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潮生
一、宫宴微澜
四月将尽，宫中为贺“麦秋”（农历四月麦收时节）设了小宴。虽非年节大典，但因去岁各地收成颇丰，官家心情甚佳，便允了后妃、皇子公主及少数近臣家眷同乐。琼华阁也收到了帖子。
“公主，今日宴设在宝文阁后的水殿，临着太液池，景致最是清凉。”揽月一边为苏晴挑选衣物，一边说道，“李三姑娘前日还特意遣人来问，公主您届时穿戴什么色儿，她好避开，免得冲撞了。”
苏晴正对镜试着耳坠，闻言动作一顿。李雅茹这话，听着是周到知礼，细品却有些刻意。宫中女子赴宴，衣饰虽有讲究，但除非是特定典礼有制式要求，平日哪会特意询问旁人穿戴？这更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提醒——看，我连这种细节都为你考虑到，你若不领情，或出了差错，便是你的不是了。
“她倒有心。”苏晴语气平淡，“就穿那身月白底绣银线缠枝莲的褙子，配素青裙子。清淡些，也合时令。”她刻意选了不那么扎眼的颜色。李雅茹爱着鲜艳，多半不会选这类素色。
果然，到了傍晚赴宴时，水殿内已是一片衣香鬓影。李雅茹穿着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的长褙子，配着郁金裙，云髻高耸，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在烛光与晚霞映照下，明艳照人。她正与几位宗室女眷谈笑，见苏晴进来，立刻笑着迎上。
“妹妹来了！这身衣裳真是清雅脱俗，衬得人气韵如莲。”她亲热地挽住苏晴的手臂，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人听见，“方才福康公主还问呢，说永宁今日必是精心打扮的。我说呀，我们永宁妹妹便是荆钗布裙，也自有天然风致，何须刻意雕琢？”这话明褒暗含机锋，将“精心打扮”与“天然风致”隐隐对立起来。
苏晴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臂，扶了扶鬓边一支简单的白玉簪：“二姐过誉了。我病体初愈，懒怠梳妆，只图个清爽罢了。倒是李姐姐今日，真真是‘灼灼其华’，让人眼前一亮。”她坦承自己“懒怠”，反将对方的盛赞化为客气，又将焦点引回李雅茹自身的明艳上，不接那“天然”与“雕琢”的话茬。
李雅茹笑容不变：“妹妹就会打趣我。”目光却已转向苏晴身后，“咦，沈先生也到了？”
苏晴回头，见沈墨随着几位文臣模样的官员步入殿中。他依旧穿着官服，在一众或着常服或着锦袍的官员中，显得格外低调。他似乎感应到目光，抬眼望来，与苏晴视线一触，便又垂下，只对着她们这个方向，遥遥躬身一礼。
“沈先生真是守礼。”李雅茹用团扇轻掩唇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听闻他近日常在琼华阁走动，指点妹妹画艺？妹妹真是好福气，能得这样一位名师。”
周围的谈笑声似乎低了一些。虽未明说，但“常在琼华阁走动”几个字，在宫廷语境下，已足够引人遐想。几位女眷的目光在苏晴和远处的沈墨之间微妙地游移。
苏晴心知这是李雅茹惯用的伎俩，用看似无心的话语，布下暧昧的疑阵。她若急切辩解，反而显得心虚；若不理会，流言却可能暗自滋生。
“李姐姐消息灵通。”苏晴语气坦然，声音清亮，足以让附近几位竖起耳朵的夫人听清，“母后体恤我病后需静养，又知我闲着无趣，才特请沈先生隔三差五来指点一二，不过是消遣时光，养性怡情罢了。沈先生恪尽职守，每次皆有宫人在侧，讲解画理亦是字斟句酌，堪为良师。”她将皇后搬出，点明这是长辈安排、合乎规矩的消遣，又将沈墨的行为定性为“恪尽职守”、“字斟句酌”，彻底剥去可能的情色想象，将其拉回严肃的“师生”范畴。
她顿了顿，看向李雅茹，笑容加深，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与无辜：“姐姐若也对画艺感兴趣，不如我回明母后，请沈先生下次来讲课时，姐姐也来一同听听？人多，想必更有进益。”
这下，轮到李雅茹笑容微僵了。她怎能去“旁听”公主的课程？那不成伴读了？她忙道：“妹妹说笑了，我于丹青一道实是愚钝，不敢叨扰先生清教。”
话题便就此滑过。苏晴又与几位相熟的女眷寒暄几句，便由宫人引至自己的席位。她的位置在几位公主之列，靠近主位下首，视野极好。刚落座，便感受到一道目光。她抬眼望去，隔着数张食案和袅袅升起的香雾，沈墨坐在离主位较远、靠近殿门处的文官席中，正端起酒杯，目光却似乎无意地扫过她这边。见她看来，他便转开了视线，将酒盏送至唇边。
宴会循例进行。进膳、赐酒、观舞、听乐。气氛融洽欢愉。苏晴保持着合宜的微笑，心思却有一部分飘远了。她观察着席间众人，那些繁复的礼仪、精致的器皿、优美的歌舞，在她眼中既是新鲜的古代风情，也是需要解码的社交密码。她注意到几位官员向沈墨敬酒，他大多只是礼貌地举杯示意，浅酌即止，并不多言，显得与这热闹场合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官家似乎兴致颇高，提议行令助兴。并非严格的酒令，而是较为风雅的“集句”——由官家起头说一句诗，下一位需接一句与之意境相合或文字相关的诗句，接不上或意境不合者，罚酒一盏。
这游戏在文人雅士间流行，后宫妃嫔公主也多通文墨，玩起来颇有情趣。顺序从官家左下首的宰执开始，依次轮转。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有对答如流的，也有苦思冥想最终被善意哄笑着罚酒的。
轮了几圈，渐近女眷席。一位郡王妃接了上句“春风又绿江南岸”，思索片刻，对曰“晴窗细乳戏分茶”。意境从阔大江景转入闲适茶事，倒也转得巧妙，博得一片赞许。
下一个，便轮到了苏晴前面的福康公主。上句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福康想了想，笑道：“这个易对。”便吟出白居易同诗的下句：“浅草才能没马蹄。”众人皆笑，称她取巧。官家也抚须笑道：“虽是原句，倒也工整，罢了，算你过。”
接着，便到了苏晴。
上一位吟的是：“水晶帘动微风起。”
这是一句描写夏日庭院幽静景致的诗。苏晴脑中飞快掠过自己读过的宋及宋前诗句。她现代的记忆力不错，加之筹备古画项目时也恶补过不少诗词，此刻倒不十分慌张。但需对得贴切又不落俗套。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曾读过的一句，虽不确定是否为当世已有，但意境极合。她略作沉吟，抬眼微笑道：“女儿对一句——‘满架蔷薇一院香’。”
此句出自晚唐高骈的《山亭夏日》，全诗描绘的正是夏日幽静庭院景象。微风拂动水晶帘，满架蔷薇散发馨香，画面、意境、季节皆浑然一体。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妙”。连上首的官家也含笑点头：“玥儿此句，景、意、韵俱合，对得好。”皇后亦投来赞许的目光。
苏晴松了口气，正待将“令”传于下一位，斜刺里却响起一个轻柔含笑的声音：
“永宁妹妹大病一场，文思倒是越发敏捷了。只是……”李雅茹手持团扇，笑容温婉，“姐姐恍惚记得，这‘满架蔷薇一院香’，似是前朝高骈之句？妹妹直接引来，虽是应景，于这‘集句’之戏的‘集’字，怕是稍嫌取巧了些呢。不若自撰一句，更能显妹妹才情？”
她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桌都安静下来。这话挑得极有水平：先肯定苏晴对得妙，再指出是前人成句，暗示她“取巧”，最后还“贴心”地建议自撰以显才情。若苏晴方才真是无意中引用了前人诗句，此刻只怕要面红耳赤，承认“取巧”；若她本就知晓是前人句，却仍直接引用，则显得怠慢游戏，诚意不足。
福康公主眉头微皱，想要开口，却被身侧的母亲轻轻按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晴身上。
苏晴心中一片清明。李雅茹果然不肯放过任何机会。她方才吟出时，便知此句出处。这游戏虽叫“集句”，但通常鼓励引用前人佳句，只要贴切便好，并非必须自撰。李雅茹此刻发难，无非是想让她当众难堪，或至少显得才学有亏。
她放下手中的银匙，抬起眼，看向李雅茹，脸上非但没有窘迫，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恍然。
“李姐姐博闻强记，妹妹佩服。”她声音清晰柔和，“此句确是高骈《山亭夏日》中的。姐姐不提，我倒一时未曾深想。”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下来的席面，最后落回李雅茹脸上，笑意加深，带着点天真烂漫，“不过，姐姐方才说妹妹‘取巧’，妹妹却有些不解了。官家方才定令时，只说需接意境相合或文字相关之句，并未言明必得自撰呀？福康姐姐方才接下句，不也引的白乐天原句么？官家还夸工整呢。”
她将球轻轻踢了回去，并拉出福康公主和官家的例子作为佐证。席间立刻有轻微附和之声。是啊，游戏而已，何必苛求？
李雅茹没料到她会如此镇定，且立刻找到规则漏洞和先例反驳，一时语塞。
苏晴却不给她喘息之机，继续笑道：“况且，妹妹私心以为，前人妙句，历经时光打磨，意境天成。我等后学，能于恰当之时、恰当之境，想起并引来，使其重现光华，亦是雅事一桩，算不得‘取巧’。若勉强自撰，遣词造句未必能及前人精髓，反为不美。姐姐以为呢？”
她这番话，既表明自己熟知出处（并非无知），又阐明了引用前人佳句的正当性与雅趣（并非取巧），还暗讽了勉强自撰可能“反为不美”。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席间几位年长些、喜好风雅的夫人已微微颔首，露出赞赏之色。连主位上的官家，也抚须笑道：“永宁此言有理。集句之趣，本就在妙合无垠。能于顷刻间想起如此贴切的句子，亦是灵心慧质。”
一锤定音。
李雅茹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勉强道：“妹妹……思虑周全，是姐姐狭隘了。”她讪讪地举起酒杯，“姐姐自罚一盏，向妹妹赔个不是。”
苏晴也举杯，温言道：“姐姐言重了，不过是游戏闲谈，各抒己见罢了。”两人遥遥对饮，算是将这一页揭过。
但经此一事，席间投向苏晴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审慎与探究。这位往日只是活泼爱闹的小公主，病了一场之后，言谈应对竟如此滴水不漏，绵里藏针的本事，似乎……长进了不少。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起。苏晴安静地坐着，品尝着案上精巧的糕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殿门处那个青色的身影。
沈墨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一位年长官员低声说着什么。但从苏晴的角度，却能看见他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冷峻。
他的目光，似乎也刚刚从她这个方向收回。
方才那一幕，他看见了吗？又会作何想？
苏晴无从得知。她只感到，这看似欢宴的宫廷之夜，平静的水面下，暗潮的涌动，似乎比想象的更为复杂微妙。
而自己，已然身处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