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榜负心
寒冬腊月,江南水乡难得地落了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黛瓦、石桥和光秃秃的柳枝上,将小镇妆点得粉雕玉琢,平添了几分清冷寂寥。墨香斋早早关了门,门前冷落。对岸绣坊的窗户也终日紧闭,只偶尔在午后开一线缝隙,透透气。
柳如烟坐在炭盆边,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正仔细地缝补着袖口处的磨损。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映得她沉静的侧脸忽明忽暗。这件棉袍是陈文远的。他前些日子冒雪送抄好的书稿来,肩头被雪水浸湿了一大片,棉袍本就单薄,袖口更是磨得发白。柳如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在他离开后,寻了个由头让书斋小学徒将棉袍“借”来,说要照着样子给母亲也做一件。
其实,她是想替他补一补,再悄悄续上些新棉花。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是说不出口的疼惜与挂念。
自那日石桥赠帕定情,已过去数月。陈文远将那方绣着青竹和“此生不渝”的手帕贴身珍藏,读书困倦时,便会拿出来看一看,指尖拂过细腻的绣纹,仿佛能感受到赠帕人指尖的温度和心意,便又重新充满了力量。两人见面依然不多,也鲜少再有如那次雨中桥上般的单独深谈。一来礼法所拘,二来陈文远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最后的备考冲刺,还要兼顾抄书赚钱和为妹妹延医问药,分身乏术。
但心意既通,便无需多言。偶尔在书斋匆匆一瞥,或是在街市上远远望见,一个眼神的交汇,一个克制的颔首,便足以慰藉相思。柳如烟的母亲柳氏,似乎也隐约察觉了女儿的心思,她见过陈文远几次,观其言行,虽清贫却知礼上进,心中并不反对,只是暗自叹息两家门第悬殊,前路艰难。她未点破,只是有时会看着女儿对着窗外发呆的模样,轻轻摇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也是陈文远决定启程赴京赶考的日子。京城路远,需提前数月出发,盘缠、衣食、笔墨,样样都是难题。他变卖了家中最后几亩薄田,加上数月来抄书积攒和柳如烟母女几次三番以各种名义接济的银钱,勉强凑足了路费。妹妹文秀的病依旧时好时坏,他托付给了一位远房寡居的堂婶照料,并留下大部分药费,自己只带走了最必需的部分。
启程前夜,雪停了,月色清冷地洒在雪地上。陈文远再次来到柳氏绣坊外的小巷。他不敢叩门,只站在那扇熟悉的、紧闭的窗前,静静伫立了片刻。他知道,她一定在窗后。
果然,不多时,窗户轻轻开了一条缝。柳如烟裹着披风的身影出现在窗后,月色下,她的眼睛亮如寒星。
“陈公子。”她声音很轻,带着夜色的凉意。
“柳姑娘。”陈文远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从窗缝递了进去,“明日我便要启程了。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归期难料。这个……留给你。”
柳如烟接过,入手微沉。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路上……千万保重。天寒地冻,衣食要当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最寻常的叮咛。
“我会的。”陈文远深深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你在家……也要珍重。等我回来。”
“我等你。”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无论多久,我都等。”
陈文远心中激荡,有千言万语想说,想说若他高中,定要凤冠霞帔迎娶她过门;想说若他不中,也必回来与她相守,哪怕粗茶淡饭。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任何承诺都显得苍白。他最终只是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方一直贴身携带的手帕,在她面前缓缓展开。“‘此生不渝’,文远一刻未忘。此帕便是信物,见帕如见人。”
柳如烟的泪水终于滑落,滴在冰冷的窗棂上。她也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绣着缠枝莲的深蓝色笔袋,里面是一支崭新的狼毫笔和两块上好的徽墨。“这个……你带着。望你笔下生花,金榜题名。”
陈文远郑重接过,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多谢姑娘。”
两人隔着窗棂,相顾无言,唯有目光交织,诉说着无尽的不舍与期盼。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扑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不及离别之痛万分之一。
“回去吧,外面冷。”陈文远哑声道。
柳如烟点点头,却迟迟不愿关上窗户。最终,还是陈文远狠下心,后退一步,拱手深深一揖:“姑娘,保重。文远……去了。”
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入清冷的月色中,没有再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窗后那双含泪的眼睛,自己便再也迈不动离去的脚步。
柳如烟扶着窗棂,望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缓缓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怀中那个油纸包散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诗经》,字迹工整俊逸,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亲手誊写的。首页空白处,是他用隽秀小楷题的一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个无比珍贵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冬去春来,杨柳抽芽,秦淮河水又变得温软。柳如烟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每日刺绣,照料母亲,偶尔去书斋还书借书。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北方。她在等,等京城的消息,等那个人的归期。
绣坊的生意依旧清淡,柳氏的身体却因常年劳累渐渐不如从前。李茂才来绣坊的次数却明显多了起来,有时是陪着母亲来选绣品,有时是借口定制衣物。他总是彬彬有礼,出手阔绰,言语间对柳如烟也多有赞誉,甚至隐晦地流露出求亲之意。
柳氏每次都以女儿年幼、门户不当为由婉拒。柳如烟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但凡李茂才在,她便寻借口躲入内室,或是干脆出门。李茂才碰了几次软钉子,面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日渐阴沉。
春闱放榜的消息,终于在暮春时节传回了小镇。消息是墨香斋的老板带来的,他激动地拍着大腿:“中了!陈文远那小子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郎!了不得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小镇。那个曾经在书斋二楼苦读、家境贫寒的穷书生,一跃成了金榜题名的天子门生,探花郎!人们议论纷纷,有赞叹的,有羡慕的,也有酸溜溜说着“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
柳如烟听到消息的瞬间,手中的绣花针险些扎到手指。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喜悦冲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他中了!他真的做到了!紧接着,是无尽的期盼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他何时归来?他可还记得石桥之约,窗下之诺?
柳氏也替陈文远高兴,但喜悦之余,忧虑更甚。女儿与陈文远那点未曾明言的情愫,她是知道的。如今陈文远高中探花,身份天差地别,他还会记得当初的承诺吗?就算他记得,以他如今的身份,他的婚事,恐怕已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果然,没过几日,便有消息灵通的人传来更详细的信息:新科探花陈文远,因才华出众,仪容俊朗,被当朝吏部侍郎看中,欲招为东床快婿。侍郎千金,据说才貌双全,与探花郎正是良配。甚至有传言,圣上对此亦乐见其成。
这些消息像一盆盆冰水,接连浇在柳如烟心头。她不肯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她拿出那本他手抄的《诗经》,反复看着那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不会的,他说过“此生不渝”,他说过“必不负”。
然而,等待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文远没有回来。只有一封简短的信,托人辗转送到了墨香斋,再由书斋老板转交给了柳如烟。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字迹依旧熟悉,却似乎多了几分陌生的、属于官场的端正与距离。
信中,他先报了平安,简述了中榜的经过。然后,用极其艰难晦涩的笔触,提到了吏部侍郎的赏识与提携,提到了“皇恩浩荡”、“仕途维艰”,提到了“身不由己”、“难以两全”。通篇未提侍郎千金,也未明确说背弃诺言,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沉重、无奈与诀别之意,却比任何直白的言语更让人心冷。
信的末尾,他写道:“……江南旧事,恍如隔世。姑娘厚恩,文远没齿难忘。然时事所迫,前途茫茫,恐负姑娘‘此生不渝’之深意。手帕信物,姑娘可自处置。前路珍重,愿姑娘……另觅良缘,平安喜乐。”
没有落款。
柳如烟捏着信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初时的震惊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冷风呼啸着穿过。
原来,这就是结局。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得意。而她,不过是“江南旧事”,是“恍如隔世”,是应该被“处置”的“信物”,是那个需要“另觅良缘”的过往。
那方倾注了她无数夜晚心血、绣着“此生不渝”的竹帕,那场细雨中的郑重承诺,那些隔窗相望的日日夜夜,那本手抄《诗经》上的生死誓言……原来,都抵不过“仕途维艰”,抵不过“身不由己”。
柳氏看到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到那封信,什么都明白了。她搂住女儿单薄的肩膀,老泪纵横:“烟儿,想哭就哭出来吧……是娘没用,是咱们家配不上……”
柳如烟轻轻推开母亲,声音平静得可怕:“娘,我没事。”她将那封信仔细折好,和那本《诗经》放在一起,收进了妆匣最底层,与那枚陈文远当初送还棉袍时,悄悄塞在里面的、一枚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鹅卵石放在一处——那是他们第一次在书斋相遇后,他在河边捡的,觉得圆润可爱,一直留着。
然后,她坐回绣架前,拿起了针线。绣架上,是一幅快要完成的《鸳鸯戏水图》。原本,她是想等他回来时,送给他,寓意夫妻和美的。
现在,不需要了。
她平静地穿针引线,开始绣最后一对鸳鸯的羽毛。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和她手中那枚闪着寒光的绣花针上。
针尖起落,精准而迅速。红色的丝线在素绢上蜿蜒,勾勒出鸳鸯交颈的亲密姿态。只是,无人看见,在她绣到水波处时,针尖不知怎的偏了一下,深深刺入了她左手食指的指尖。
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落在洁白的绢面上,迅速洇开,染红了那对刚刚绣好的、相依相偎的鸳鸯。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那抹刺目的红,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半晌,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沾血的指尖送到唇边,轻轻吮去血珠。然后,她拿起剪子,毫不犹豫地将那方染血的绣绢,从绣绷上剪了下来。
鸳鸯戏水,血染同心。
她将染血的绣绢随手扔在一旁,重新换上一块素绢。这一次,她绣的不再是花鸟,也不再是鸳鸯。她开始绣一幅《寒江独钓图》。孤舟,蓑笠翁,茫茫江水,无边落雪。
一针,一线,如同她此刻荒芜的心境,冷寂,空旷,了无生机。
窗外,春意正浓,桃红柳绿。而对岸,那扇曾经熟悉的窗户,再也没有打开过。
远在京城的陈文远,此刻正站在吏部侍郎府邸的后花园中,对着满园姹紫嫣红,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方青竹手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侍郎千金的贴身丫鬟刚刚又来“偶遇”,委婉地提醒他婚事已定,勿作他想。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选择,一个在世人看来无比正确、光宗耀祖的选择。可为何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穷无尽的空洞与自我厌弃?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江南的烟雨,石桥上那个撑伞的淡绿身影,和那句轻如叹息却重如磐石的“我等你”。
“此生不渝”……
他闭上眼,将手帕死死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制住那里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还是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华丽的官袍衣襟上,了无痕迹。
他不知道,他背弃的不仅是一个诺言,更是一个女子全部的信仰与生命。而他这一滴迟来的泪,也注定无法洗清那份深入骨髓的辜负与罪愆。
江南水乡,绣坊之内,寒江独钓,一针一线,皆是心死之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