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苏婉觉得,今天绝对是她的“水逆”日,还是超级加倍那种。
清晨,被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叫醒”,仿佛那钻头就怼在她天灵盖上施工。紧赶慢赶冲到公交站,眼睁睁看着她要坐的那班车绝尘而去,喷了她一脸富含PM2.5的汽车尾气。好不容易挤上下一班,像个沙丁鱼罐头里的咸鱼一样熬到站,高跟鞋的细跟却在出车门时,精准地卡进了下水道缝隙,“咔嚓”一声,宣告阵亡。
她单脚跳着挪到路边,看着手里那只跟了自己两年、鞋跟断裂得无比凄惨的黑色通勤鞋,又看了看脚上另一只完好的,长长地、无比郁卒地叹了口气。
“老天爷,玩我呢?”她嘟囔着,索性把坏的那只扔进垃圾桶,然后——脱掉了另一只。
光脚踩在还有些凉意的柏油路上,手里拎着仅存的好鞋,苏婉就这样以一种极其不羁又略带狼狈的姿态,朝着不远处那栋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摩天大楼走去。那里是本市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林氏集团总部,也是她今天面试的地方——一个她原本抱有很大希望,如今却觉得凶多吉少的岗位。
身上的浅灰色职业套裙是她咬牙买的打折款,布料一般,但剪裁还算利落,衬得她腰身纤细。及肩的头发为了面试特意打理过,微微内扣,露出小巧的耳朵和线条优美的颈项。素净的脸上只点了淡妆,一双杏眼即使此刻盛满了烦躁,依旧明亮灵动,鼻尖微翘,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即便此刻赤着一只脚,拎着一只鞋,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倔强、无奈和破罐子破摔的生动气息,依然引得路人侧目。
“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光脚走路啊?”她在心里默默吐槽,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走进林氏集团一楼那挑高惊人、光可鉴人的大堂,冷气扑面而来,苏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光着的脚丫更是瞬间感受到了地砖的沁凉。前台几位妆容精致的姑娘已经将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苏婉硬着头皮走到前台,露出一个尽可能得体但难免僵硬的微笑:“您好,我是来面试市场部专员岗位的,约的十点。”
前台小姐看了看预约名单,又快速扫了一眼她光着的脚和手里的鞋,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微笑,但眼神里的微妙变化苏婉捕捉到了。“苏婉小姐是吗?请稍等,我通知一下。”声音甜美的无懈可击。
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苏婉能感觉到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视线,她干脆微微抬起下巴,假装在研究大堂中央那座充满现代艺术感的抽象雕塑,心里却在哀嚎:完了,第一印象负分滚粗。
果然,当HR助理将她领进一间小型会议室,面试官(一位看起来干练严肃的中年女性)的目光在她脚上停留了足足三秒后,整个面试的氛围就朝着一种“公事公办但兴趣缺缺”的方向滑去。问题很常规,苏婉的回答也算中规中矩,甚至有几个亮点,但对方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二十分钟后,面试结束。对方公式化地说“有消息会通知”,但苏婉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走出会议室,她感觉脚步更沉重了(虽然一只脚根本没穿鞋)。电梯间,她按下下行键,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好像有点乱了,套裙因为奔波有了细微的褶皱,最刺眼的是那只光溜溜的、与这精英环境格格不入的脚。
“倒霉透顶。”她低声自语,垮下了肩膀。
就在这时,旁边的专属电梯“叮”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一股清冽好闻的淡香率先飘出,像是雪松混合着一点点冷冽的海洋气息。紧接着,一行人走了出来。为首的男子个子极高,穿着剪裁完美的深黑色西装,衬衫雪白,没打领带,领口随意解开一粒扣子。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高管模样的中年男人快速汇报着什么,下颌线清晰凌厉,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是那种极具攻击性和存在感的英俊。但他的表情很淡,甚至有些冷漠,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之处仿佛自带低气压。
这就是林风,林氏集团年轻的掌舵者,传说中能力超群也极其难搞的“活阎王”。他的照片偶尔出现在财经杂志上,但真人带来的压迫感,远非平面影像可比。
苏婉正沉浸在自己的沮丧中,没太注意旁边。电梯门开,她下意识想往里走,却忘了自己“行动不便”。光脚迈步,地板太滑,一个踉跄,重心不稳,直直朝着旁边刚出电梯的那群人撞了过去!
“小心!”有人低呼。
苏婉挥舞着手臂想保持平衡,手里那只孤零零的高跟鞋脱手飞出,划出一道不怎么优美的弧线——
不偏不倚,鞋跟“啪”一下,轻轻磕在了林风锃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然后掉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整个电梯间瞬间鸦雀无声。汇报的高管张着嘴,话卡在了一半。旁边的助理和保镖眼睛都睁大了。前台那边似乎也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婉站稳身体,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沉黑如墨的眼眸。那眼睛很漂亮,但此刻里面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清晰的不悦。他的视线从她惊慌失措的脸上,慢慢下移,掠过她不合时宜的套裙,落在她一只穿着丝袜、一只光裸的脚上,最后定格在那只“肇事”的、躺在他脚边的高跟鞋上。
“对、对不起!”苏婉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想去捡鞋。太慌了,光脚又是一滑,这次直接单膝跪地,姿势更尴尬了。她几乎是扑过去把鞋捞回手里,然后慌忙站起来,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只能盯着对方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连连道歉:“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地板太滑了,我鞋坏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对方根本没有回应。那种沉默的压迫感,让她头皮发麻。
林风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质的冷感,敲在寂静的空气里:“这里是林氏总部,不是菜市场。”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面试?”
“是……是的。”苏婉硬着头皮回答,心里已经把今天列为人生最黑暗日之一。
“哪个部门?”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市场部。”
林风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几乎没有温度。“看来市场部的初筛标准,有待商榷。”这话是对身边那位高管说的,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针一样扎在苏婉耳朵里。
高管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连忙应声:“是,林总,我们会加强审核。”
苏婉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窘迫、难堪,还有一股被轻视的怒火隐隐往上冒。她知道是自己失仪在先,可这人说话也太刻薄了吧!什么叫“标准有待商榷”?她只是摔了一跤,鞋坏了而已!
“对不起,打扰了。”她把那股火气强行压下去,憋出最后一句道歉,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现场。她拎着鞋,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普通员工电梯快走两步,按下按钮。
“等等。”林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婉背影一僵,绝望地闭了闭眼。还要怎样?赔他鞋?还是直接让保安把她请出去?
她转回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林风的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鞋的手上,那只手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的视线似乎在她手指上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然后移开,对旁边的一位助理吩咐:“带这位小姐去后勤部,领一双备用平底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助理愣了一下,连忙应道:“好的,林总。”
苏婉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
林风不再看她,仿佛刚才的插曲已经耗费了他不必要的耐心。他抬步继续向前走去,那一行人立刻跟上。走过苏婉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冷的空气。
就在他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苏婉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似乎看到他极快地蹙了下眉,目光掠过她的脸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平静深潭投入了一颗极小石子,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那感觉太快了,快到她以为是自己在极度尴尬下的幻觉。
他的步伐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外面的阳光下。
助理走到苏婉面前,客气但疏离地说:“小姐,请跟我来。”
苏婉浑浑噩噩地跟着助理去了后勤部,领到了一双全新的、尺码合适的浅口平底鞋。鞋子很软,很舒服。她换上新鞋,把那只幸存的高跟鞋装进袋子,道了谢,走出林氏大楼。
外面阳光刺眼,车水马龙。她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想起刚才那一幕,尤其是林风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和那句刻薄的话,她忍不住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
“有什么了不起!眼睛长在头顶上!活阎王!冰山脸!诅咒你喝咖啡永远没有糖!”她低声发泄着,但脑海里却莫名又闪过他最后吩咐助理给她拿鞋的场景,以及那瞬间即逝的、可能是错觉的蹙眉。
“怪人。”她甩甩头,把关于那张英俊但讨厌的脸的思绪甩开。
今天面试肯定黄了。她摸摸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翡翠平安扣——这是她从小戴到大的,水头极好,碧色温润,妈妈说是捡到她时就在襁褓里的,可能是亲生父母留下的。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平静了一点。
“算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给自己打气,拍拍脸颊,重新挺直腰板,迈开穿着舒适平底鞋的脚,汇入了街上熙攘的人流。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一丝极其细微的、莫名的怅然,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快得让她无从捕捉。
与此同时,驶离林氏大厦的黑色轿车后座。林风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动着。刚才那个冒失女孩通红的脸、惊慌又强作镇定的眼神,还有她紧紧攥着鞋的手指……画面莫名清晰。
他睁开眼,眼底有一丝罕见的困惑。他一向厌恶任何失仪、混乱和不专业,刚才那种情况,按照他平时的作风,可能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予,自然有下面的人处理。为什么偏偏多说了那句话?甚至……还注意到了她手指用力到发白的细节,以及,她转身时,脖颈间一闪而过的、那抹温润的碧色?
那颜色……让他心口莫名一窒,泛起一丝极其陌生又细微的涟漪,很不舒服。
他皱紧眉头,按下车窗,让风吹进来,试图驱散那点莫名的烦躁。
“查一下今天市场部面试的名单,”他顿了顿,对副驾的助理说,“尤其是一个……可能穿着坏掉高跟鞋的。”
助理虽然诧异,但立刻应下:“是,林总。”
林风重新靠回椅背,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个叫苏婉的女孩……有点碍眼。他对自己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苏婉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公寓,踢掉新鞋,扑倒在沙发上,哀叹着水逆的一天。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在千年之后,又一次,以这样一种啼笑皆非、互相“碍眼”的方式,开始了它的转动。
那枚贴在她心口的翡翠平安扣,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幽幽地,流转过一抹千年不变的、温润碧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