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山林救美
晨雾未散,斧刃破开湿冷的空气,嵌入老槐木纤维时发出的“笃”声在寂静山林中传得很远。林青擦了把额上的汗,手掌上的厚茧摩擦过粗糙的树皮。这棵槐树怕是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树冠如巨伞撑开,据说镇上的老人年轻时它便已在此伫立。
他今年十八,却已砍了十年柴。父母早逝,连张模糊的面孔都未曾留给他,只留下一间漏雨的茅屋和这把磨得锃亮的斧头。靠着每日上山砍柴,再给镇上大户人家做些零活,勉强糊口。日子清苦,却也简单——清晨上山,日暮背柴下山,换几文钱,买些糙米,日复一日。
今日的运气倒是不错,这棵老槐虽难砍,木质却密实耐烧,定能卖个好价钱。林青歇了口气,从腰间解下破旧的牛皮水囊,仰头喝了一口。透过层叠的枝叶,能看见天空泛起鱼肚白,远处山脚下,宁安镇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声音随风飘来。
像是女子的惊呼,又夹杂着马蹄的杂乱与男人的呼喝。
林青动作一顿,侧耳倾听。声音是从东面官道方向传来的,离他所在的这片山林边缘约莫半里。他本不想多事——在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对于他这样无依无靠的穷苦人而言。但那惊呼声中的绝望太过真切,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日复一日的麻木。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放下斧头,抓起倚在树旁的柴刀——这刀比斧头轻便,虽钝了些,防身却更顺手。循着声音,他拨开齐膝的草丛,压低身形,朝官道方向潜去。
愈靠近,声音愈清晰。女人的哭喊,男人的狞笑,兵刃碰撞,还有马匹不安的嘶鸣。
林青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伏在一处土坡后,悄悄探头望去。
官道旁,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侧翻在地,轮子还在空转。三名青衣家仆倒在血泊中,不知生死。四五个彪形大汉,手持钢刀,正围着一个跌坐在树下的少女。那些汉子衣着杂乱,面目凶悍,一看便非善类。地上散落着绫罗绸缎的碎片和翻倒的食盒,精致的点心滚了一地,沾满尘土。
被围在中间的少女,让林青呼吸一滞。
即便发髻散乱,珠钗歪斜,即便鹅黄色的锦绣衣裙沾满了泥土草屑,即便那张脸苍白如纸,写满惊恐——也掩不住那份与这血腥场景格格不入的惊人之美。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此刻泪水盈眶,更添楚楚。她紧紧攥着一方丝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却仍竭力挺直背脊,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小娘子,别怕,”一个脸上带疤的劫匪舔了舔刀锋上的血珠,淫笑道,“哥几个只求财,顺便……讨点别的乐子。乖乖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伺候得爷们高兴了,兴许留你一条命。”
“你们……你们可知我是何人?”少女的声音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我乃宁安镇苏府千金,若伤我分毫,我父定不会放过你们!”
“苏府?”另一个独眼劫匪哈哈大笑,“老子抢的就是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大户!兄弟们,少跟她废话,拿下!”
少女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她猛地拔下头上最后一支固定发髻的簪子,尖端对准自己的脖颈:“你们再上前一步,我便死在这里!我苏婉清清白之躯,宁死不受辱!”
劫匪们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刚烈,一时愣住。带疤的劫匪脸色一沉:“想死?没那么容易!”说着便要上前夺簪。
就是此刻!
林青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被那少女眼中宁死不屈的光芒所激,或许只是胸腔里一股憋闷了十八年的血气骤然上涌。他低吼一声,从土坡后跃出,柴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劈向那背对着他的独眼劫匪后心!
“小心!”带疤劫匪眼尖,惊呼提醒。
独眼劫匪慌忙侧身,柴刀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蓬血花和半片衣袖。“啊!”他惨叫着踉跄后退。
“哪来的野小子!找死!”其余劫匪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持刀砍向林青。
林青从未与人真刀真枪搏命过,此刻全凭一股狠劲和常年砍柴练就的力气与敏捷。他双目赤红,挥舞着柴刀,毫无章法,却气势骇人。一个劫匪挥刀砍来,他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开,反手一刀砍在那劫匪小腿上。劫匪吃痛跪倒,林青趁机一脚踹翻他,夺路冲向苏婉清的方向。
“拦住他!”
带疤劫匪显然是头目,看出林青意图,一刀狠狠劈向林青面门。林青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柴刀差点脱手。对方力气远大于他,刀法也更凶悍。林青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刺啦——”钢刀划破他左臂的粗布衣袖,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一片。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动作一滞。
“公子!躲开!”一个清脆却带着颤音的女声惊呼。
林青下意识偏头,只见那少女——苏婉清,不知何时捡起地上一个家仆落下的短棍,用尽全力掷向带疤劫匪面门。劫匪挥刀格开短棍,却给了林青喘息之机。
他忍痛咬牙,趁着劫匪分神,柴刀全力横扫对方下盘。带疤劫匪跳起躲避,林青却已不再恋战,猛地冲向苏婉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
“想跑?”另外两个劫匪从侧面扑来。
林青将苏婉清往身后一推,自己挡在前面,柴刀舞得密不透风,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个劫匪的刀尖划过他的肋下,又添一道伤口,他却浑然不觉,反而趁机一脚踹中对方小腹。
苏婉清被他拉着手腕,踉踉跄跄跑向山林。她从未如此奔跑过,绣鞋早已不知掉在何处,罗袜被碎石枯枝划破,娇嫩的脚底传来钻心的疼,却不敢稍停。身后是凶徒的追赶与呼喝,身侧是这个陌生少年沉重急促的喘息和浓重的血腥味。她的手被他紧紧攥着,那手掌粗糙、有力、滚烫,带着汗和血,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触感。
“进林子!”林青哑声道,拖着她钻入茂密的树丛。他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哪里有小径,哪里可藏身,闭着眼都能摸清。七拐八绕,很快便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
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声音,林青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岩后停下。他松开手,背靠岩石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混合着血迹和尘土。
苏婉清也几乎虚脱,扶着岩石勉强站稳。她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救了自己的少年。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赤着脚(他的草鞋早在搏斗中丢失),此刻左臂和肋下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将破旧的衣服染得一片暗红。脸上也有擦伤,沾着泥土,模样狼狈不堪。
可他的眼睛……苏婉清怔住了。那是一双异常清澈明亮的眼睛,即便在如此狼狈痛苦的情境下,依旧透着一种执拗的、野草般的生命力。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些许局促和……不知所措。
“姑、姑娘,你没事吧?”林青喘匀了气,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跌坐回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是伤,疼得龇牙咧嘴。
苏婉清回过神来,慌忙上前一步,却又碍于礼数停在半步之外。她看着他的伤口,眼中涌上真实的焦急与感激:“壮士,你的伤……都是为了救我……”她的声音哽咽了,“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小女子苏婉清,不知壮士尊姓大名?”
“我叫林青,就是个砍柴的。”林青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破衣烂衫和光着的、沾满泥污的脚,又瞥见她即使狼狈依旧难掩华贵的衣裙和裸露的、被划出细细血痕的雪白足踝,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距离感席卷了他。他救了她,可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笨拙地补充,“姑娘可有受伤?”
“我无事,只是些皮外伤。”苏婉清摇头,目光落在他手臂狰狞的伤口上,“你的伤必须尽快止血包扎!”她急切地四下张望,却无计可施。她身上没有伤药,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
林青却像是习惯了,随手从里衣下摆扯下一截相对干净的布条,胡乱缠在手臂伤口上,用力打了个结,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不妨事,习惯了。”他闷声道。
苏婉清看在眼里,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她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向发间,却只摸到散乱青丝。那支用来威胁自尽的簪子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她咬了咬唇,目光落在自己发髻一侧——那里还残留着一支翡翠簪子,是今早丫鬟桃花为她簪上的,因位置隐蔽,竟未在挣扎中脱落。
她毫不犹豫地拔下那支簪子。簪身碧绿通透,雕成简单的竹节形状,顶端嵌着一粒细小却温润的珍珠,虽不十分贵重,却是她心爱之物。
“林公子,”她上前一步,将簪子轻轻放在林青那只未受伤的手掌心。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粗糙的、布满硬茧的手掌,两人俱是微微一颤。“此物……聊表谢意。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日……必有重谢。”
掌心传来翡翠温润微凉的触感,还带着一丝她发间的淡淡馨香。林青愣住,看着手中那抹碧色,在透过林叶的斑驳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这太贵重了,与他周身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这我不能……”他慌忙想推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隐隐的呼唤声:“小姐——!小姐你在哪里——!”是苏府家丁的声音,似乎还有马蹄声。
苏婉清眼睛一亮,看向声音来处,又回头深深看了林青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情绪——感激、担忧、愧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奇异的不舍。
“他们寻来了。”她低声道,又看了一眼他染血的布条,“你的伤……一定要找大夫看看!”说完,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抿了抿唇,提起残破的裙摆,转身朝着呼唤声的方向,踉跄却坚定地跑去。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丛之后。
林青握着那支翡翠簪子,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掌心的微凉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刻触碰的温度。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气息和她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他已无法形容的香气。
左臂的伤口还在疼,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他救了一个千金小姐,得到了一支他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的翡翠簪子。
他低头,看着簪子。碧绿的竹节,纤细坚韧。就像他,生于荒野,卑微如草芥,却也顽强地活着。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和那双含泪却明亮的秋水瞳眸,轻轻撞开了一道缝隙。一丝陌生的、微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情愫,如同石缝里钻出的嫩芽,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远处,苏婉清在家丁的搀扶下上了另一辆匆忙寻来的马车。上车前,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片幽深的山林。层林叠翠,已不见那少年的身影。
“小姐,您没事吧?可吓死奴婢了!”丫鬟桃花哭着为她披上披风。
苏婉清轻轻摇头,手心却下意识握紧。那里空无一物,那支翡翠簪子已经不在。她眼前却再次浮现出那双清澈执拗的眼睛,那布满厚茧的手掌,那浑身是伤却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桃花,”她轻声问,声音飘忽,“你说……救命之恩,该如何报答才算周全?”
桃花只当小姐惊吓过度,忙道:“自然是以重金酬谢,再让老爷给他在衙门谋份差事,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苏婉清没有再说话,只是倚着车壁,闭上了眼睛。马车颠簸前行,窗外景色倒退,她却仿佛还能闻到山林的气息,混合着血腥与汗水,还有那个少年身上干净的、阳光晒过的草木味道。
而山林深处,林青终于挣扎着站起身,小心地将那支翡翠簪子贴身藏好。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未砍完的老槐树,又望了望苏府马车消失的方向,默默拾起掉落的柴刀,一步步朝自己山脚下的茅屋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孤独的背影拉得很长。谁也不知道,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相遇,如同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将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中,荡开怎样绵延千年的涟漪。
夜幕降临,苏府深闺中,苏婉清从噩梦中惊醒,额间尽是冷汗。梦中不再是劫匪狰狞的面孔,而是那个少年染血的背影,和他回头望她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幽冥深处,忘川河畔,一位面容慈祥却眼神古井无波的老妪,正缓缓搅动着一锅浓汤。她忽然手中木勺一顿,抬头望向人间某个方向,低低叹息一声,若有似无:
“痴儿……又是一世开始了。”
锅中汤水微澜,隐约倒映出一棵古老槐树的影子,和树下两个模糊的身影。
夜风穿过山林,拂过那棵百年老槐,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早已开始、却远未结束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