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周一清晨,林氏集团的气氛明显不同。
苏婉刚走进十七楼办公区,原本嘈杂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数道目光投来——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发现桌上放着一封盖着人力资源部红章的信函。
“调岗通知?”她皱眉拆开。
信上措辞官方:因公司业务调整,市场部专员苏婉即日起调至行政部后勤保障科,负责办公用品管理与仓库盘点工作。调岗今日生效。
“这……”苏婉的手指收紧。
后勤保障科,那是公司最边缘的部门,通常安置能力不足或即将被辞退的员工。仓库盘点?她一个市场专员去做这个?
“小苏。”赵姐走过来,脸色复杂,“我刚收到通知。这是张总——张宏总监的建议,说他观察了你上周的表现,认为你‘更适合基础性工作’。”
“上周的表现?”苏婉的声音发冷,“是指提案会上,我的方案通过了?”
赵姐压低声音:“张宏现在是分管市场部的副总裁了,今早刚宣布的任命。他有权限做人事调整。”
升职了。在这个时机。
苏婉握紧通知函,纸张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抬头看向电梯方向——二十八楼,林风知道这件事吗?
手机震动,是林风的消息:“来我办公室。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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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楼总裁办公室,气氛凝重。
林风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苏婉进来时,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和张宏任命文件钉在一起的——她的调岗通知副本。
“我刚看到。”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张宏越过我直接签发,在我今早参加董事会的时候。”
苏婉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通知函放在桌上:“后勤保障科,仓库管理员。林总,这是要让我知难而退吗?”
“他在试探。”林风将文件扔在桌上,“试探我会不会为了你,公开与他撕破脸。”
“那你……”
“我会。”林风打断她,眼神锐利,“但不是现在。”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苏婉面前:“直接撤销调令是最简单的,但那样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是我要保的人。张宏等的就是这个——坐实我们关系特殊,然后可以用‘徇私’‘滥用职权’攻击我,顺便彻底毁掉你的职业声誉。”
苏婉咬住嘴唇。千年前,刘管家用“门不当户不对”毁掉她和林青;千年后,张宏用“职场规则”和“公司利益”来对付他们。手段变了,本质没变。
“所以我应该去后勤科报到?”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暂时。”林风看着她,“给我三天时间。我需要查清楚张宏到底掌握了多少——他敢这么明目张胆,手里一定还有别的牌。”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委屈你了。”
苏婉摇头。比起千年前林青付出生命的代价,这点委屈算什么?
“对了,”林风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还有件事。陈助理周末继续追查,发现张宏最近频繁接触一个古董商。这个古董商手里,可能有一件我们感兴趣的东西。”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质地,雕着并蒂莲纹,边缘有极细微的磕损。玉佩用红绳穿着,样式古朴。
“这是……”苏婉的呼吸一滞。
“疑似苏府旧物。”林风指着照片旁的一行小字说明,“卖家声称这是‘江南苏府千金贴身之物’,要价很高,但有个奇怪的条件——他只卖给‘苏婉清的后人’。”
苏婉猛地抬头。
“我已经让陈助理以收藏家的身份去接触。”林风说,“但对方很谨慎,要求‘后人’亲自验货。时间定在今晚八点,城西‘博古斋’。”
“我去。”苏婉立刻说。
“太危险。”林风皱眉,“这明显是个局。张宏刚对你下手,那边就出现玉佩,还要‘后人’亲自去——巧合得过分。”
“但如果是真的呢?”苏婉轻声说,“如果这枚玉佩,真的是……苏婉清的?”
她没说完后半句——如果真的是,那么这可能是林青从未送出的回礼。那个贫穷的樵夫,也许攒了很久的钱,买了这枚玉佩,却永远没有机会送出。
林风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的眼神暗了暗。
“我陪你去。”最终他说,“但不能公开露面。我让陈助理安排,我们躲在隔壁包厢观察。一旦有危险,立刻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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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婉还是去了后勤保障科报到。
科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叫老王。他对苏婉的到来似乎早有准备,态度不冷不热。
“仓库在B1层,这是钥匙。”老王递过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今天先把A区货架清点一遍,做电子台账。明天B区,后天C区。一周内全部盘点完。”
苏婉接过钥匙,手指被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
后勤科的办公室在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惨白的日光灯。仓库更是阴冷,弥漫着灰尘和纸张的气味。A区货架上堆满了打印纸、文具、文件夹,蒙着厚厚的灰。
她换上后勤科发的蓝色工装,开始清点。一个人,在空旷的仓库里,只有清点物品的声音和自己的呼吸声。
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
千年前,苏婉清被禁足绣楼,每日对着窗外槐树,数着日子等桃花送信。那时也是这样的孤独——被隔绝,被放逐,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现在,她在公司最底层的地下仓库,数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等待林风所谓的“三天”。
手机震动,是林风发来的消息:“还好吗?”
苏婉拍了张仓库的照片发过去。
几秒后,回复:“等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眼眶发热。
下午四点,仓库门忽然被推开。
张宏带着两个人走进来。他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这灰扑扑的仓库格格不入。
“苏小姐,新岗位还适应吗?”他脸上挂着假笑。
苏婉放下手中的盘点表:“张总有事?”
“路过,顺便看看。”张宏在货架间踱步,手指拂过积灰,“人啊,就该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也一样。”
他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显然听不懂张宏在说什么。
但苏婉懂。
“张总监对‘该待的地方’很有研究?”她平静地问。
“当然。”张宏停在她面前,压低声音,“比如千年后,有些人明明已经转世成了普通人,就该安安分分过普通日子。非要往不该去的地方挤,往不该攀的人身边靠……结果呢?”
他指了指四周:“又回到这种地方了。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对不对,苏婉清小姐?”
最后那个称呼,他说得极轻,只有苏婉能听见。
“我不是苏婉清。”苏婉直视他,“我是苏婉。还有,张总监,仓库重地,闲人免入。请您离开。”
张宏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想到苏婉会这么硬气。
“好,好。”他后退一步,声音恢复正常音量,“苏小姐好好工作。希望你能在这里……长久待下去。”
他带着人离开。仓库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苏婉靠在货架上,腿有些发软。刚才的镇定是强装出来的。面对张宏——或者说,面对刘管家——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依然存在。
千年前,这个人害死了桃花,害死了林青。
这一世……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陈助理:“苏小姐,今晚的安排已妥当。七点半,公司后门有车接您。林总已先行前往‘博古斋’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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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博古斋”二楼雅间。
苏婉穿着陈助理准备的深色便装,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屏风后的监视器前。屏幕上显示着隔壁包厢的实时画面——那是“交易”的地点。
林风坐在她旁边,同样便装。他紧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卖家迟到了。”他看了眼手表。
八点整,包厢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瘦高男人,穿着中式褂子,手里拎着一个古旧的木匣。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像是助手。
“人呢?”瘦高男人环顾空荡荡的包厢,“苏婉清的后人没来?”
陈助理扮演的“中间人”上前交涉:“王老板,您要求的‘后人亲自验货’,但总得先让我们看到货吧?”
王老板哼了一声,打开木匣。
屏风后,苏婉的呼吸停滞了。
木匣的红色丝绒上,躺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并蒂莲纹,边缘有细微磕损——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以看,不能碰。”王老板说,“这玉佩有灵性,只认它主人的血脉。”
陈助理按照事先的指示,对着衣领处的微型麦克风说:“苏小姐,您看……”
这是暗号,问苏婉是否要现身。
林风按住苏婉的手腕,摇头。
太蹊跷了。卖家、玉佩、时机……一切都太完美。
苏婉却盯着屏幕上的玉佩。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不是来自苏婉清的记忆,而是来自……柳如烟?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零碎的画面:细雨中的石桥,青衫书生窘迫的表情,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素色手帕……
第二世。柳如烟和陈文远。
那手帕上绣的,就是并蒂莲。
“这玉佩……”苏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曾经……被绣在手帕上?”
屏风是隔音的,她的话只有林风能听见。
但林风却猛地一震。他看向苏婉:“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苏婉摇头,眼神迷茫,“就是忽然觉得……这玉佩的图案,应该被绣在什么东西上……一块手帕,淡青色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隔壁包厢异变突生!
王老板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地倒下。助手惊叫着扶住他:“老板!老板你怎么了?!”
陈助理也吓了一跳,上前查看。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包厢的灯“啪”地灭了!
“小心!”林风第一时间将苏婉护在身后。
黑暗中,隔壁传来打斗声、器物碎裂声,还有陈助理的怒喝:“站住!”
几秒钟后,应急灯亮起。
屏风后的监视器屏幕已经黑了——摄像头被破坏。林风拉开屏风冲进隔壁包厢。
满地狼藉。王老板昏迷在地,助手蜷缩在角落发抖。陈助理按着一个黑衣人的手臂,但那黑衣人手里已经空空如也——
木匣不见了。
玉佩不见了。
“有人从窗户进来,抢了东西就跑。”陈助理气喘吁吁,“我没拦住。”
林风冲到窗边。下面是漆黑的后巷,早已空无一人。
他转身,目光落在昏迷的王老板身上,眼神冰冷。
“叫救护车。”他对陈助理说,然后走回屏风后,拉起苏婉的手,“我们走。这里不能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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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苏婉还在发抖。
“那是陷阱。”林风肯定地说,“王老板是真古董商,但被人利用了。抢玉佩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张宏?”苏婉问。
“或者他背后的人。”林风神色凝重,“对方知道我们在找什么,甚至知道……你可能会因为玉佩联想到第二世。”
苏婉猛地看向他:“你也想起来了?第二世?”
林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刚才你说到手帕的时候,我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雨,桥,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姑娘,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还有很深的愧疚。”
陈文远对柳如烟的愧疚。高中探花,另娶他人,辜负了那个在雨中赠他手帕的绣娘。
苏婉握紧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
“但这一世还没过去。”林风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张宏在明处,还有人在暗处。他们抢走玉佩,一定有目的。”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波光粼粼。
苏婉忽然想起什么:“如果玉佩是真的……如果它真的是苏婉清的贴身之物,为什么会流落在外?苏府当年,应该会把小姐的遗物……”
她停住了。
遗物。
苏婉清郁郁而终后,她的东西去了哪里?那支碧玉簪子流落千年,最终被林风的母亲收藏。玉佩出现在古董商手里。那么第三件呢?玉环呢?
还有第二世,柳如烟投江自尽时,那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帕,又去了哪里?
“他们在收集。”苏婉喃喃道,“收集所有轮回中的信物。”
林风的眼神变了:“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轮回的存在?为了某种仪式?还是为了……彻底终结这段跨越千年的缘分?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赵姐打来的。
“小苏,你在哪儿?”赵姐的声音很急,“出事了!后勤科仓库失窃,丢了一批贵重办公设备。监控显示……最后离开仓库的人是你。张宏已经通知保安部,说要报警!”
苏婉的心沉到谷底。
调岗是第一步,陷害是第二步。
张宏的棋,一步接一步,步步紧逼。
林风接过电话:“赵总监,我是林风。苏婉现在和我在一起。这件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他看着苏婉苍白的面容。
“别怕。”他说,眼神在车灯下亮得惊人,“千年前我们孤立无援,这一世——”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李律师,是我。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处理。另外,帮我查一个人,张宏,我要他所有资金往来记录,尤其是……和古董交易有关的。”
放下手机,他看向苏婉。
“这一世,我们有法律,有规则,有资源。”他握紧她的手,“还有彼此。”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张宏看着手中刚刚“到手”的羊脂白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木匣在他面前的桌上打开,里面除了玉佩,还有一块泛黄的、绣着并蒂莲的素色手帕。
“还差一件。”他低声说,“最后一件,就该结束了。”
窗外,夜正深。
千年的棋局,已经到了中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