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残局,余温
下午三点的会议室里,空气紧绷如弦。
林见微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两侧是林氏集团的十二位核心高管——财务总监、法务总监、新能源子公司负责人、市场总监、研发主管……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表情凝重得像在参加一场葬礼。
事实上,这确实是一场葬礼——为林氏过去的战略布局,为与陈家短暂的“合作”,也为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开始吧。”林见微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首先,关于证监会调查的最新进展。”
法务总监清了清嗓子:“今天上午的显影……证据,已经提交给调查组。孙处长刚才来电,确认技术团队初步验证了数据的真实性。邮件伪造基本可以确定,但调查组要求我们提供更详细的溯源报告,包括黑客攻击的具体路径和证据指向陈家的关联性证明。”
“需要多久?”
“如果配合专业的网络安全公司,大概三天。”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但费用不低,而且需要开放部分核心系统的权限。”
“批了。”林见微毫不犹豫,“不仅要查,还要查得彻底。我要一份完整的、可以作为法庭证据的技术分析报告。”
财务总监记录下这条指令,然后抬起头:“林总监,关于资金问题……如果我们现在提前偿还陈家的三亿贷款,加上违约金,总共需要三亿两千四百万。以公司目前的现金流,这会非常吃力。”
“东南亚渠道的利润抵押贷款呢?”林见微问。
“已经联系了三家银行,最高的一家愿意提供两亿五千万,但利率比市场平均水平高1.5个百分点,而且要求我们未来三年的东南亚业务净利润增长率不低于15%。”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语。15%的净利润增长率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几乎是天方夜谭,更别说新能源板块刚遭遇重创。
“答应他们。”林见微说,“附加条款可以谈,但贷款必须在两周内到账。至于利润增长率……”她看向市场总监,“东南亚市场的拓展计划重新调整,集中资源做高毛利项目。可以暂时放弃市场份额,优先保证利润。”
市场总监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接下来是新能源板块。”林见微转向研发主管,“数据泄露的损失评估出来了吗?”
研发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头发已经花白,此刻脸色苍白得像纸:“初步评估……很严重。被窃取的包括第三代固态电池的全部技术资料,涉及十七项核心专利。如果竞争对手拿到这些资料,最快三个月就能推出类似产品,我们的先发优势会彻底消失。”
“补救方案?”
“我们连夜开了会。”研发主管打开一份文件,“有两个思路:第一,加快第四代技术的研发,虽然资料泄露了,但我们的研发团队还在,可以尝试弯道超车。第二,立即申请所有核心专利的国际保护,至少能在法律层面设置一些障碍。”
“两个都做。”林见微说,“研发预算增加30%,人员配备优先级提到最高。专利申请的事情法务部配合,全球主要市场都要覆盖。”
“但是林总监……”财务总监犹豫着开口,“预算增加30%的话,现金流会更紧张。而且研发投入是长期回报,短期内看不到效果,股价可能……”
“股价的事情我来处理。”林见微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核心竞争力。钱可以再赚,技术优势一旦丢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感觉到,今天的林见微和以往不太一样——更果断,更锋利,甚至有些……冷酷。那种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气场,以前只在她父亲身上见过。
“最后,”林见微看向法务总监,“准备起诉陈氏集团的资料。罪名包括商业诽谤、黑客入侵、商业间谍,以及……”她顿了顿,“合同欺诈。”
“合同欺诈?”法务总监愣了一下,“您是指联姻协议?”
“不完全是。”林见微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推过去一份文件,“这是我让技术部恢复的聊天记录。去年十一月,陈锐通过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联系过我,暗示如果林氏遇到困难,陈家可以提供帮助。当时我没在意,但现在看,那可能是在为后续的合同造假和股价操纵做铺垫。”
文件上是几段聊天记录的截图,时间确实是去年十一月。内容很隐晦,但结合后来发生的事,确实有诱导和设局的嫌疑。
“这些证据可能不够有力。”法务总监仔细看了看,“法庭上,对方完全可以辩解只是普通的商业交流。”
“我知道。”林见微说,“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调查组那边不是正在查黑客攻击吗?让他们查,查得越深越好。如果真如我们所料,整件事都是陈家策划的,那总会留下痕迹。”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每个部门汇报,林见微快速决策,指令清晰而果断。没有人再敢质疑或拖延——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已经足以镇住这些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将。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会议结束。高管们陆续离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写满了压力和紧迫感。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见微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刚才那两个小时里,她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强迫自己忘记胸口口袋里那块冰凉的玉佩,忘记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
但现在,安静下来后,所有情绪重新涌了上来。
她伸手进口袋,取出玉佩。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玉石破碎的表面显得格外刺眼。那道贯穿的裂痕像是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边缘粗糙的断面在光线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存在感。
谢知渊真的不在了。
这个认知又一次击中她,比刚才在办公室时更沉重,更真实。因为现在没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没有危机需要应对,只有她自己,和这块破碎的玉。
她将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最后那个画面——半透明的身影,温柔的眼神,那句“只能帮到这里了”的意念。
还有消散前的最后一眼。
那是在告别。永久的告别。
泪水无声滑落。她没有擦拭,任由它们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手机在桌上震动。她睁开眼,看到屏幕上显示着陈锐的名字。犹豫了三秒,她接起。
“见微。”陈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多事情。”陈锐顿了顿,“关于邮件,关于调查,关于……我们之间的协议。”
“协议可以解除。”林见微直接说,“贷款我们会尽快还清,违约金照付。至于婚约,本来就是一纸空文,解除对双方都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就这么确定一切都是我做的?”
“证据会说话。”
“证据可以伪造。”陈锐的声音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见微,商场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你以为的敌人,可能只是想自保。有时候你以为的朋友,可能才是真正的猎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锐叹了口气,“我父亲确实想吞并林氏。但我没有。那份伪造的邮件,不是我做的。股票交易,是基金经理的决策,我事先不知情。至于婚约……”他停顿了一下,“那确实是一场交易,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林见微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陈锐继续说,“但我还是要说。见微,你太干净了,干净得不适合这个肮脏的商场。我父亲那一代人,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做。但我……我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你无辜?”林见微冷笑,“那你告诉我,谁该为这一切负责?”
“负责的人会付出代价。”陈锐的声音变得很轻,“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在那之前,婚约可以暂时维持,至少可以帮你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需要。”
“你需要。”陈锐的语气很坚定,“现在调查还没完全结束,陈家还是你名义上的盟友。有这个身份在,很多事会好办得多。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再谈解除的事。”
林见微沉默。陈锐说得有道理——现在解除婚约,等于公开撕破脸,会给还在进行的调查增加变数。而且如果陈家真的在背后推动这一切,那她现在需要的是周旋的时间,而不是正面冲突。
“一个月。”她最终说,“一个月内,我要看到你说的‘交代’。否则,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好。”陈锐似乎松了口气,“另外……小心我父亲。他比你想象的要狠。”
电话挂断。林见微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手中的玉佩。冰凉的玉石在掌心安静地躺着,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她想起谢知渊最后的警告:“勿信陈家。”
但陈锐刚才的语气……不像是演戏。那种疲惫,那种无奈,甚至有一丝……自嘲?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他真的没有参与那些肮脏的算计。也许他和他父亲,并不是一条心。
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谢知渊为了保护她,彻底消散了。结果就是,玉佩碎了,那道贯穿的裂痕永远无法修复。
她将玉佩小心地放回口袋,站起身。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动,像巨大的时针,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时间。她需要时间。时间来处理公司的危机,时间来收集证据反击陈家,时间来……接受谢知渊已经消失的事实。
但也许,也许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她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很少使用的学术数据库。输入关键词:“困玉术”、“宋代巫术”、“灵魂续存”、“古籍修复”。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大部分是民间传说,没有实证。只有几篇论文提到类似的概念,但都缺乏可靠的文献支持。
她一条条点开,仔细阅读。有些说法很荒诞,有些听起来像迷信,但在这绝望的时刻,任何可能性都值得尝试。
其中一篇论文提到,在某些秘传的巫术中,认为强烈的“执念”本身可以成为一种能量,维持灵魂的存在。但如果执念的对象消失,或者执念本身得到“释放”,灵魂就会自然消散。
谢知渊的执念是什么?等待“婉如”。等待那个约定的“重逢”。
而现在,玉回来了,她也出现了——虽然不是真正的“婉如”,但至少是某种关联。按理说,执念应该得到释放了,他应该消散了。
但他没有。他坚持了这么久,坚持到为她显影,坚持到最后一刻。
为什么?
除非……他的执念不只是等待。还有别的。比如守护。比如承诺要保护她。
论文里还提到,如果灵魂的消散是因为“能量耗尽”,理论上可以通过补充“同源能量”来延缓甚至逆转。但“同源能量”很难获得——通常需要灵魂生前的遗物,或者与灵魂有深刻情感联结的人的生命能量。
同源能量。遗物。深刻情感联结。
林见微的目光投向保险柜。里面躺着砚台和朱砂墨——那是谢知渊的遗物,是他亲手制作、赠给婉如的东西。而她……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婉如”的转世,但至少能触发那些记忆碎片,至少能和他产生情感共鸣。
也许……也许真的有方法?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试试。
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因为九百年太长了,长得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变成一片璀璨的星海。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现实世界的战斗还在继续。她需要处理公司的危机,需要应对陈家的阴谋,需要稳住股价,需要安抚员工。
但与此同时,她还有另一场战斗——一场关乎一个千年灵魂的战斗。
一场可能永远没有胜算的战斗。
但她会去战斗。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用一切去守护。
即使那东西已经破碎。
即使那东西可能永远无法复原。
但她会去守护。
这是她的选择。
也是她的承诺。
对谢知渊的承诺。
对那份九百年等待的承诺。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依旧明亮。
而在这个明亮的、现实的世界里,一个现代女子开始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战争——一场跨越千年的战争。
为了一个可能已经消散的灵魂。
为了一份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
但她会走下去。
带着破碎的玉佩。
带着渺茫的希望。
走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