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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四世轮回

共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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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问心

第一幕:慈严并济

皇后召见沈墨,定在重阳阁。

此处非正殿,而是御花园内一处临水小阁,寻常用于品茶弈棋、召见近臣。选择此地,既不失礼制,又比在椒房殿正殿少了几分威压,多了些私下问话的意味。

沈墨辰时整至阁外候旨。他今日穿了全套七品待诏冠服,青罗袍纤尘不染,素银带束得端正,连腰间的佩囊都是宫中统一制式。晨霜未晞,他立在阶下,身形笔直如庭前修竹。

莲心引他入内时,皇后已坐在临窗的棋枰旁,手中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正对着一局残谱。她没有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沈卿坐。”

“臣不敢。”沈墨躬身。

“坐吧。”皇后这才抬眼,目光温和却锐利,“今日不论君臣,只论玥儿的师长。”

沈墨依言落座,姿态端正,双手平置于膝上。

阁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在铜炉中轻微的噼啪声。皇后放下棋子,端起青瓷茶盏,却不饮,只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四时吉庆图》进展如何?”

“回娘娘,稿样已定,着色过半。腊月初一前必能完成。”沈墨答得简洁。

“玥儿协理可还用心?”

“公主天资颖悟,好学深思。于画理、规制、典籍考据皆用心钻研,常有卓见。”沈墨顿了顿,“且公主心系社稷,所提所问,多关民生农桑,非止于笔墨之雅。”

他这话答得巧妙。不仅肯定苏晴的才能,更点出她的关切超越了一般闺阁趣味,暗合皇后“重实务”的倾向。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话锋却一转:“本宫听说,这些日子你们逐帧推敲,常至申末方散?”

“是。因画作将悬奉先殿,一器一物皆需考据确凿,不敢有误。公主严谨,每有疑问必查证至明,故耗时稍长。”沈墨答得不卑不亢,将“时间长”归因于工作的严谨和苏晴的认真。

皇后微微颔首,忽然问:“沈卿入翰林院几年了?”

“十年又三个月。”

“倒是久。”皇后放下茶盏,声音轻了些,“这十年间,你授过几位皇子公主画艺?”

沈墨心中一凛,知真正的问题来了:“先后三位。庆王殿下少时曾习三月,后因课业繁重而止;永宁公主习过半年,出降后亦停;再便是如今的荣安公主。”

“三位……”皇后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枰上,“本宫记得,永宁当年很是夸你耐心。”

“公主谬赞。”

“不是谬赞。”皇后抬眸,直视沈墨,“永宁性子跳脱,能静心习画半年,是你有本事。”她话锋又一转,“玥儿与她不同。玥儿静,心思深,看似温顺,实则……”

她没说完,但沈墨懂了。

“臣以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公主之静,非沉闷,乃沉潜;心思之深,非城府,乃思虑周全。这正是学画所需之心性——静能观微,深能悟理。”

皇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沈卿很会说话。”她将棋枰上的残局轻轻拂乱,“本宫就直说了。玥儿今年十六,再过一二年,便是议婚之龄。她如今是皇家正名的公主,名声清誉,一丝一毫都玷污不得。”

话如冰锥,刺破阁内温和的表象。

沈墨起身,撩袍跪地:“臣明白。臣授艺以来,每课皆有尚仪局郑司籍在旁记录,一应笔墨交接皆经司籍之手。公主与臣,除画艺之事外,从未有半句逾矩之言、半分越礼之举。此心此迹,天地可鉴。”

他说得斩钉截铁,额头触地。

皇后看着他伏地的背影,沉默良久。窗外有水鸟掠过湖面,激起细微涟漪。

“起来吧。”她终是道,“本宫并非疑你。只是为人母者,不得不虑。”她亲手斟了盏茶,推至沈墨面前,“这盏茶,谢你尽心教导玥儿。”

沈墨起身,却未接茶,仍是躬身:“此乃臣本分,不敢当谢。”

“本分……”皇后重复这两个字,忽然问,“沈卿可曾想过,为何官家独独选你教玥儿?”

沈墨怔住。

“翰林院画艺精湛者非你一人。”皇后缓缓道,“选你,是因你风骨清正,十年间从未卷入朝堂纷争,也未与后宫有半分牵扯。更因……”她顿了顿,“你师父,当年也是因‘本分’二字,吃了大亏。”

沈墨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痛。

皇后看在眼里,声音更缓:“有些旧事,本宫知道。你师父的冤屈,先帝晚年也曾追悔。如今让你教玥儿,是信你的人品,也是给你一个立足之地。”

这话里的深意,沈墨听懂了。既是安抚,也是警告——皇家给你信任与机会,你更需谨守分寸。

他再次跪下,这一次,声音微哑:“臣……铭记。”

第二幕:风雪归途

沈墨退出重阳阁时,已是巳时三刻。天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要落雪。

他沿着御苑石径缓缓而行,脑中回响着皇后的每一句话。那些关于师父的旧事,像一枚埋藏多年的刺,被轻轻拨动,依旧疼痛。

师父是因一幅画获罪的。画的是前朝旧宫,本是奉命而作,却被构陷为“怀恋前朝,心有异志”。那时沈墨才十五岁,眼睁睁看着师父被夺职下狱,师门散尽。若非几位老翰林联名保举,他连翰林院的门都进不去。

“风骨清正……”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风骨,是师父用半生换来的教训。

途径撷芳殿外,他脚步微顿。殿门紧闭,檐下宫灯在寒风中摇曳。这个时辰,苏晴该在殿内温书或习画。

他想起这些日子,她指着画稿认真询问的模样;想起她发现米粒光泽时眼中闪过的光亮;想起雪夜那本旧册递出时,她迅速藏入袖中的敏捷与默契。

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但他立刻收敛心神。皇后的话如警钟在耳——她是公主,他是臣子;她将议婚,他需避嫌。

“沈待诏?”

身后传来声音。沈墨回头,见李雅茹带着两名侍女立于梅树下,披着件海棠红斗篷,在这灰暗天色里鲜艳得刺目。

“李姑娘。”沈墨行礼。

“沈待诏这是刚从重阳阁出来?”李雅茹走近,笑容甜美,“听说娘娘召见,可是为了公主学画之事?”

沈墨垂目:“娘娘垂询画作进度。”

“哦?”李雅茹眼波流转,“只是问画么?我姑母前日去给娘娘请安,听说娘娘很是关心公主的……名声呢。”她故意顿了顿,“不过沈待诏行事谨慎,又有尚仪局记录在旁,想来也无妨。”

这话绵里藏针。沈墨神色不变:“臣依制行事,不敢有违。”

“那是自然。”李雅茹轻笑,“只是这宫中人多口杂,有时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沈待诏虽清者自清,也需防小人作祟才是。”她福了福身,“天要落雪了,沈待诏早些出宫吧。”

说罢,她翩然离去,海棠红的斗篷在灰白景致中渐行渐远。

沈墨立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李雅茹的话,证实了他的担忧——流言并未止息,只是在暗中酝酿。

雪终于落了下来。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

第三幕:灯下共笔

当日下午,沈墨依旧准时来到撷芳殿东暖阁。郑司籍已就位,记录册摊开。

苏晴见他进来,起身相迎。四目相对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眼中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尽管他神色如常。

“先生。”她轻声道。

“殿下。”沈墨还礼,将画稿铺开,“今日可完成冬藏图最后着色。”

两人如常讨论。沈墨讲解石绿如何层层罩染才能显出谷仓木质的温润,苏晴依言调色试笔。阁内炭火暖融,窗外雪落无声。

郑司籍记录着:“沈待诏示范石绿罩染法,公主习练。”

但这一次,苏晴在试笔时“不小心”碰翻了笔洗。清水混着石绿泼在画稿边缘,染出一片混沌。

“哎呀!”她轻呼。

郑司籍忙起身帮忙收拾。沈墨取帕拭水,苏晴趁这片刻空隙,极低极快地问:“母后……为难先生了?”

沈墨手中动作微顿,抬眼看了她一瞬,摇头:“娘娘慈爱,只是垂询。”

只这眼神交会,苏晴已明白大半。她不再问,只专心收拾。待笔洗净、画稿以宣纸吸去多余水分,郑司籍重新落座后,一切恢复如常。

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苏晴的话明显少了。她更多是静观沈墨示范,偶尔提问,也都在画艺范畴内。但每次沈墨讲解时,她的目光都格外专注,似要透过那些笔墨技法,看清他平静表面下的波澜。

申时末,今日功课结束。沈墨收拾画具时,苏晴忽然道:“先生稍候。”

她走至书案旁,取出一卷纸:“这是我昨日临的《历代祭器图考》中几样器物,有些细节不明,可否请先生指正?”

这是正当理由。郑司籍记录:“公主呈临摹稿请教。”

沈墨接过细看。纸上是工笔白描的祭器,笔法尚显稚嫩,但形制准确。他执笔在旁标注几处细节,讲解时,声音平稳如常。

但在纸卷最末,空白处,苏晴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雪压竹低,根固土深。”

这八个字,藏在一处器物的纹样旁,若非细看,只当是纹饰的一部分。

沈墨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他什么也没说,只将纸卷递回,道:“殿下临摹已得形似,假以时日,必能传神。”

他离开时,雪已积了薄薄一层。苏晴送至暖阁门口,看着他青色的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转角。

回到案前,她展开那纸卷。沈墨在“雪压竹低,根固土深”旁,用同样细的笔触,添了四个字:

“静待春暄。”

墨色新鲜,是方才才写下的。

苏晴将纸卷慢慢卷起,贴在心口。炭火噼啪,窗外暮雪纷飞,天地一片寂静。

她想起他今日不同以往的眼神,想起皇后必然说过的那些话,想起这宫廷看似华丽实则逼仄的天地。

雪压竹低,根固土深。

静待春暄。

这无声的对话,是他们之间最深的懂得,也是最无奈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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