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
【喔,冬哥好久不见,嘿—!】
【哦噢】
从上野站徒步十几分钟,按下公寓其中一户的门铃后,一名身穿连体工作服的男性开了门,一见到我就抱住了我,他长长的头发轻柔地盖在了脸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以天真无邪的笑容迎接我的人是皆濑莲,糸的弟弟,他比我小四岁。
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有点像糸,不过要说最像谁,那恐怕还是糸的母亲吧。
因为昨天才刚见过,所以我很明白。
一进莲住的屋子,就感到一股强烈的生活气息,门口是莲随意脱下的鞋子,但玄关、厨房还有宽敞的客厅都整理得很干净。
1LDK的房间,明显混杂着复数的价值观。
【真不好意思,来你家打扰……你太太呢?】
【和朋友出去玩了,偶尔也要让她喘口气嘛】
【是啊,当妈妈很辛苦呢,宝宝呢?】
【在睡觉哦】
莲走进了客厅隔壁的房间。
【啊—乖乖哦,真可爱啊—】
婴儿的卧室就在隔壁,从敞开的门可以稍稍看到婴儿床。
但总觉得好像不能看,所以我没有靠近那扇门,只是呆站在客厅的入口。
【冬哥也要看看吗?】
【诶……不,我……】
【啊,还是算了,这孩子昨天有点发烧,还请有细菌的大人不要靠近】
【哦、哦噢……也是,这样比较好】
【下次再来见见他吧】
我不禁松了口气,总觉得看别人的小孩会紧张。
莲关上卧室的门,走向了厨房。
【啊,请随便坐,喝咖啡可以吗?】
【嗯,谢谢】
【话说好久没见了呢,上次见面还是冬哥来我家的时候吧?】
【是呢】
我第一次见到莲,如他所说是去糸家的那天,我要回家的时候,莲回来了。
他似乎不知道姐姐的男朋友要来,所以非常惊讶,顺带一提,当时的莲的头发是粉色的,所以我也差点吓到腿软。
平时对姐姐一点都没兴趣的莲,不知为何对姐姐的男朋友充满了兴趣,他以惊涛骇浪之势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当时在场的糸还有她的父母都对此感到意外。
在那之后,我们虽然通过LINE聊过几次天,但在再也没见过面了。他约过我好几次,但我都随便找个理由拒绝了。
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不是很合得来。
不碰到阳角就不会遭殃,沐浴在阳角的光芒之下,当时可能会很开心,但回到家后就会被难以言喻的自卑感袭击,这是我的经验谈。
【总感觉这味道让我想起了高中的美术室呢】
我坐在深陷型的沙发上,环视客厅,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是吗?我习惯了所以没什么感觉,不过这样对宝宝的身体不太好,所以我有在注意】
房内四处散落着画布,有的随便乱放,有点叠在一起,每张画布上颜色被浓烈的层层叠加,虽然不太懂,但这一定是艺术吧。
不愧是画家的房间的感觉。
莲的五官有一些像糸,但个性却完全不同。
按糸的说法,莲在中学时就已经开始反抗父亲了,有时甚至不回家,但他不是单纯在反抗父亲,同时也在埋头画画,父亲似乎也很快就放弃了管教这样的莲。
不过或许因为有这些日子的累积,他考上了日本最顶尖的艺术大学。
而且现在虽然是大学三年级,但却已经结婚了,他说是和一位OL奉子成婚,隔壁房间的婴儿应该就是她和那位女士的孩子吧。
杂乱的画家的房间里到处都能看到整理好的衣物和可爱的布偶,一点也不协调。
各种意义上他都不像是和糸还有糸的父亲有血缘关系的人。
【金钱方面没有问题吗……你没有接受父母的援助吧?】
【没事没事,我姑且算是个受到肯定的画家,而且因为参与了NFT艺术,也能和国外的顾客做生意】
【NFT艺术……?】
【就是NFT化的艺术作品,NFT艺术圈现在正在急速扩大中哦,顺带一提下次我要办个人展,请一定要来看!】
端着咖啡的过来的莲露出了纯真的笑容,我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所以只好陪个笑脸。
按糸的说法,她几乎和莲没有交流。
自从莲升上初中后,他们就几乎没什么交流了。
对彼此都不感兴趣,所以从以前开始,糸在和我聊天时几乎不太会提到莲。
几个月前久违地听到了关于莲的消息,是说他奉子成婚了。
我也有哥哥,所以知道兄弟姐妹相处的方式有很多种,但老实说,听到糸的描述,我实在无法理解她和莲的关系,因为我一直以为兄弟姐妹无非就是喜欢或者讨厌的关系。
不过像这样和他聊过后,我大概能明白糸的心情。
自由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过着喜欢的生活,或者不如说他根本没有想象过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
在这之上他还有足够的才能可以支持他这么随心所欲地生活。
他与渴望自由生活的我们很像,却又相反。
他恐怕连我们渴望自由的行为都无法理解吧。
因为对他来说,自由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所以糸对他没有兴趣,因为他太超脱了。
【那个,关于糸】
【啊,对对,糸啊,我已经和她好几年没说过话了,她真的到底跑到哪去了啊】
闲聊告一段落,我便切入正题,昨晚联系莲时,我已经把大致的情况告诉了他。
莲的情绪稍微冷静下来一点,这才喝了一口咖啡。
莲他对糸也没什么兴趣吧。虽然姐弟之间有一种诡异的氛围,但总比互相厌恶,或者其中一方抱有自卑感要好。
【我母亲也有联系我,问我知不知道她搬到哪去了,我哪知道啊】
【啊,你母亲也有联系你啊】
【是啊,不过糸偶尔会做出大胆的行为呢,没跟父母说一声就消失了,话说她擅自换工作也是,作为知道以前的她的人,我都吓了一跳,现在是编辑写手是吧,真是迟来的叛逆期啊……咦,等一下】
莲一莲错愕地询问我。
【你刚刚说『也』,也就是说那个母亲……也联系冬哥了?】
【嗯,不止是联系,昨天还见了面】
【咿~~~~~】
【顺便,你父亲也在场】
【咿~~~~~~~~~~~~~~~~~~!】
莲睁大双眼,高举双手,无力的倒下。
【太吵了会吵醒宝宝的哦】
【不不不,听你说父亲都在我都没这种余裕了,呜哇好恶心,真是恶心死了!正常人会因为这种是去找女儿的前男友吗!?】
莲虽然个性特殊,但他的感性却比昨天见到的糸的父母更贴近我。
虽然感觉很奇妙,却让我感到有些安心。
【顺带一提,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坚信是我把糸藏起来了】
【诶,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如说我才想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是报警的话,一定会先把我当做嫌疑犯吧】
【哈哈哈哈,没错,他们就是由麻烦的顽固、先入为主的观念以及偏见构成的,特别是那个父亲的精神构造】
莲啪啪啪的拍着沙发大笑着,看得出他打从心底里瞧不起那对父母。
【莲,你真的很讨厌父亲呢】
【是啊很讨厌,他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值得尊敬之处的大人,现在我有了孩子,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我在心里发誓绝对不要成为那样的父母】
莲说出这些话时,脸上带着至今为止从未出现过的成熟的色彩,甚至感觉有些厌世。
【对我而言那个人一直就是那种存在,所以看到对父亲言听计从的糸,老实看着就很火大】
【这样啊】真是意外,看样子他并非对糸漠不关心。
【在学校这个与他人交流的模拟社会里,绝对有一天会发现我们的父亲脑子有问题。可是糸为什么一点都不反抗呢,我实在是想不通,在家里看到她时,她就像带着面具一样面无表情,我实在不懂她活着有什么乐趣】
【这是不是说得有点太过分了……?】
【因为这是事实嘛,不过我本来以为要是有了男人了说不定会有什么变化】
【……喔】
感觉这个话题好像会变得有些刺耳,我试着做出平淡的反应,但莲还是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她初中和高中都是女校,门禁和假日的行程好像也全都被父母管得死死的,所以没机会认识男人,那也就没有免疫力,我本来觉得她总有一天会被渣男吃抹干净,啊哈哈哈—】
【…………】
【所以,在看到她升上大学后,我吓了一大跳,因为面具有了灵魂,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女人了】
【诶?】
我将移开的目光重新转回到莲的身上,他带着柔和的表情微笑着,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因为她的气质明显变了,虽然她本来好像很努力的在隐瞒的样子,但是我早就看穿了,不过父亲就像我刚刚说的,是个思想僵化的人,所以大概完全没想过糸会交男朋友吧】
【这、这样啊……】
【是的,看到这样的糸,我心想应该是和一个不错的男人交往了吧,虽然没和她这么说过】
【……所以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才对我这么感兴趣啊】
【没错!我是打算和老家断绝关系的,但是还是希望能和未来的姐夫打好关系!而且实际上我对你也确实很感兴趣!】
这是时隔三年终于解开谜团的瞬间。原来当时粉红色头发的莲会那么兴奋,还有这种背景原因啊。
听到当时糸的状况,我感觉有些开心,但一想到之后的分手,又觉得更加悲伤,复杂的情感波涛来来去去,再加上闻不惯的房间的空气,我的脑袋都快晕了。
【母亲也经常说,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嗯】
【……诶?】
莲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我的脑袋一下清醒了过来。
【等一下,糸的母亲是知道的吗?在我们秘密交往暴露之前?】
【诶,是的,糸没跟你说吗?母亲和我一样,好像从糸的氛围变化察觉到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女人的直觉吧,但是她没有说要分手,而是默许了】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我还以为糸的母亲也是因为在江之岛被电视摄像拍到才知道的。
【居然默许了,啊真是意外】
【是啊,不过那个母亲比起父亲还算是好沟通的人,可能是同为女人,所以对糸有些同情吧,具体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确实重逢后的糸对父亲是打从心底里厌恶,对母亲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情,她知道母亲没有从父亲的异常的管理中保护自己,但另一方面她也理解母亲没办法反抗父亲,所以才会抱着复杂的感情吧。
正是因为有这种感情,所以才会偶尔和母亲一起喝茶吧。
我再次开始思考糸和母亲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糸又是怎么看待那个母亲的呢,或许是因为昨天见了一面,所以我格外在意。
【然后,就是冬哥来家里那天之后的事,冬哥回去后,父亲要糸和你分手,结果糸气得不行】
【啊……这个我从糸那听说了】
【我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糸,她就像是要吐出这二十年来的所有郁闷般哭喊,又是丢东西又是砸墙壁和家具,最后还说要退学离家出走,就连我也忍不住去阻止她了,她大概就这么不想和冬哥分手吧】
【…………】
【之后她就和母亲谈了一会,大概是被母亲劝导了吧,父亲可能也没想到她会抗拒到那种地步,当时还有被吓到,变得很沮丧,真他妈的丢人。然后他们好像就谈妥了,不过我什么也不知道,还以为之后还会和冬哥继续交往下去呢】
【……是啊】
之后我们分手了,因为我没有做好觉悟,我说了【不想讨厌糸】这种蠢话,让糸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透过解谜游戏回想起来,又从莲的口中听到了这么鲜明的证词。我就像在黑暗中,赤脚走在满是地雷的洞窟里一样。
我持续承受这这样的痛苦。
【所以,冬哥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诶?】
【我昨天在电话里说过了,我不知道糸现在在哪,但即使如此,你还是特地跑过来见我,是有什么其他事吗?还是……】
莲大大的眼睛注视着我。那双眼睛看似没有感情,却又映照出了某种色彩。
我也不太懂莲对糸的感情。
或许他们看起来像是毫不关心彼此,但其实还有着其他感情也说不定。
或许是在深沉的感情尽头,选择了毫不关心。
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我必须更加了解糸才行,所以今天是想请教,从莲的角度来看,糸是个什么样的人】
【喔,为什么呢?】
【昨天我和糸的父母见面谈过了,所以我重新理解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理解糸真正的内心想法】
父母不可能理解孩子的一切,就算是很好的父母也做不到吧。
但是,昨天见到糸的父母,我发现他们对糸的本质也太不了解了。
这是最让我毛骨悚然的发现,明明他们和糸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大半的人生。
【所以我想成为最了解糸的人,在和糸再次见面之前】
【这样啊,但是为什么,冬哥要做到这种地步,你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因为我想见她,想见她,然后向她道歉,然后想告诉她让我们再次一起向前走,这次我一定会让她幸福,一定不会让她再伤心】
【…………】
对方是莲,没有必要隐瞒。
我吐露出现在内心最前线的感情。
【这样啊,真帅啊】
莲的表情一变,嘿嘿地笑了。
这时隔壁像是传来警报声一般,我听到了婴儿的哭泣声。
【哇,居然醒了!对不起冬哥,今天就先这样吧!】
【啊,嗯也是,抱歉,打扰你了】
我慌忙地整理好东西,披上大衣,急忙走向玄关。
【冬哥】
在婴儿的哭声中,来送我离开的莲小声对我说了一句。
【我觉得冬哥当我姐夫,完全没问题】
【哈哈,这样啊,不过最终决定权还是在糸手上】
走出莲的公寓后,太阳还高挂在天上。
看了看时间,我在莲家呆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因为这段时间相当充实,我还以为已经要傍晚了。
在前往上野站的路上,我深深地觉得。
来见莲,能和他说话,真是太好了。
我又稍微更了解了一点糸和她周边的人。
我必须像这样一点一旦,了解糸,持续思考关于糸的事。
在那个解谜游戏里,一定还有我没有发现的,藏在糸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在没有自信能说出自己理解了那个想法之前,我还不能去见糸。
糸现在在哪里——我刚刚已经知道了。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能去见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