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接下来的三天,苏婉几乎无法入眠。
梦境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越来越连贯的叙事——每一次闭眼,她都像被拖入千年前的时光漩涡,成为那个深闺中的苏婉清。
她梦见春日郊外,山匪的刀光,自己绝望的尖叫。然后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挥舞着柴刀冲出来,身上很快染了血,却死死护在她身前。获救后,她颤抖着从发间拔下一支碧玉簪,塞进青年手里:“恩公……这个,谢礼。”
青年——林青——的脸在梦中很清晰,眉眼确实与林风有七分相似,只是更青涩,皮肤被日头晒得微黑,眼神清澈又局促。他握着那支簪子,耳根通红。
她梦见几日后,在后院施工场地再次见到他。他正在吃着粗面馒头,抬头看见她时,把手里馒头藏在身后。丫鬟桃花在旁边提醒:“小姐,这就是那天救您的恩人。”
她梦见桃花成了信使。那些藏在点心盒底下的纸条,写着稚嫩却真挚的诗句。他识字不多,字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用力:“今日砍柴时见野花开,想你应喜欢,采了一把,放在老地方。”
她梦见自己鼓起勇气向父母提起他。父亲震怒,母亲垂泪:“婉清,你是苏府千金,他是什么?一个砍柴的孤儿!你想让全城看我们笑话吗?”她被禁足在绣楼,每日只能对着窗口那棵槐树发呆。
她梦见最后一次让桃花送信——约他子时在城外河边老槐树下相见,一起离开。桃花揣着信纸,脸色发白却坚定:“小姐,我一定送到。”
然后,梦境变得血腥。
桃花倒在柴房外的血泊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没送出的信纸。刘管家站在旁边,用帕子擦着手,对父亲说:“老爷,这丫头吃里扒外,已经处置了。那个樵夫……今晚也会‘意外’失足落水。”
她梦见自己偷溜出府,在雨夜跌跌撞撞跑到河边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河水汹涌奔流。
她梦见自己回到府中,无意听见两个守夜仆妇嘀咕:“听说了吗?桃花那丫头被打死了……那个经常来砍柴的林青,今晚也在河边‘淹死’了,手里还死死攥着支女人簪子……”
“作孽啊,小姐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苏婉清瘫坐在门后,手里给林青绣到一半的荷包滑落在地。那支碧玉簪——她送他的定情信物——竟成了他的催命符,至死都没松开。
“林青……桃花……”她在梦中呢喃,泪水浸湿枕头,“是我害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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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提案会前两小时。苏婉脸色苍白地坐在工位上,眼前的数据图表模糊成一片。
“你看起来需要咖啡。”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
苏婉抬头,看到林风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总……”苏婉慌忙起身。
“坐。”林风将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自己靠在旁边的隔断上,“提案准备得怎么样?”
“还……还行。”苏婉接过咖啡,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微微一颤。
那种熟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再次袭来。
林风收回手,喝了口咖啡,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你昨晚没睡好。”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苏婉低下头:“做了些……不太好的梦。”
“关于什么?”林风的声音很轻。
苏婉咬住嘴唇。她该说吗?说她梦见他前世是怎么死的?说他至死都握着她送的簪子?
“关于……一条河。”她最终选择部分坦白,“还有一棵槐树。有人在等,但没等到。”
林风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也做梦了。”
苏婉抬头看他。
“梦见自己在河里挣扎,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很凉,很硬。”林风的声音有些哑,“水很冷,有人在岸上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刻意避开了这个角落,但那种无声的电流,却比任何言语都强烈。
“林总,我们……”苏婉的声音发颤。
“提案会后再说。”林风打断她,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先专注工作。第三页的竞品分析数据需要补充来源。”
他放下咖啡,转身离开。但走到转角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苏婉。”
“嗯?”
“不管梦里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她,眼神深邃,“那都是过去。”
苏婉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过去?可那些“过去”正在疯狂地涌入她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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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案会上,苏婉强打精神陈述方案。但她的状态明显不佳,几次卡顿,黑眼圈遮不住。
质疑如期而至,甚至比预想更猛烈。品牌部总监张宏尤其尖锐:“苏小姐,你的数据模型建立在很多假设上,但实际执行风险很大。林氏需要的是稳健增长,而不是冒险实验。”
苏婉握紧激光笔:“张总监,现在的社交媒体环境变化太快,稳健有时意味着落后。我们需要……”
“需要什么?需要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用一套未经检验的理论,来指导重要品牌的投放策略?”张宏冷笑,“林总,我知道您看重新人,但这是不是太儿戏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主位的林风。
林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平静:“张总监,去年‘悦家居’品牌在你主导下,投放预算超支30%,转化率却下降15%。按你的说法,这是‘稳健’?”
张宏脸色一变。
“苏婉的方案或许不完美,但至少提出了问题,并试图用新方法解决。”林风的目光扫过全场,“而你们,守着老方法出了问题时,除了找借口,做了什么?”
会议室鸦雀无声。
林风转向苏婉:“继续。”
提案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方案原则上通过,但苏婉能感觉到,敌意并未消散,只是暂时隐藏。
散会后,苏婉在走廊被张宏拦住。
“苏小姐,手段不错。”张宏压低声音,脸上挂着假笑,“攀上林总这棵大树,确实能少奋斗二十年。不过,靠男人上位的女人,通常摔得也最惨。”
苏婉脸色发白:“张总监,请您注意言辞。”
“言辞?”张宏凑近一步,“需要我提醒你周六早上在公园的事吗?照片拍得可清楚了——哭得梨花带雨,林总亲自给你擦眼泪。苏婉清小姐,哦不,苏婉小姐,你这演技,不进娱乐圈可惜了。”
苏婉清。
他叫她苏婉清。
苏婉的血液瞬间冻结。他怎么知道这个名字?这是她梦中的名字,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张宏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长得真像一个人。一个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他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很重:“好自为之,苏小姐。爬得越高,摔得越痛。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也一样。”
说完,他转身离开。
苏婉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千年前?
张宏……刘管家?
那个在梦中下令打死桃花、策划杀害林青的刘管家?
她的手机忽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的翻拍——看起来是幅古画,画中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站在绣楼窗前,窗外槐树郁郁葱葱。画旁题字:苏府千金婉清小像。
紧接着又是一条文字:“像吗?我在一个古董商那里看到的。他说这画是一千年前的真迹,画中女子十七岁病逝,未婚。巧的是,她颈间也戴着一枚翡翠坠子。”
苏婉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摸向自己的平安扣,翡翠冰凉刺骨。
手机又震,这次是林风:“来我办公室。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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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楼,总裁办公室。
林风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苏婉进来,他没有转身。
“把门锁上。”他说。
苏婉照做。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张宏刚才找你说了什么?”林风问,声音很沉。
“他……”苏婉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叫我苏婉清。还说……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也一样。”
林风转过身。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
“你看这个。”他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则古董拍卖的预告新闻,配图是一支断裂的碧玉簪子。簪头雕着简单的云纹,水头极好,碧色温润——那颜色,和苏婉的平安扣一模一样。
新闻标题写着:“千年古簪,传奇爱情?据传为某府千金赠予情郎的定情信物,情郎溺水而亡时仍紧握手中。”
简介里有一行小字:“据野史记载,千年前江南苏府有一千金名婉清,与一砍柴郎相恋,计划私奔失败,砍柴郎溺水身亡,丫鬟被杖毙,婉清小姐不久后郁郁而终。”
苏婉的眼前开始发黑。她踉跄一步,林风扶住了她。
“这支簪子,”林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近,“是我母亲生前收藏的。她去世前告诉我,这是‘很重要的东西’,要我保管好。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
直到遇见你。
他没说完,但苏婉懂了。
她抬头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林青至死都握着它。”
林风的手指收紧。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你也梦到了,是不是?那条河,槐树,还有……死亡。”
苏婉点头,泪如雨下:“桃花死了,你……林青死了,都是我害的。如果我不约你私奔,如果我不让桃花送信……”
“不是你的错。”林风打断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听我说,苏婉。千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完全清楚。但这一世,我们是林风和苏婉。我们有选择的机会。”
他的眼神炽热而坚定,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的悲剧。”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这真的是我们的最后一世,我要改写结局。”
苏婉透过泪光看着他。这张脸,和梦中林青的脸重叠在一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只是少了那份青涩,多了历经世事的锐利与沉稳。
“可是张宏……”她哽咽道,“如果他就是刘管家,如果他也记得……”
“那就让他来。”林风的眼神冷了下来,“千年前他能用权势害死一个砍柴郎,但这一世——”
他停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一世,我才是掌握权势的人。”
窗外,乌云压城,暴雨将至。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一个泪痕未干,一个眼神如铁。
千年的轮回将他们的命运再次捆绑,但这一次,棋局已然不同。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暗处的眼睛,早已布下了新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