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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四世轮回

共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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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闲言入耳

一、窗下闲语

宫宴之后,天气彻底暖了起来。琼华阁庭院里的几株石榴开始吐出艳红的花苞,如点点火苗缀在翠叶之间。

苏晴的日子似乎也步入了一种新的规律。每日晨起问安,午后读书、习画,偶尔去几位兄姊处走动,或在御花园散心。沈墨每隔三五日会来一次,指导她观察与用笔。他的教学依旧严谨而专注,那日宫宴上的小小风波,两人都默契地未曾提及,仿佛只是水面上一圈无关紧要的涟漪。

然而,有些涟漪,终究会荡开,触及池岸。

这日,苏晴午憩方醒,觉得屋内有些闷,便让揽月支起书案旁的窗户。自己则拣了本前朝笔记,歪在窗下的贵妃榻上随意翻阅。窗外是一道爬满忍冬藤的矮墙,墙那边是一条通往尚宫局等处的僻静甬道,平日少有人行。

她刚看了几页,便听得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是两名年轻宫女。

“……你亲眼瞧见的?可别浑说。”一个略显谨慎的声音道。

“千真万确!就在上巳节后,御花园东边那处僻静水榭,我奉命去取落在哪儿的香囊,远远瞧见的。永宁公主和那位沈画师,隔着一张石桌坐着,公主手里还拿着笔呢,像是在画画。旁边……旁边倒是有两个小宫女侍立着,可离得颇远,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这个声音清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

“那……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呀。不是都说,皇后娘娘让沈先生教公主画画么?”

“教画自然无妨,可你想想,孤男寡女的,就算有宫人在侧,终究是近了。况且,”那清脆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沈先生每次去琼华阁,虽有人跟着,但讲解画理时,总让宫人退到外间候着,说是怕扰了公主凝神。这……这总有些不合规矩罢?李尚宫前几日还私下嘀咕呢,说公主年纪渐长,这般与外臣单独相处,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嘘!小声些!这话也是你能浑说的?”谨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李尚宫那是……那是管的宽。皇后娘娘都没说什么呢。况且永宁公主性子是活泼些,可向来守礼,待人又和气,咱们底下多少人都受过她的好,你可别跟着瞎嚼舌根。”

“我哪儿敢嚼公主的舌根?只是听了些闲话,与你说说罢了。其实啊,我瞧着沈先生也是个端正人,每次来去目不斜视的。只是……”那声音又透出几分不以为然,“只是有些人,眼睛尖,心思也多。你没见前日宴席上,李三姑娘那番话?虽被公主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可那意思,谁听不出来?我看啊,就是有些人见公主越发伶俐得体,官家、圣人又宠爱,心里头不自在,才揪着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儿做文章。”

“唉,这倒也是。李三姑娘心高,宫里谁不知道?罢了罢了,这些话到此为止,快走罢,让人听见可了不得。”

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恢复了安静。

窗内,苏晴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有些发凉。书页上的字迹,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冰碴,顺着窗缝飘进来,落在她原本渐趋平静的心湖上。

她早知道宫廷是非多,却没想到流言滋生得如此之快,且角度如此刁钻。将她与沈墨正常的、有宫人在侧的师生授受,扭曲成“孤男寡女”、“不合规矩”。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李尚宫竟然也对此有所非议。李尚宫是宫中颇有资历的女官,掌管部分宫人事务,她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宫廷内部一种守旧、严谨的声音。

而李雅茹在宫宴上的发难,显然不是孤例,甚至可能是某种情绪或议论的集中体现。有人见不得她好,或者说,见不得“永宁公主”在保持了原有的宠爱之外,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什么——比如,应对得体的智慧,甚至是一点“才名”。而沈墨,这个与她关联渐深的外臣,便成了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把柄”。

虽然那两个宫女最后也说了公道话,但“公道”在流言面前,往往是最无力也最晚到的。

她合上书,望向窗外。忍冬藤翠绿欲滴,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阳光很好,她却感到一阵寒意,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这种无形却无所不在的、以“规矩”和“名声”织就的罗网。

“公主,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揽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轻声道。她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敞开的窗户。

苏晴立刻明白,揽月也听见了。或许,她听到的比这更多。

“揽月,”苏晴放下书,声音平静,“近来宫里,关于我和沈先生学画的事,可有……什么不妥当的说法?”

揽月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还是老实回道:“公主明鉴……是有些闲言碎语。不过都是些没影儿的事,无非是说沈先生出入琼华阁稍勤了些,又有宫宴上李三姑娘那么一挑……便有人跟着瞎猜。但多数人是不信的,都说公主光风霁月,沈先生端方持重,又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能有什么?”

“李尚宫那边呢?”

揽月头垂得更低:“李尚宫……是私下里跟几位老嬷嬷提过两句,说公主将笄,与外臣相处,当更重避嫌。不过她也只说该更严谨些,并未说公主与沈先生有何不妥。”

苏晴点点头。李尚宫的态度算是中性偏保守,倒未必是恶意。真正需要留意的,是借题发挥、推波助澜的人,比如李雅茹,以及那些可能被她影响或本身就爱生事的人。

“我知道了。”苏晴语气依旧平淡,“你去告诉栖云,日后沈先生来讲课,你们不必退到外间,就在书房内室门口侍立即可。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近来精神短,需人近身伺候。”这是一个合理的调整,既不妨碍教学,也堵了“屏退宫人”的口实。

“是。”揽月应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显然也为如何规避这些流言想过法子。

“还有,”苏晴想了想,“过两日不是要往宝慈殿(曹皇后居所)送新制的消暑香药么?你亲自去,顺便……似是无意地跟圣人身边的念秋姑姑提一句,说我习画渐有进益,多赖沈先生悉心指点,只是先生太过恪守君臣之礼,每次讲解都斟酌再三,我有时听得不甚明白,反倒劳累先生。问问念秋姑姑,可否请娘娘示下,日后课程,让尚仪局派一位通晓文墨的文书女官在一旁记录画理要点,我也好课后温习。”

揽月眼睛一亮:“公主此计甚好!有尚仪局的女官在场记录,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了!还能显得公主好学!”

“嗯,去吧。记得,要说得自然,像是你替我着急学业,才去请教念秋姑姑的。”

“奴婢明白!”

揽月退下后,书房内恢复了宁静。苏晴却再无心思看书。

她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摞习画稿最下面,露出一点边缘的、自己第一次画的那张拙劣的杏枝图。她轻轻将它抽出来,摊开。

墨迹依旧,稚拙依旧。可此刻看,却仿佛承载了比当时更多的东西。这不仅仅是她在这个时代第一次尝试“观看”与“记录”的凭证,也成了连接她与沈墨之间那条特殊而微妙纽带的起点。而现在,这条纽带,却成了旁人攻击她的软肋。

她并不后悔跟随沈墨学画。相反,这几乎是她在深宫中,除却亲情之外,所能感受到的最真实、最触及心灵的交流。他的眼睛能看见她的“不同”,他的画理能安放她部分的现代灵魂。这无关风月,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懂得与慰藉。

可是,在这宫廷里,“懂得”与“慰藉”,往往是奢侈而危险的。

她将画稿小心卷起,重新放回原处。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磨墨,提笔。

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随意地、慢慢地,勾勒着窗外那一片忍冬藤的轮廓。线条依旧算不上好,但比之初次,已稳了许多。她画得很专注,试图将方才心中那一丝烦闷与寒意,都通过笔尖的运转,倾泻到纸上。

就在她即将画完最后一根藤蔓时,书房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平稳的脚步声,以及揽月清晰的通传:

“公主,沈先生到了。”

苏晴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恰好滴在刚刚画好的叶片边缘,迅速洇开一小团墨渍。

她看着那团意外的墨迹,像一只忽然睁开的、黑色的眼睛。

然后,她放下笔,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请先生进来。”

门开了。沈墨依旧是一身青衣,逆着午后的阳光走进来,身姿挺拔如竹。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书案上,看到了那张未完成的、带着一团墨渍的忍冬藤图。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苏晴已经站起身,脸上挂起合宜的、公主式的浅笑:“先生来了。今日要劳烦先生指点的,是这幅……画坏了的藤蔓。”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窗外的一切闲言,心底的一切思量,都未曾发生过。

沈墨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到她脸上。他的眼神依旧沉静,但苏晴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片深潭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了然或关切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如常:

“墨迹洇散,有时是天意,未必是‘画坏’。且容臣细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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