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爱屋及乌
另有一些官员，则慷慨激昂，力主“以工代赈”、“开仓放粮”、“严惩趁灾囤积居奇者”，但提出的方案往往流于空泛，缺乏具体可行的细则。
萧景珩高坐龙椅，面容沉静如水，将殿下的众生相尽收眼底。
争吵、推诿、算计、或是只有热血而无良策……这就是他的朝堂。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轻微的“笃笃”声，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嘈杂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
“说完了？”
萧景珩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穿透一切嘈杂的冷冽与威严。
殿内落针可闻。
他不再看那些争吵的臣子，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却眉头紧锁的几位实干派老臣，以及几位他暗中考察过、能力尚可的年轻官员。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不容置疑。
“南方水患：任命钦差大臣，持尚方宝剑，即刻南下，统筹一切抗灾事宜。首要任务非堵口，而是救人！征调周边所有官府、富户船只，全力转移被困百姓至高地。开地方官仓、义仓，就地设粥棚，稳定民心。同时，征集工匠民夫，以工代赈，分段抢修关键堤坝。所需木材石料，由工部统筹，邻近州府无条件支援，敢有推诿延误者，钦差可先斩后奏！”
“中原旱灾：免去受灾州县今明两年赋税徭役。命户部即刻从江南未受灾粮仓调拨存粮，经运河快速北运。沿途设粥厂，灾民凭地方官府发放的‘灾凭’每日可领口粮。严令各地，严禁粮商囤积抬价，违者抄没家产，重枷示众！”
“银钱调度：朕之内帑，拨出三成，充作赈灾首款。着户部清点国库，所有非紧急工程款项暂停，优先保障灾民口粮、医药及堤坝修复。另，发内帑金器二十件，交皇商变卖，所得钱粮一并投入赈灾。”
“至于赈灾钦差、各道转运使、巡查御史名单，稍后朕会亲自拟定。此次赈灾，凡有贪墨一钱一粮、玩忽职守致百姓伤亡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立斩不赦，家人流放三千里！”
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狠厉，直指要害。
他没有陷入无谓的争论，直接跳过了“如何决策”的环节，给出了具体的“如何执行”的方案。
尤其是那句“先斩后奏”和“立斩不赦”，带着凛冽的杀气，让不少心怀鬼胎的官员脊背发凉。
摄政王眯了眯眼，想再说什么，萧景珩的目光已如冰刃般扫过。
“皇叔可是觉得，朕的处置有何不妥？还是觉得，救灾之事，尚有比保住百姓性命、稳住江山根基更要紧的‘稳妥’之法？”
摄政王一噎，在萧景珩那洞悉一切又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竟一时语塞，只能躬身道：“陛下……思虑周详，老臣并无异议。”
就在萧景珩准备退朝之际，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个自从上次冷宫规劝事件后，便愈发沉默、几乎成了朝堂背景板的丞相蔡明轩身上。
“丞相。”
萧景珩声音平稳地响起。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连蔡明轩自己也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
自女儿被打入冷宫，尤其是上次“规劝”未果后，陛下虽未明着贬斥他，但态度明显疏远，重要事务很少再单独询问他的意见。
今日这是……
“臣在。”
蔡明轩立刻出列，躬身行礼，心中却急速盘算着陛下的用意。
他不知道的是，之前萧景珩因为蔡舒绾疏远他，可如今这位陛下一整颗心都在他女儿身上，自然对他爱屋及乌。
“南北两灾，牵一发而动全身。方才诸卿议论，多集中于具体救急救灾。朕想听听，以丞相之见，除却眼前赈济，后续当如何缓图，以安社稷长远？”
萧景珩问道，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这问题，跳出了眼前的纷争，直指灾后重建与长治久安，格局更大，也更考验为政者的远见与智慧。
蔡明轩心中一凛，知道这是陛下给他的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
他略作沉吟，并未立刻附和或反驳之前的任何提议，而是声音沉稳地开口。
“陛下圣虑深远。臣以为，大灾之后，必有大治之机。眼前赈济，乃解燃眉之急，是‘止沸’。然若想‘抽薪’，长远计，需行三事。”
“其一，灾后安抚与秩序重建。待灾情稍缓，当迅速派遣干吏，清点各地损失，核实人口，重新编定户籍地契。可适度以工代赈，修复道路、沟渠、桥梁，既安置流民，又为日后农耕商贸打下基础。此乃稳民心之基。”
“其二，反思与预防。此次水旱并发，虽是天灾，亦暴露水利失修、仓储不足、预警迟缓等弊端。当借此机会，责成工部、户部彻查全国水利设施，加固险工险段；改革常平仓制度，确保存粮实数，分布合理；于各州县设‘观风使’，专司观测天象、水文，及时预警。此乃免后患之策。”
“其三，借此机会，整肃吏治，收拢民心。”
说到此处，蔡明轩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
“陛下雷厉风行，赈灾钦差手握重权，正是考察、甄别地方官员之良机。对救灾得力、爱民如子者，当不吝擢升奖赏，树为典范；对推诿塞责、甚或贪墨害民者，正好借尚方宝剑与‘立斩不赦’之威，从严从重处置，既可震慑宵小，更能向天下百姓昭示陛下整顿吏治、以民为本之决心。民心所向，即江山稳固之本。”
他没有提任何具体人事，也没有涉及朝中各派系争斗，只从国家治理和民心向背的角度，提出了清晰的、可操作的长期方略。
尤其是最后一点，将眼前的赈灾与长远的吏治整顿、民心收服结合起来，眼光不可谓不老辣。
萧景珩听完，一直紧绷冷峻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蔡明轩这番话，条理清晰，思虑长远，切中要害。
尤其是将赈灾与吏治、民心挂钩，正暗合他心中所想，甚至比他想的更系统。
“丞相所言，老成谋国。”
萧景珩微微颔首，虽未多做褒奖，但语气中的肯定显而易见。
“便依此议，着各部细化条陈，与眼前赈济事宜，一体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