等你。”第三次了,“我等你”第三次出现,像一句咒语,又像一个诅咒。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期末考的复习,寒假计划,她新修改的曲子。但对话总有些小心翼翼的隔阂,像在薄冰上行走,都怕踩碎什么。
第二次见面是十二月三十日,元旦前夕。这次不是约好的,是在图书馆偶然遇见。林清砚在经济学区找资料,一抬头看见她坐在他们初遇的那个位置——第三排,左数第二个,靠窗。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着那本他送她的皮质笔记本,右手还握着笔。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能看见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她的左手手腕露在毛衣袖口外,银杏手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清砚站在书架后看了很久。他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紧张地发言,脸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睛亮得惊人。那时是十月,银杏叶正黄。现在是十二月末,银杏叶早已落尽,而他们之间,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他轻轻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披在她肩上。这个动作惊动了她。苏雨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先是茫然,然后笑了。
“我怎么睡着了……”她揉着眼睛坐直。
“累了就休息。”林清砚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脸上被笔记本压出的红印,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复习得怎么样?”
“还好。你呢?”
“不太好。”他实话实说,“最近落下的课有点多。”
苏雨薇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远处暖气片的低鸣。
“林清砚,”她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压力太大的话,你可以不用勉强来见我。”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她的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皮质封面,“我知道你现在很忙,有很多重要的事。如果你需要空间,或者需要专心处理家里的事,我可以理解。你不用觉得……必须每件事都兼顾。”
她说得很小心,每个字都斟酌过。但林清砚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给他退路,也在保护自己。她在害怕——害怕期待落空,害怕承诺变成负担,害怕那些被打断的约定最终会磨损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不是勉强。”他伸手,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见你……不是需要兼顾的‘另一件事’。见你是我需要的事。”
苏雨薇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颤抖。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林清砚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一滴眼泪掉在笔记本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越来越远。”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害怕有一天,你走出那扇门,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清砚的心脏。他想说不会的,想说怎么可能,但话到嘴边,他突然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们拉开。不是情感,不是意愿,而是某种庞大的、无形的力量,像潮水,像引力,像命运。
“我不会。”他最终说,第三次重复这个承诺,“苏雨薇,我不会消失,也不会走远。等这段时间过去,等公司稳定下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握紧她的手,像是要传递某种确信。苏雨薇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喜欢的男孩——他瘦了一些,眼下有疲惫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她想相信他,她真的想。
“好。”她说,反握住他的手,“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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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夜,城市在寒风中庆祝新年的到来。
林清砚原本计划和苏雨薇一起去看跨年烟火,但下午临时被叫去参加一个商务酒会。他给她发消息道歉,她回复得很快:“没关系,工作重要。新年快乐。”
简短的,克制的,没有情绪。这才是最让林清砚不安的——她连失望都不再表达了。
酒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顶层宴会厅。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灯火如星河。林清砚穿着父亲为他准备的定制西装,跟在父亲身边,与各种面孔握手、寒暄、交换名片。他学会了得体的微笑,学会了倾听时微微前倾的身体语言,学会了在合适的时机递上酒杯。
但他觉得自己像个傀儡,灵魂悬浮在头顶,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个扮演“林氏继承人”的躯壳。
“清砚,这位是赵总的女儿,赵静怡。”父亲引荐一位穿着香槟色礼裙的女孩,“静怡刚从伦敦回来,学的是艺术管理,你们年轻人应该有共同话题。”
赵静怡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林先生,久仰。”
林清砚礼貌地握手。女孩的手柔软温暖,指甲涂着精致的裸色。她确实漂亮,谈吐优雅,对艺术市场的见解也很独到。但整个对话过程中,林清砚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双手——弹钢琴时在琴键上起伏的手,握笔时指关节微微发白的手,被他握住时会轻轻颤抖的手。
他找了个借口离开,走到露台上。冬夜的寒风刺骨,但能让人清醒。他拿出手机,想给苏雨薇打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只是发了条消息:
“你在哪?”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是一张照片:艺术楼顶楼的天台,栏杆上系着几个发光的气球,镜头边缘能看见她戴着银杏手链的手,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看烟火的最佳位置。一个人。”
林清砚放大照片,仔细看她手腕上的手链。银色的光泽在夜色中很温柔。他突然很想此刻就在她身边,很想握住那只手,很想在她耳边说“新年快乐”。
他拨通了视频通话。响了五声,她接起来。
屏幕里是她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她身后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城市的灯光在她眼中闪烁。
“怎么打视频了?”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想看看你。”林清砚说,转身背对宴会厅的喧嚣,让自己完全沉浸在手机屏幕的小世界里,“冷吗?”
“还好。你呢?酒会怎么样?”
“很无聊。”他实话实说,“很多人,很多话,但都不是我想听的。”
苏雨薇笑了,眼睛弯起来:“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弹琴。想听你说今天做了什么。想听……”他顿了顿,“想听你说,有没有想我。”
屏幕里的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不知是因为寒风,还是因为他的话。
“有。”她轻声说,“有想。”
这两个字让林清砚的心脏被填满了。宴会厅里传来倒计时的呼声:十、九、八……
“雨薇,”他说,“看右边。”
她把手机镜头转向右边。艺术楼的天台视角很好,能看见城市广场上聚集的人群,能看见准备燃放的烟火装置。
三、二、一——
新年钟声敲响的瞬间,烟火腾空而起。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场盛大的、短暂的绽放。欢呼声从广场传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欢腾。
但视频通话里的两个人,都安静地看着烟火。不是看天空中的,而是看屏幕里的彼此。
“新年快乐,雨薇。”林清砚说。
“新年快乐,清砚。”她说。
烟火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星空。林清砚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她,该多好。
一阵猛烈的风吹过,苏雨薇惊呼一声,手机镜头剧烈晃动。再稳定时,她的围巾被吹开了,头发散乱,但她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风好大!”她大声说,声音里有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林清砚也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进去吧,别感冒了。”他说。
“再看一会儿。”她把围巾重新裹好,镜头重新对准夜空,“你看,那个绿色的烟火,像不像蕨类植物新生的叶子?”
林清砚仔细看。确实,那束绿色的烟火在空中散开时,形状很像他标本室里那些蕨类植物的叶形。
“像。”他说,“你观察得很仔细。”
“跟你学的。”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他们又看了一会儿烟火,直到最高潮过去,夜空逐渐恢复平静。宴会厅里有人来找林清砚,他不得不挂断视频。
“我明天去找你。”他最后说。
“好。”她说,“我等你。”
第四次了。
挂断视频后,林清砚又在露台上站了很久。寒风刺骨,但他不想回到那个温暖而虚伪的宴会厅。他抬头看天空,烟火已经散尽,只有几缕青烟还飘在空中,很快也被风吹散了。
美丽的东西总是短暂。烟火如此,也许爱情也如此。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他摇摇头,甩开这种悲观的想法。不会的,他和苏雨薇之间不是烟火,是植物——是缓慢生长、深深扎根、经得起四季更迭的植物。
他转身回到宴会厅。父亲正在和赵总交谈,看到他,招了招手。
“清砚,来。赵总对我们的新方案很感兴趣,你来说说环保材料那块的设计理念。”
林清砚走过去,换上得体的微笑,开始讲述。他的语言流畅,逻辑清晰,赢得了几位投资人的赞许目光。父亲在一旁看着他,眼神里有骄傲,也有如释重负。
但林清砚心里想的是:等这个项目稳定了,等公司度过了危机,他要带苏雨薇去西山看春天的蕨类植物。她要告诉他那些蕨类在植物学上的名字,她要为他弹奏一首关于春天的曲子。
他想,他们还有很多春天。
与此同时,在艺术楼的天台上,苏雨薇收起了手机。烟火已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她看着手腕上的银杏手链,银色的光泽在残余的烟火余光中依然清晰。
她想起林清砚说“想听你说,有没有想我”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直接,不像平时腼腆的他。
也许,也许真的会好起来。她想着。也许等公司稳定了,等他的压力小了,他们就能回到最初的样子——图书馆里安静的下午,琴房里流淌的月光,雨天共撑一把伞的温暖。
她把围巾裹紧,准备下楼。转身时,脚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许愿灯——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留下的,纸质的外壳,里面还有半截没烧完的蜡烛。
她捡起来,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那是她用来点琴房香薰蜡烛的。点燃蜡烛,许愿灯慢慢膨胀,从她手中升起。
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很简单的愿:愿新的一年,所有的约定都能实现。
许愿灯越升越高,融入深蓝色的夜空,像一颗小小的、倔强的星星。
苏雨薇看着它,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视野里。然后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许愿灯升起的时刻,林清砚正好抬头看向艺术楼的方向。他看见一个小小的光点升起,在夜空中飘摇,然后消失。
他想,那可能是某个学生的许愿灯。
他想,也许那灯上写着什么愿望。
他想,如果许愿真的有用,他希望时间快一点过,快点到情人节之后,快点让一切都稳定下来,快点回到她身边。
快点,再快点。
但他不知道,时间从来不会因为愿望而改变速度。它只会匀速地、无情地向前,带着所有人,奔向那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而那个结局,距离现在,只剩下四十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