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室,微光
证监会调查组进驻林氏集团的第一天,28层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
早上八点不到,五名调查人员已经出现在办公区。他们穿着深色西装,胸前别着工作证,表情严肃,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夹和记录本。孙处长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办公区时,几个正在吃早餐的员工慌忙收起食物,假装专注工作。
林见微在会议室门口等候。她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西装,配白色丝质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掩盖一夜未眠的痕迹,她多用了半管遮瑕膏。
“孙处长,早上好。”她伸出手。
“林总监。”孙处长与她握手,力道适中,时间不长不短,“打扰了。”
“应该的。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相关材料都在里面。我们的法务、财务和新能源子公司的负责人都在,随时配合调查。”
孙处长点点头,带着调查组走进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那种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但很快又被低声的议论填满。
“听说要查两周……”
“会不会有人被带走啊?”
“新能源那边几个高管昨晚都没走,在办公室过的夜……”
林见微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助理小周跟在她身后,小声汇报:“林总监,陈家那边刚才又来电话,问订婚仪式的方案您看了没有。另外,陈锐先生的助理说,陈先生想约您今晚共进晚餐,讨论一些‘细节问题’。”
“回复他们,方案我明天看。晚餐……”林见微停顿了一下,“安排在明晚吧,今晚我有其他安排。”
“好的。”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有……技术部那边说,公司的内网昨晚有异常访问记录,来自境外IP。他们怀疑是黑客攻击,已经启动了应急响应。”
境外IP。林见微的心微微一沉。父亲提到的“境外资本”可能已经开始行动了。
“加强网络安全监控,所有敏感数据加密备份。”她快速指示,“另外,通知新能源子公司,所有研发数据和客户资料暂时转移到离线存储。”
“已经在做了。”
回到办公室,林见微锁上门。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如织的车流。清晨的阳光很好,将城市镀上一层金色,但她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
胸口的位置,玉佩一如既往地冰凉。从昨晚开始,那种冰凉似乎又加深了——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质感上的改变,像是玉石内部的生命力在加速流失,变得越来越像一块真正的、无生命的石头。
她想起昨晚在书房里的发现。
当时已是凌晨两点,她处理完所有紧急邮件后,鬼使神差地取出了玉佩、砚台和朱砂墨,放在书桌上研究。台灯的光线下,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当她把玉佩放在砚台上,再用朱砂墨轻轻触碰玉佩的裂痕时,玉石内部那些细微的“流动感”会暂时增强。
虽然增强的幅度极小,几乎无法察觉,但在放大镜下,她确信自己看到了变化——那些像是能量残余的微光,流动速度加快了,亮度也略微提升。
但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随着她移开朱砂墨,一切又恢复到原状。而且尝试第二次时,效果明显减弱。第三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某种能量被短暂激活,但很快又耗尽了。
她不敢再尝试。怕过度的刺激会加速谢知渊的消散。
但现在,坐在这间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面对着现实世界的重重危机,她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如果那些“流动感”真的是谢知渊残存的魂力,如果朱砂墨真的能短暂激活它……
那么,有没有可能用更温和、更持续的方式,为这缕残魂“补充”能量?
哪怕只是延缓消散的速度。
哪怕只是让他多存在几天、几小时、甚至几分钟。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陈锐直接打来的。
“林总监,打扰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关于订婚仪式的方案,我父亲有些新的想法。他希望仪式能更……公开一些。邀请的媒体名单需要扩充,场地也要重新考虑。”
“更公开?”林见微皱眉,“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从简吗?”
“是我父亲的意思。”陈锐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他觉得既然要合作,就要把声势造足。这对稳定股价、恢复市场信心也有好处。”
商场上的逻辑,总是这么直白而功利。林见微沉默了几秒:“具体方案发给我看看。”
“好。另外……”陈锐顿了顿,“证监会调查组今天进驻了,是吗?”
消息很灵通。林见微不意外:“对。”
“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开口。”陈锐说,“我叔叔那边,可以安排人和孙处长‘沟通’一下。”
“暂时不用。”林见微拒绝得很干脆,“公司会全力配合调查,该承担的责任我们会承担。”
“你太要强了。”陈锐轻叹,“有时候接受帮助,不是软弱。”
“我知道。但有些事情,必须自己面对。”
挂断电话,林见微感觉胸口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这次比之前更清晰,持续时间也更长,像是玉佩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刚才和陈锐的对话做出反应。
是在赞同她的坚持?还是在提醒她小心?
她不知道。
上午十点,助理小周敲门进来,脸色发白:“林总监,调查组……要求调阅您个人邮箱和工作电脑的所有通讯记录。”
“什么?”林见微猛地抬头。
“他们说……怀疑公司高层可能涉及内幕交易,需要全面审查。”小周的声音在颤抖,“技术部已经接到通知,正在备份您的数据。”
个人邮箱。工作电脑。那里有她和父亲的所有邮件往来,有董事会讨论的纪要,有和陈锐的谈判记录,甚至还有……她和李女士关于谢知渊的那些邮件。
虽然那些邮件用了加密通道,但如果是专业的技术调查,难保不会被破解。
“告诉他们,我需要和律师沟通。”林见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没有明确法律依据的情况下,公司有权保护高管的隐私。”
“孙处长说……他们有调查令。”
调查令。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林见微心上。这意味着调查已经上升到正式程序,不再是初步沟通那么简单。
“让他们稍等。”她站起身,“我亲自去和孙处长谈。”
会议室里,孙处长正在翻阅一沓文件。看见林见微进来,她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林总监,请坐。”
“孙处长,关于调阅我个人通讯记录的要求,我需要一个解释。”林见微没有坐,直接站在桌前,“这和新能源公司的合同造假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调查资金流向时发现,有几笔可疑款项的接收方,与林氏集团的某些高管有私人往来。”孙处长推过来一份文件,“其中一笔,汇入了一个海外账户,开户人登记的姓名……和林总监您的拼音一致。”
林见微接过文件,快速浏览。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显示去年十一月,有一笔五十万美元的款项从林氏新能源的某个供应商账户,汇入了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开户人姓名:Jianwei Lin。
她的名字。她的拼音。
但那个账户不是她的。她从未在瑞士开过户。
“这不是我的账户。”她放下文件,声音很稳,“我可以提供我所有的银行账户证明,配合你们核对。”
“我们会的。”孙处长注视着她,“但在核对清楚之前,作为调查程序,我们需要审查您所有的通讯记录,以排除内幕交易或利益输送的可能。这是标准流程,希望您理解。”
标准流程。法律程序。这些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中央。
林见微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通知我的律师。”
“当然。我们下午两点开始数据提取。在那之前,您有四个小时的时间。”
四个小时。她需要在这四个小时里,清理所有敏感信息,通知律师,准备应对方案。
还要……隐藏那些关于谢知渊的秘密。
回到办公室,她立刻锁上门,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登录加密邮箱,开始删除所有和李女士的往来邮件。不是简单删除,而是使用专业的数据擦除工具,确保无法恢复。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整理的关于谢知渊的所有资料:照片、扫描件、笔记、还有那份《困玉术》的残页。这些不能留。
她将文件复制到一个加密U盘,然后从电脑里彻底删除。U盘很小,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她将它放进西装内侧口袋,和玉佩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已经中午十二点。她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玉佩的位置,那种刺痛感又出现了,这一次持续时间更长,像是在呼应她的焦虑和压力。
她取出玉佩,握在掌心。白玉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黯淡。那道裂痕又扩大了一些——就在她处理文件的这两个小时里,裂痕边缘又延伸出几条新的细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她想起《困玉术》里那句话:“每显灵一次,魂力消减一分。”
而今天,从早上到现在,玉佩已经“显灵”了三次——提醒她陈锐的电话,赞同她的坚持,呼应她的焦虑。每一次,都在消耗谢知渊所剩无几的魂力。
每一次,都在加速他的消散。
“对不起。”她对着玉佩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该……我不该让你再消耗自己。”
玉佩没有回应。但她能感觉到——不是通过触觉,不是通过温度,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连接——一种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慰藉?
像是在说:没关系。我在。
即使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也要为你亮着。
即使每亮一次,就离熄灭更近一步。
林见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她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额头抵在交叠的手上,肩膀微微颤抖。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窗外的阳光很明亮,将整个城市照得通透清晰。
但在这个明亮的、现实的世界里,有一缕来自千年前的微光,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
而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一点的人。
也是唯一有可能……改变这一点的人。
手机震动,是律师的消息:“已到楼下。需要现在上来吗?”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回复:“请直接去会议室。我马上到。”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扑脸,重新补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和坚定。
她将玉佩重新戴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带来清晰的触感,也带来一种沉重的责任。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走廊。
调查组的成员正在技术部的配合下准备设备。孙处长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见她,微微颔首。
“林总监,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见微说,声音平稳,“但我要求律师在场,并且所有数据提取过程必须全程录像。”
“可以。”孙处长点头,“这是您的权利。”
会议室的门打开。里面已经布置好了——两台专用电脑,几个大容量硬盘,还有摄像设备。律师已经到了,正在和调查组的技术人员交涉。
林见微走进去,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胸口玉佩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暖意——很短暂,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即使我已经虚弱到几乎无法存在。
她挺直脊背,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下午两点零三分,数据提取正式开始。
硬盘指示灯开始闪烁,发出轻微的读写声。摄像机红灯亮起,记录着整个过程。
而在这个现实世界的程序进行的同时,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一缕等待了九百年的微光,正在为了守护一个人,缓慢地、固执地燃烧着最后的光和热。
即使那光和热,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即使燃烧的代价,是永恒的沉寂。
但他依然在燃烧。
因为承诺过:玉在魂存,纵隔千年,必当复归。
而归来之后,即使只能以微弱的光芒存在,也要守护那个他等待了九百年的人。
直到光芒彻底熄灭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