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千年之四世轮回

共 114 章

正在阅读 · 第6章

第6章

梅子黄时雨。

绵绵的雨丝,如烟似雾,笼罩着江南水乡。青石板路被洗得油亮,倒映着白墙黛瓦和偶尔撑伞走过的行人身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泥土的腥甜,以及不知从哪家院落飘出的、幽幽的桂花香气——虽未到八月,已有早桂零星开了。

临河的一处小院,门楣上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柳氏绣坊”四个娟秀的字。这里与其说是绣坊,不如说是绣娘柳如烟母女二人的居所兼工坊。临街的一间屋子敞着门,里面光线明亮,摆着几张绣架。

柳如烟正坐在最靠窗的绣架前,低垂着头,手中的银针在绷紧的绢帛上灵巧地起落。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发髻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支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不过十五六岁的脸越发小巧精致。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温婉,专注看着手中绣品时,眼波流转间却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极淡的忧悒。

她绣的是一幅《莲塘清趣图》。粉白的荷花,碧绿的莲叶,水波粼粼,一只翠鸟欲飞未飞,灵动的姿态已初现雏形。针法细腻,配色清雅,虽未完成,已可见不凡功底。

“烟儿,歇会儿吧,喝口茶。”母亲柳氏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看着女儿手下渐渐成形的绣品,眼中既是骄傲又是心疼。柳家原是苏州小有名气的绣艺世家,后来家道中落,柳氏带着年幼的女儿流落至此,靠着一手精湛的苏绣手艺,在这小镇勉强立足。女儿如烟天赋极高,又肯吃苦,不过豆蔻年华,绣艺已青出于蓝,成了这小小绣坊的支柱。

“娘,我不累。”柳如烟抬起头,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绣坊的窗户正对着一条窄窄的河道,对岸是一家小小的书斋,名曰“墨香斋”。此时,书斋二楼的轩窗也开着,一个身着半旧青衫的身影,正临窗而坐,埋首于书卷之中。只能看到侧影,身姿挺拔,脖颈微弯,极其专注。窗台上,一盆文竹在细雨中青翠欲滴。

柳如烟看着那个身影,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莫名的悸动。这种感觉,从数月前她第一次无意中望向对岸书斋时,便隐隐存在。并非男女之思那般明确,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与怅惘,仿佛在什么地方,也曾这样隔水相望过。

“那书生……”柳氏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对岸的身影,叹了口气,“也是个苦读的。听说是城外陈家庄人,姓陈,名文远。家里原是耕读传家,前几年父母相继病逝,留下些薄田和一个幼妹,家境很是艰难。他一边在书斋帮工抄书维持生计,一边苦读,准备明年春闱。是个有志气的孩子。”

柳如烟轻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目光却未收回。

雨丝纷飞,在河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对岸的书生似乎读累了,直起身,揉了揉脖颈,目光不经意地也投向窗外。隔着朦胧的雨幕和一条不宽的河道,两人的视线,似乎有那么一刹那,遥遥对上。

柳如烟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睫,假装整理手中的丝线。心却扑通扑通跳得有些急。她能感觉到对岸的目光似乎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陈文远确实看到了对岸绣坊窗边的少女。雨雾氤氲,看不太清面容,只觉得那低头刺绣的侧影,娴静美好得如同一幅水墨丹青。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悄然滋生,仿佛在梦里,或是前生,曾见过这般场景。但他随即摇头苦笑,自己寒窗苦读,生计维艰,哪有心思思量这些。他重新埋首书卷,将那一丝莫名的悸动压在心底。

日子在细雨和绣针的起落间静静流淌。柳如烟依旧每日刺绣,母亲接活、打理绣坊,闲暇时教导女儿诗书礼仪——柳氏虽是绣娘,却也出身书香,不愿女儿只识女红。柳如烟学得快,绣艺精进的同时,也能吟几句诗,写一手不错的簪花小楷。

她与对岸的书生,依旧隔着一条河,鲜少真正的交集。只是目光的交汇,渐渐从偶然变成了某种默契。清晨,她会看到他推开书斋的窗户,开始晨读;傍晚,他会看到她点亮绣架旁的油灯,继续飞针走线。有时他读书读到妙处,会不自禁地击节赞叹,声音隐约传来;有时她绣到入神,会轻轻哼起婉转的江南小调,顺着风飘过河面。

一种无声的陪伴,在江南的烟雨里悄然生长。

这日午后,雨歇云开,难得露出一角晴空。柳如烟绣完了《莲塘清趣图》的最后几针,长舒一口气,觉得有些气闷,便对母亲说想去街上买些丝线。

她提着小竹篮,走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蒸腾起淡淡的水汽,街市渐渐热闹起来。路过墨香斋时,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书斋门开着,里面传来淡淡的墨香和低低的读书声。她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看看——或许可以买本字帖?却见一个青衫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在柜台前与书斋老板说着什么,手里捧着几册厚厚的书。

是那个书生,陈文远。

柳如烟脚步顿住,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就在这时,陈文远似乎与老板谈完了事情,转过身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这是柳如烟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清他的模样。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俊,肤色因常年苦读显得有些苍白,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眼神清澈而明亮,只是眼下略有青黑,显是熬夜苦读所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浆洗得很干净,袖口处却有一小块不显眼的补丁。

陈文远也看清了眼前的少女。近看之下,她比隔岸远观更加灵秀动人。肌肤莹白,眸若点漆,气质娴静如水,手中挽着竹篮,站在那里,仿佛一株雨后的清荷。他心中那丝熟悉感更加强烈,仿佛某个被遗忘的梦境陡然清晰了一角。

“姑娘……”陈文远率先回过神来,拱手施了一礼,声音温润,“可是要买书?”

柳如烟脸颊微热,福了福身,轻声道:“小女子……想看看字帖。”

“字帖在那边。”陈文远侧身让开,指了指里面一个书架,态度自然有礼,并无轻浮之意。

柳如烟点头致谢,走进书斋。书斋不大,却整洁雅致,四壁都是书架,弥漫着纸张和墨锭特有的香气。她走到摆放字帖的书架前,心却有些乱,随手抽出一本颜真卿的《多宝塔碑》,翻看起来。

陈文远并未立刻离开,他走到一旁,整理着方才取下的几本书籍,目光却不时瞥向那个专注看帖的少女侧影。她低垂的脖颈弧度优美,长睫如蝶翼轻颤,手指抚过字帖上的墨迹,动作轻柔。这副画面,与他梦中某个模糊的剪影,隐隐重叠。

柳如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手心微微出汗。她定了定神,选了一本适合自己的赵孟頫《胆巴碑》字帖,走到柜台前:“老板,这本字帖多少钱?”

书斋老板正在后面忙着,扬声答道:“三百文。”

柳如烟低头从荷包里数钱。她今日带的钱主要是买丝线的,买完字帖便所剩无几了。正数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将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板,这位姑娘的字帖钱,连同我之前那几本书的租借费,一并结了。”陈文远的声音平和。

柳如烟惊讶地抬头:“这……这如何使得?公子不必破费。”

陈文远微微一笑,笑容干净,带着些许书生的腼腆:“无妨,举手之劳。姑娘是柳家绣坊的绣娘吧?在下陈文远,常在对面书斋读书,时常看到姑娘窗边刺绣的身影,技艺精湛,令人钦佩。区区一本字帖,算不得什么。”

他话说得坦荡,并无狎昵之意,反而让人心生好感。柳如烟听他说时常看到自己,耳根有些发热,但见他眼神清明,态度磊落,那份不自在便消散了许多。她想了想,没有执意推拒,而是福身郑重一礼:“如此,便多谢陈公子了。小女子柳如烟。”

“柳姑娘。”陈文远回礼。

两人目光再次相接,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空气中无声流淌。这一次,他们都清晰地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惑与探寻。

就在这时,书斋外传来一个妇人焦急的呼唤声:“文远!文远!快回家!小妹她……她又烧起来了!”

陈文远脸色一变,对柳如烟匆匆说了一句“抱歉”,便疾步冲出了书斋。柳如烟看到他跑向一个满面愁容的粗布妇人,简单问了几句,便扶着那妇人,两人急匆匆地消失在巷口。

她握着那本字帖,站在书斋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莫名地揪紧。他还有个生病的妹妹?家境似乎比想象中更为艰难。

接下来的几日,对岸书斋二楼的窗户一直紧闭着。柳如烟刺绣时,总会不自觉地望过去,心中空落落的。她向母亲打听,柳氏叹息道:“听说他妹妹病得不轻,怕是痨症,请医抓药花费不少。那孩子也是硬气,不肯接受旁人接济,只是更加拼命地抄书。”

柳如烟沉默不语。晚上,她找出自己攒下的一些体己钱,又挑了几块绣工最精、但颜色样式不太适合售卖的上好绢帕,用一块干净的青布包好。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她悄悄起身,将那个小布包和一小罐母亲熬制的润肺梨膏,放在了墨香斋的门槛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只有两个字:“盼安。”

她没有署名。

那天晚些时候,书斋的窗户终于又打开了。陈文远的身影出现在窗后,他似乎清瘦了一些,但精神尚可。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对岸的绣坊窗户。

柳如烟正坐在绣架前,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河道,与他遥遥相望。

陈文远手中似乎拿着那块青布和罐子。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曾明了的情感涌动。他朝着她的方向,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柳如烟的心轻轻一颤,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刺绣,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连绵的雨雾,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也洒在两扇遥遥相对的窗户上。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与关怀,在江南温润的空气里,静静生根。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街角拐弯处,一个身着绸缎、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正眯着眼睛,打量着绣坊窗边那抹窈窕的身影,又瞥了一眼对岸书斋的书生,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混杂着兴趣与算计的笑容。

他是本县县令的独子,李茂才。不久前偶然见到柳如烟,便惊为天人,几次派人暗示,皆被柳氏以女儿年幼、门户不当委婉回绝。此刻,他看着对岸那对隔窗相望的年轻男女,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命运的丝线,在江南的烟雨初晴中,再次悄然交织,引向既定的轨迹。平静水面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章节目录 114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