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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分手的你

共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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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松

老爸在这种时候,都会喝柠檬茶。

我看着呆坐在位子上的父亲,突然想到这种事。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这间当地最大的寺庙我曾经来过几次,但是长大后重新审视这里,有了许多新的发现。

天花板的画色彩鲜艳,很有看头,真想直接描下来做成活动的背景板。

其中也有露出胸部的女人,要是一直盯着看会被骂吧。

虽然是寺庙但是暖气很足,今天的温度和二月差不多,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参加葬礼会被冻得发抖的觉悟。

但看来不用担心了,这里也没这么落后。

老爸喝着柠檬茶,是来的途中买的瓶装柠檬茶。

我在高中时经常喝这牌子的奶茶,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老爸喝这牌子。

果然还是累了所以想补充点糖分吗?不过有人会在参加长年相伴的妻子的葬礼上喝柠檬茶吗?

如果是名人的话可能会因为这个上热搜,被骂人品有问题【居然在妻子的葬礼上喝柠檬茶,这个人的人品令人怀疑】。

不,应该没有这种人吧。

【冬,没事吧】

【啊?】

忽然有人向我搭话了。

他比我高七公分,留着一头剪齐的黑发,平时对我视若无睹的大哥,不知为何今天却用蕴含着某种感情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你好像有些发愣】

【没事】

【距离诵经还有些时间,你在这休息吧】

说完大哥就去招待亲戚了。

丧主想必很辛苦吧,代替了老爸成为丧主的大哥,在母亲死后就一直忙个不停。守夜、葬礼、告别仪式,这些多亏了大哥过人的精力准备这些事,我和老爸才只要处理简单的杂物就够了。

所以我才能够像这样仔细地观察喝柠檬茶的老爸。

母亲啊,你生出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孩子真是太好了呢。

你看在你的葬礼上老哥他可是大显身手哦,简直像是有三头六臂一样,这下你可以死而无憾了吧。

母亲死了,因为蛛网膜出血猝死了。

我没什么实感,因为她在不在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区别。

十二月二日星期五,那天早上突然在家里倒下,然后就这样失去了意识,过世了。

没有在开车时昏倒或者在职场上吐血之类的,没给别人添麻烦真是太好了。

住在名古屋的大哥先到了四国香川县的高松市,他接到消息后立马就坐上了新干线赶去了医院。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在上班前,还在床上的时候,刚起床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他用动摇的声音告诉了我情况。

我确实有点被惊到,毕竟她没什么宿疾。

惊讶过去后,开始觉得麻烦了,觉得麻烦也是办法的事。

首先我必须联系公司,因为这个请假应该不会被人说闲话吧。

穿上了好久没穿过得西装,之前一直放在衣柜里,应该有点味道吧。

话说我有黑色的领带吗,算了到那边再买吧。

然后是要坐新干线过去还是飞机呢。

飞机的话更快,但是高松机场离市区很远很麻烦啊。

不过不走最快路线应该会被念叨的吧。

忽然我脑海中浮现起了糸的脸,同时我再次确认了日期。

【……哈】

我只能笑了,今天是生日的前一天。

一天内是不可能超高速完成守夜和葬礼的。

那也就是说,我的生日必须得在老家的高松,在充满阴沉葬礼氛围的环境中度过。

在直面母亲的死的情况下,我成为二十五岁,一个真正的大人。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我轻声说道,我用手机检索起了去往高松的最快路线。

我本来是一个分不清告别仪式和葬礼的废物大人,但是成为当事人之后明白了,不,说是当事人就好像我死了一样。

举个例子,葬礼只有亲属和亲戚参加,告别仪式朋友和同事都参加。

在台上念经的和尚一定很有成就感吧,因为随着时间的经过,听众也越来越多,一开始小规模的念经,现在已经有超过七十人前来聆听。

我站在守护和尚的四天王的位置,和老爸还有大哥肩并肩。

然后就像一个感应到参加者就会鞠躬低头的机器人一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母亲生前是老师,所以告别仪式上来了大概有一个班级的中学生。

我本来以为初中生不能忍受这种紧张感,心想一定会有人说出【你尝尝这香】、【好了,我见证过了】之类的话,但很可惜,没有一个人胡闹,真无聊,日本的教育没问题吗?居然还有几名女生哭了出来。

不过告别仪式真是奇妙,哭的都是大人。

其中有一个女性哭得可伤心了,不知道是同事还是朋友,年纪看起来和母亲差不多大,看到这景象,我的内心反而更加冰冷。

原来你死了还会有人为你哭泣啊。

『我已经对你不抱期待了』

『这些贵的肉是哥哥的,你可别碰』

『结果还是只考上了私立啊,你真是个费钱的玩意』

『要是没生下你就好了』

母亲的话语在我脑中擅自回放。

我心中的她,和正在这里哭泣的人们心中的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对他们而言,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之后又是搬棺材又是火化,终于完成了全部工序。

收尾作业也完成了,我正在正殿的走廊发呆,看着当地傍晚的天空,这时大哥走来了。

【你还在抽烟吗?】

【不,戒了】

【是吗,不过还是陪我抽一根吧】

大哥也不听我的回答,穿着皮鞋大步离去。

我犹豫了一下,但是为了慰劳一下担任丧主的大哥也无妨吧。

我跟在了大哥的身后。

【这烟灰缸也用了很久了吧……里面还有水吗】

【应该没问题吧】

在寺庙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红色直立式烟灰缸。

我们隔着烟灰缸点燃了香烟。

时隔一个月的香烟,我果然还是更喜欢水烟。

穿着丧服的兄弟二人,在夕阳下吞云吐雾。

话题都是大哥起的头,因为我对大哥没兴趣。

大哥问起了我的工作、钱、在东京的住处、还有恋人等等,我在回答中夹杂着事实随意应付着。

大哥在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问了我这么一个问题。

【你从爸那边听说了,妈最后说的话吗?】

【……没有,还能说话啊,不是一直昏迷吗】

【但是她在昏迷中还是说了我,还有你的名字】

【骗谁啊】

【真的!我和爸都听到了】

大哥激动的喊道,我好像在哪里听别人说过,人被说中时会激动的否定我露出了极度傻眼的眼神,大哥则以好青年的热切的眼神看着我。

【妈对你做的事……连我也知道不对,可是刚才那句话是真的,妈最后也叫了你的名字,只有这一点请相信我,拜托了】

【……】

哈我发出了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声音,然后对话到此中断。

真是太好了呢,妈妈,你连我的那一份爱情也一起灌注的长子,如今已经成长为如此正直的优秀的大人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大哥把变短的香烟按在了烟灰缸上。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吧】我本想说我今天就打算早早回东京了,但在我回答前大哥继续说道。

【今晚就我们父子三人找个地方吃顿饭吧,我们很久没有聚在一起好好聊过了】

【…………】

【毕竟只剩老爸一人了,虽然附近也有亲戚住在附近,应该不要紧,但是因为妈突然猝死所以老爸的精神也不太好,你有空也要多回来看看】

【啊……】

他这么一说我就很难拒绝了,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自觉,我们算是家人吧。

明天是星期一,也是难得的忌日休假。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在东京享受工作日的休假啊。

【啊,真屎啊……】

我在羽田机场独自仰天低语。

眼前是门帘已经收起来的荞麦面店,那家店对我而言曾经是最后的希望。

葬礼和告别仪式结束的那天,我因为感情用事选择留在了老家,简直倒霉透顶。

第二天我也一直被迫陪着帮忙处理善后,和亲戚打招呼这种杂务。

等我回过神来,飞往东京的航班只剩最后一趟了。

我绝对不想把这种阴郁的心情带回家,所以打算在羽田机场喝一杯再回去。

幸好在最后一班飞机登机前还有时间去荞麦面吃一顿,我本来想喝点啤酒,吃点天妇罗调整下心情的。但是飞机因为受到强风的影响飞机晚点。

比原定时间晚了三十分钟从高松起飞,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我该恨谁呢,大哥?老爸?还是该恨强风或者地球。

这样的星球早点毁灭吧。

时间是二十二点,大约还三十分钟左右后会抵达五反田站。

五反田站周边的话,这个点还开的店会有很多。

但是该怎么说呢,我想把这种淤积在心底的淤泥一般的感情留在羽田机场。

尽管如此,总比不喝要好吧,于是就在我搭上京急线的时候。糸发来了消息。

『已经到家了吗』

今天中午,我趁着空档把事情大致告诉了糸

『现在刚从羽田机场出来』

『好晚哦,辛苦了』

『抱歉,等一下可以一起喝一杯吗,或者明天也可以』

『好啊!去哪?』

我一放松下来,差点要哭了出来。选的店是五反田站附近的回转寿司连锁店。

我们一坐到座位上,糸就开始点餐,因为已经快到闭店前的最后点餐时间了也没办法。

【呜~果然生在日本真好啊】

面对我突然的邀约,糸一开始就点了中杯啤酒,心情大好。

看到她的笑容,我终于有种恢复成人类的感觉。

【香川吗—,有吃乌冬吗?】

【虽然很忙,但还是吃了一碗】

【好吃吗?】

【那当然,和一般的连锁店没法比哦】

【真好啊,我也想吃香川的乌冬面!】

糸吃着寿司想着乌冬。

然后话题当然和葬礼有关。

【怎么样了,母亲的葬礼】

【老爸他喝了柠檬茶】

【我们的对话算成立吗?】

我大致上把葬礼和告别仪式前后发生的事,还有我内心的想法都告诉了糸。

然后糸一边大笑一边听着我说话,夸张的大笑接着夸张的大笑。

这个状况实在不像是在聊葬礼。

【哈,太奇怪了吧,你是笨蛋吗—?和尚又不是乐团,而且你也太小看初中生了,至少让他们喝点柠檬茶呀】

【是吧,我也想笑,在那个场合下老爸居然在和柠檬茶,这算是葬礼的魔力吗?那种严肃的氛围反而让人想大笑】

【也是啦,越是不能笑的情况下越是会想笑】

乌冬的话题还有葬礼的笑话告一段落。

距离闭店打烊还剩十分钟,啤酒还剩半杯。

糸的声音稍微切换成了认真的语调。

【怎么样?最讨厌的母亲死了,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预习一样,糸用平淡的语气问我,不过她马上脸色发青。

【啊……五千圆……?】

提到父母就罚五千圆,平常根本不会提起父母的我们忘记了这个规则,不过今天就算了吧。

【暂时无效也没关系,反正无论怎么样都会被问道,而且我也说了】

【这样啊,是呢,太好了】

可是刚才的提问,最讨厌的母亲死了是什么感受。

【……如释重负,到也没到这个程度吧】

【这样啊,说得也是呢,这样啊】

【很复杂的感情,比起是什么样的心情,更多的是在想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啊—……】

【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的感情,没办法好好表达。虽然也有简单明了的愤怒还有悲伤这种感情是……啊真的到底是什么啊】

【这样啊,这说明你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吧,大概】

但是我忽然想起来了。

在告别仪式中,曾经有过一次明确的感情的萌芽。

【在告别仪式上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哭得很厉害,哭得那么厉害就说明至少那个人从母亲那得到了不少关怀或者体贴吧?】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的心伴随着不算小的痛楚。

【那时我不禁在想,那份温柔为什么一丁点都没有分给我呢】

【……这样啊】

我感到有些尴尬,一口气喝光了啤酒,将不快压进了肚子里。

这时隔壁桌的客人不小心让香烟盒从包里掉出来了。

那是和大哥抽的一样的牌子。

【……大哥他说了,母亲,临死前最后的话……】

【喔,是什么啊?】

【大哥,和我的名字】

【…………】

【我想应该是骗人的,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因为大哥是正直的好人,所以为了尽可能去除我心中负面的感情,所以和父亲串通好,编出了这种故事】

但就算如此,就算我这么想。

那股烟味还是会从鼻腔深处飘出来。

【但是,为什么呢……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脑海中重复着】

不知从何时起眼里中有大哥的母亲,不管我怎么想尽法子引起她的注意,她对我的表情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她对我说了好几次不要妨碍大哥,我对你不抱有任何期待。

最差劲的母亲,我一直都恨着她,但是……

【为了能够继续前进,或许原谅她……】

【不原谅也没关系】

糸用轻柔的语调,微笑着说道。

【不用原谅也没关系,不用前进也没关系,就算不正确也没关系,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她又说了一次,这次是说给我听的。

突然的这么一番话,让我停止了呼吸,泪腺有些动摇。

这时店员过来说已经到了打烊的时间了。

我们结完账走出了店,冬天刚开始的空气包围着我们,有些刺骨。

【糸】

【嗯,怎么了?】

【如果可以的话,能来我家……】

【嗯,还没喝够是吧,不要紧哦,我已经带好过夜用的东西了】

【哈哈,是吗……谢谢】

居酒屋街的人潮缓缓地朝着车站流动。

我们两人肩并肩走在看不见星星的东京的夜空之下,像是逆着人潮一般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