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五提案会后,林氏大厦十七楼逐渐空寂。苏婉坐在工位上,指尖冰凉。
张宏那句“苏婉清小姐”像毒蛇一样缠着她的思绪。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是巧合,还是……
手机震动,林风发来消息:“下班了吗?”
“还在。”
“别动,我下来。”
五分钟后,电梯门开,林风走出。他换下了西装,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神色比白天在会议室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疲惫。
“跟我来。”他没多解释,只示意苏婉跟上。
他们没去二十八楼,而是到了大厦地下二层一个鲜为人知的私密会客室。隔音极好,装潢简约。
林风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棕色丝绒盒,放在茶几上。
“今天张宏的话,不是偶然。”他开门见山,“他调查你,也调查我。这个,或许能解释一些事。”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断裂的碧玉簪子,断口整齐,玉质温润,在灯光下流淌着与苏婉颈间平安扣如出一辙的碧色。
苏婉的呼吸瞬间停滞。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林风的声音低沉,“她临终前才交给我,说这簪子等它的主人,等了千年。还说我若遇到一个戴同样颜色翡翠的女孩,就把这个给她看。”
他顿了顿,看向苏婉:“她说,这是‘苏府千金赠予救命恩人的定情信物’,可惜信物还在,赠予和接受它的人,早已化土。”
苏婉颤抖着手,从衣领里拉出平安扣。两抹碧色在灯光下相互映照,仿佛千年分离的魂魄在此刻重逢。
“这不是巧合,对不对?”她声音发颤。
“不是。”林风的目光落在簪子上,“我这几天查了资料,也做了一些……梦。”
他闭上眼,眉头微蹙:“我梦见山匪,梦见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被拖进树林,我冲上去……手里只有柴刀。救下她后,她拔下头上的簪子塞给我,手在抖,眼神却亮得像星子。”
苏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那是她的梦——不,那是苏婉清的梦。春日遇劫,青衫樵夫,染血的碧玉簪。
“后来呢?”她哽咽着问。
“后来我去一座大宅院做零工,在后院柴房外又见到她。”林风睁开眼,眼神有些恍惚,“她身边跟着个小丫鬟,叫……桃花。对,桃花。”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洪水便汹涌而至。
两人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一点点拼凑起千年前的碎片。
苏婉说她如何让桃花传递书信,如何在约定的地点收到林青偷偷放的野花野果——那是他唯一能给的东西。
林风说他如何借着砍柴、送柴的机会,一次次绕到后院,只为远远看她一眼;如何识字不多,却熬夜对着借来的字帖,歪歪扭扭写下“今日见海棠开,想你应喜欢”这样笨拙的句子。
“我向父母提了你。”苏婉的声音低得像叹息,“父亲砸了茶杯,母亲哭晕过去。他们说,你是贱籍,是孤儿,是砍柴的……配不上苏府千金。”
林风苦笑:“梦里,我拿着那支簪子在我家茅屋里,仿佛听着前院老爷的怒骂,知道这辈子怕是……”
“可我不想认命。”苏婉打断他,泪眼朦胧中仿佛看到那个固执的苏婉清,“我让桃花送最后一封信——子时,那颗老槐树,我们一起走。”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将至。
林风的脸色白了些:“我收到了。那晚下了很大的雨,我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那支簪子。我想,就算砍柴,我也能养活她……”
他的声音哽住了。
“然后呢?”苏婉轻声问,其实她知道答案。
“有人埋伏。”林风闭上眼睛,额头渗出冷汗,“很多棍棒……我从被追跑到河边,他们追上来……后背挨了一下,摔进河里。水很急,很冷……”
他握紧了拳头:“但我死死攥着簪子。那是她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苏婉捂住嘴,泣不成声。梦中林青沉入河底的画面,与眼前林风痛苦的神情重叠。
“我死后,”林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好像飘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有个老婆婆的声音说……‘痴儿,执念太深,许你们轮回再寻吧’。”
“孟婆。”苏婉喃喃,“我也梦到她了。她说……让我带着记忆找你。”
两人在泪眼模糊中对视。这一刻,身份、职位、现代社会的所有规则都褪去了,只剩下两个被千年执念捆绑的灵魂,在暴雨将至的夜晚,终于认出了彼此。
“所以张宏……”苏婉忽然想起,“他是刘管家?他也记得?”
林风的眼神冷了下来:“很可能。而且他的执念,可能是阻止我们——就像千年前那样。”
话音刚落,会客室的灯“啪”地全灭了。
应急灯没有亮起。整个地下二层陷入绝对的黑暗。
“停电?”苏婉下意识往林风的方向靠了靠。
“不对劲。”林风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冷静,“大厦有备用电源,十秒内就会启动。但现在……”
已经过去三十秒了,依然一片漆黑。
而且,太安静了。连通风系统的嗡鸣都消失了。
“跟我来。”林风在黑暗中准确握住了苏婉的手腕,“我知道应急通道。”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婉任由他牵着,在漆黑中摸索前行。恐惧如冰水漫上脊背——这黑暗,太像梦中那个赴约的雨夜了。
“哒……哒……”
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林风立刻停步,将苏婉拉到身后。两人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检查每个房间。”一个压低的声音说,“林总应该还没走远。”
“张总监也太小心了,不就是制造个停电吓唬人吗?”
“少废话,照做。监控已经‘故障’了,这是最好的机会。”
脚步声渐渐逼近他们藏身的拐角。
林风的手收紧了些。他在苏婉掌心快速划了三个字:“别出声。”
手电光扫了过来——
就在光束即将照亮他们的瞬间,林风猛地拉着苏婉冲进旁边一扇虚掩的门。那是清洁工具间,空间狭小,满是消毒水气味。
两人挤在门后,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这间看过了吗?”
“锁着的吧?”
门把手被转动了一下。
苏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林风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悄悄摸向墙边的铁质水管。
如果门开,如果被发现……
“咔哒。”
门把手转到底,但门没开——林风刚才进来时,用脚尖将内侧的小插销带上了。
“锁着的。去前面看看。”
脚步声远去。
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苏婉能清晰感觉到林风胸膛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合着此刻的汗意。他的手臂还环着她,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千年前,他们最近的距离,不过是槐树下交换信物时指尖的触碰。
而此刻,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中,他们以最紧密的姿态依偎。
“没事了。”林风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但他没有立刻松手。
苏婉也没有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彼此的心跳,在黑暗中如鼓点般呼应。
“林风。”她轻声叫他,没有用敬称。
“嗯?”
“千年前,我没能等到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这一世……我等到你了。”
林风的手臂收紧了。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
“这一世,”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再失约。”
门外传来遥远的、像是电力恢复的声音。通风系统重新启动,微弱的灯光从门缝渗入。
光明即将回归现实。
但在这个黑暗的工具间里,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林风终于松开她,轻轻推开门缝观察外面。走廊的灯已经亮起,空无一人。
“安全了。”他说,“我送你回家。”
走出大厦时,暴雨已至。雨水如瀑,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花。
林风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他拉开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她头顶。
上车前,苏婉回头看了一眼雨中巍峨的林氏大厦。某个楼层的窗户后,仿佛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他还会出手的。”她轻声说。
“我知道。”林风关上车门,对司机报出苏婉的地址,“所以从今天起,我会保护好你。千年前我无能为力,这一世……”
他转过头,看着苏婉,眼神在车内的昏暗光线下深邃如夜:
“这一世,换我来守约。”
车子驶入暴雨。苏婉握紧颈间的平安扣,那枚林青至死紧握的碧玉簪,此刻就在林风随身携带的盒子里。
断裂的簪子,跨越千年重逢的人。
这一次,结局会不一样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深渊,她不会再独自面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