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裂痕,蔓延
签约后的第三天,林氏集团的股价在连续两个跌停后,终于止跌回稳。
陈家三亿资金的注入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市场的恐慌情绪。财经媒体的口风也开始微妙转变,从“林氏危机”变成了“强强联合的新开端”。几家关系密切的媒体甚至提前放出了风声,暗示林陈两家即将联姻,描绘出一幅商业帝国合并的宏伟蓝图。
林见微坐在办公室里,浏览着这些报道。屏幕上的文字光鲜亮丽,每个字都透着理性的乐观,与她此刻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玉佩贴着皮肤,冰凉得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从签约那天开始,它就再也没有给过任何回应,连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都消失了。只有彻底的、毫无生机的冰凉。
她拉开抽屉,取出放大镜,将玉佩举到光线下仔细查看。
那道裂痕——从凤鸟翅膀下方延伸到云纹边缘的裂痕——又扩大了。不是错觉,是真的在蔓延。裂痕的边缘出现了新的分叉,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见,像一棵正在缓慢枯萎的树的根系,正在玉石内部无声地生长、蔓延。
而边缘那点褐红色的痕迹,颜色也变得更深了,从淡褐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干涸已久的血,在时光中凝固、沉淀。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困玉术》里说:每显灵一次,魂力消减一分,终至永寂。
签约那天,玉佩为了阻止她,耗尽了最后的力量传递出那份沉重的悲伤。那应该就是最后一次“显灵”。之后,裂痕扩大,光泽消失,回应断绝。
谢知渊的灵魂,可能真的已经到了消散的边缘。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她迅速收起玉佩和放大镜:“进。”
助理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平板电脑,脸色不太好看:“林总监,董事会那边……有几个元老对这次的协议有意见。”
“谁?”
“主要是孙董和李董。”小周把平板递过来,“他们刚才联名发了一份邮件,认为新能源百分之十二的股份转让代价太大,要求重新谈判。”
林见微接过平板,快速浏览邮件。孙董和李董是董事会里资历最老的两位,也是父亲多年的商业伙伴。邮件措辞礼貌,但意思明确:他们认为陈家趁火打劫,用三亿资金换百分之十二的核心股权,这笔交易不划算。要求林见微要么重新谈判降低比例,要么寻找其他融资渠道。
她放下平板,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元老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当初在董事会上,他们就对转让股份持保留态度。现在协议签了,资金到了,他们又觉得肉疼了。
“帮我约孙董和李董,”她说,“下午三点,小会议室。我和他们当面谈。”
“好的。”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陈家那边,陈锐先生的助理刚才来电,说订婚仪式的初步方案已经出来了,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过目。”
订婚仪式。这个词让林见微的胃一阵紧缩。
“回复他们,这周我会抽时间看。”她的声音很平静,“另外,让法务部把和陈家的所有协议副本整理一份,加密发给我。”
“已经在整理了,下午能发您邮箱。”
小周离开后,林见微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邮件列表里,除了董事会的质疑,还有几封来自供应商的催款函,一封来自银行的贷款续期提醒,以及一封……来自证监会的正式通知函。
她点开那封通知函。内容很官方:鉴于林氏新能源存在合同造假问题,证监会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将于下周进驻公司进行为期两周的现场调查。要求公司全力配合,提供所有相关资料。
现场调查。这意味着调查升级了。
她立刻给父亲打电话。电话接通时,那头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
“爸,证监会的通知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振华的声音很疲惫,“孙处长昨天私下给我打过电话,说这是程序要求,躲不过。但她也暗示,只要我们在调查期间表现配合,最终处罚可能会从轻。”
“陈家那边呢?陈锐的叔叔不是说能帮忙吗?”
“帮忙是帮忙,但不能明着干预。”父亲叹了口气,“见微,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我让人查了,做空我们股价的那几家基金,背后都有境外资本的影子。可能有人想趁这次危机,把林氏整个吞掉。”
境外资本。林见微的心一沉。如果只是国内竞争对手,还有周旋的余地。但如果涉及国际资本,情况就复杂多了。
“陈家知道这些吗?”
“知道。但他们的态度很暧昧。”林振华顿了顿,“见微,你要小心陈锐。那个年轻人……比他父亲还难对付。他太冷静,太理性,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这话和孙处长的提醒如出一辙。林见微握紧手机:“我知道了。下午我要和孙董、李董谈,他们质疑股份转让的比例。”
“不用太让步。”父亲说,“股份已经给了,钱也到了,现在反悔只会让情况更糟。但你可以给他们一些别的甜头——比如东南亚渠道的代理权,或者新能源未来上市时的优先认购权。这些虚一点的东西,先稳住他们。”
“好。”
挂断电话,林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各种信息交织:股价、调查、董事会、陈家、境外资本……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每一根丝线都在收紧。
胸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心脏的问题,是玉佩——那冰凉的玉石贴着的皮肤位置,忽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痛感,很短暂,转瞬即逝。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玉佩的轮廓,和那种毫无温度的冰凉。
“你也在担心吗?”她轻声自语,“还是……你想提醒我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办公室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
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孙董和李董已经在了。孙董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早年靠实业起家,说话直来直去。李董稍年轻些,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是金融背景出身,更擅长算计。
“见微来了。”孙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见微坐下,助理端来茶。她等两位长辈先开口。
“那份协议,我们仔细看过了。”李董推了推眼镜,“新能源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按现在的估值算,至少值五个亿。陈家只出三亿,还附加那么多条件,这笔买卖我们不划算。”
“但当时我们没有其他选择。”林见微平静地说,“股价跌停,银行催贷,供应商围门。三亿资金虽然不够,但至少能让我们喘口气,稳住局面。”
“稳住局面之后呢?”孙董皱眉,“股份给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而且陈家拿了股份,下一步肯定要进董事会。到时候我们在新能源板块的话语权就弱了。”
“所以我们需要在别的地方找补。”林见微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文件,“这是我和法务部拟的补充协议。第一,陈家获得的股份,在新能源未来上市前,只有分红权,没有投票权。第二,东南亚渠道的合作,前三年我们只提供咨询和引荐,不涉及核心技术和管理权。第三……”
她一项项说着,条理清晰,每一句都有数据支撑。孙董和李董听着,表情逐渐从质疑转为认真。
“这些条款,陈家会同意吗?”李董问。
“已经初步沟通过了。”林见微说,“陈锐表示可以谈。他的底线是股份必须给,但其他条件可以协商。”
“那小子……”孙董哼了一声,“跟他爹一个德行,精得很。”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隐约的施工声,远处的高楼正在拔地而起,这座城市永远在建设,永远在变化。
“见微,”李董忽然换了语气,不再是商业谈判的口吻,“你和陈锐……真的打算结婚?”
这个问题很私人,但林见微知道,在商场上,私人问题往往关乎商业利益。
“协议里写了,六个月内完成登记。”她避重就轻。
“我是问你自己。”李董注视着她,“你愿意吗?”
林见微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缩。胸口玉佩的位置,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比刚才更清晰一些。
“为了公司,我愿意。”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孙董和李董对视一眼,眼神复杂。他们这一代人,很多人的婚姻都是商业联姻,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个人感情。他们理解这种选择,但亲眼看着一个年轻女孩走上同样的路,心里还是有些唏嘘。
“既然你决定了,我们也不多说。”孙董叹了口气,“但见微,你要记住:在商场上,永远要留一手。对陈家,尤其要小心。”
“我会的。”
会谈结束,孙董和李董勉强接受了补充协议,同意暂时不追究股份转让的问题。送走两位元老,林见微回到办公室,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锁上门,从保险柜里取出玉佩,放在桌上。然后打开台灯,用放大镜仔细查看。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不仅仅是裂痕,还有玉石整体的状态。光泽确实消失了,表面像是蒙了一层极薄的灰,但在强光下,她能看到玉石内部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动感?
不是液体,不是气体,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能量残余的东西,在玉石内部极缓慢地流转、消散。
就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灯油已经耗尽,但灯芯上还有最后一点火星,在顽强的、缓慢的燃烧。
他还活着。还在坚持。
但坚持不了多久了。
林见微将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呼唤,没有试图传递意念,只是静静地握着,感受着那份冰凉,和冰凉之下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微弱存在。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等我处理好这些事……等我找到办法……”
“不要……就这样消失。”
玉佩没有回应。但就在她准备放下它时,指尖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共鸣,微弱得如同风中蛛丝,转瞬即逝。
但足够了。
他还听得见。还在努力回应。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
林见微将玉佩重新戴回身上,放进最贴近心脏的内侧口袋。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带来清晰的触感,也带来一种沉重的责任。
窗外,夕阳西下,将城市染成一片暖金色。远处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时针,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而她,站在时间的这一端,手握着一块来自另一端的玉石,玉石里有一个等待了九百年、即将永远熄灭的灵魂。
现实世界的危机还在继续:证监会的调查,董事会的压力,陈家的算计,境外资本的虎视眈眈。
而另一个世界的告别,也正在倒计时。
她必须同时面对这两个世界。
必须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找到那条狭窄的、可能存在的路。
哪怕那条路,注定充满遗憾。
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但至少,在告别之前,她要让他知道:
他等的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即使回来的方式,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即使回来的结果,注定无法圆满。
但九百年的等待,没有白费。
因为有人记得。
有人在乎。
有人会带着这份记忆,继续前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像无数星辰落入人间。
林见微打开电脑,开始工作。邮件要回,文件要审,明天要准备面对证监会的调查组。
现实不会因为一个千年的灵魂而暂停。
而她,要在现实与虚幻之间,走完这段最后的路程。
胸口的玉佩冰凉依旧。
但这一次,她感觉那冰凉中,似乎有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希望。
也许是一个灵魂在消散前,最后给予的、无声的安慰。
她不知道。
但她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这份冰凉,也带着这份可能存在的暖意。
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