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
我听到了一个不怎么令人高兴的情报。
皆濑好像现在并没有想积极的交男朋友。
她似乎对SF社同期的两位女生,尾美与春野这么说过。
这是她们本人说的所以应该没有错。
我本来想若无其事的套话,但聊着聊着她们就露出了贼笑。
分开的时候还对我说【我们会为你加油的!】【煽动别人很没意思,所以我们不会直接插手哦!】这种令人感激的话。
她们两个都不知道皆濑不想交男友的理由,不过在知道这件事后,我突然想起皆濑以前说过的话。
『那个……我家,门禁是九点……』当时的我擅自认为这是为了拒绝我的借口,为此感到沮丧。
但之后,皆濑邀请我一起去吃竹荚鱼,她并不抗拒和我两个人在一起。
也就是说门禁九点是真的?
气氛沉稳的定食屋里,客人有八成是老年人。
在这样的店里,一位女大学生眼睛闪闪发光。
【嗯~好吃—♪】
咬着炸竹荚鱼的皆濑露出了耀眼的笑容。
果然在吃东西的时候的皆濑,表情是最棒的。
【这还真是好吃啊,不枉我们特地来巢鸭】
(巢鸭:东京都丰岛区的町名)
【真的呢,感谢京王线和山手线】
【感谢路线吗……】
星期三的第三堂课后,我和皆濑一起来到了巢鸭。
我们先乘坐京王线到了新宿,然后在换乘山手线坐了六站。
我们二人之所以不辞辛苦,特意来到巢鸭,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我和皆濑是放学后炸竹荚鱼部的部员。
【皆濑部长,这家店的炸竹荚鱼如何,给几颗星】
【这还用问吗,副部长,三颗星】
【部长不好了,三颗星以外的评价,一次都没有过耶】
【因为全部都很好吃没办法啦】
距离我们两第一次去吃炸竹荚鱼已经过了一个月。
那时候是在大学附近的定食屋吃的。
那之后为了实现皆濑想吃好吃的炸竹荚鱼的愿望又去了别的地方。
说实话我对炸竹荚鱼没有那么执着。
只是在那家定食屋吃的炸竹荚鱼比想象的还要好吃。
身为沐浴在濑户内海海风下长大的人,我自认为东京的食材不可能敌过当地新鲜的食材,所以对其一直抱有轻视的态度,但我被背叛了,好的方面。
果然东京很厉害啊。
然后我和皆濑一样,陷入了炸竹荚鱼的沼泽之中。
像今天这样第三第四堂课就能回家的日子,我们会突击东京都内的人气炸竹荚鱼店,开心地享用美食。这个月我们大概吃了有十条炸竹荚鱼。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开始自称『放学后炸竹荚鱼部』。
虽然SF研究社社长警告我们【别擅自成立奇怪的下级组织】,但我们毫不在意,依旧热烈招募新部员。
但创部一个月,目前部员还是只有我和皆濑。
我们同期说了【比起炸竹荚鱼肯定选炸猪排啊】【我是烤竹荚鱼派的呢】【我是刺身派~】等理由。
但他们看向我们的眼神却格外温暖。
大概觉得打扰我们很不好意思吧。
不过,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话虽如此,上周周日我带着山田、尾美还有春野,去了丰州市场的一家定食屋。
以梅雨季跳蚤市场慰劳会为名义。
然后,第二周我和皆濑又像这样两个人见面了。
【我们的评论杂志比预想的要卖得好】
【是啊,老实说我原本觉得只能卖个个位数】
【毕竟发行的目的有一大半是为了制造与大家的回忆】
由SF研究社一年级新生制作的评论杂志,讨论过程相当激烈,期间交叉着各种主张与想法,一波三折后,最后还是顺利在跳蚤市场上贩售了。
销量超出预期,评价也不错,就结果来说,可以说是成功了。
【皆濑的评论文章评价最高呢去,前辈和买了的人都这么说,还有是唯一一篇在SNS有人写了读后感的文章】
【不不不,我的报道并没什么……】
我称赞皆濑的报道时,她的脸一下就红了,实际上,皆濑写的SF小说相关的文章,不仅简单易懂,起承转合也给人十分扎实的印象,我是发自内心的感到佩服。
其中最有趣的就是独特的用词,从平常的皆濑很难想象的诙谐表现十分有趣,仿佛在杂志上轻快地唱着歌一样。
通过文章我又一次喜欢上了她,我打从心底里这么觉得。
只是我没怎么读过那本小说,因为不想暴露自己的无知,所以没办法把感想好好地传达给本人。
毕竟我不想被当做一个肤浅的人。
【不过无论如何能够顺利完成杂志真是太好了!】
大概是不习惯被称赞,皆濑明显地把话题从自己的文章上移开。
【一时间我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是啊,因为有人掀起了一场『正确性』的战争呢】
【你在调侃我嘛】
【啊——……啊,不,啊哈哈……】
像是要掩饰什么的皆濑笑了,她的脸又变红了。
很遗憾,我已经知道皆濑真的想笑的时候会发出【啊———!】的夸张豪爽的笑声。
最近可以说我都是刻意为了引出那种笑法,故意逗她笑的。
先不提这个,皆濑能够像这样调侃我,我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
比起她还十分乖巧的那时,现在她和我对话已经开始用和评论杂志文章中那种独特的用词了。
这算是我和皆濑距离拉近的证明吧。
那种夸张的笑声也一定是因为这样。
在同期的男生中,我可以说是与皆濑关系最好的一个了,毕竟两个人还成立了放学后炸竹荚鱼部。
这么一来,自然会涌出渴望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心情。
【山田同学当时真是走投无路了呢,但没想到突然冒出了一个救世主】
【是啊……谁都没想到山田的女朋友,兴趣居然是做同人志。多亏了她,评论杂志的内容水平也一口气提升……那家伙狗屎运真好啊】
【真的很吃惊呢……山田同学也说这是奇迹】
【在山田的心中,居然可以认同不是社团同期甚至不是一所大学的女朋友来帮忙,不过真是得救了】
山田有了女朋友。
现在回想起来,因为这份焦虑,成了我邀请皆濑去吃炸竹荚鱼的契机。
【比起这些,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是山田交到了女朋友】
【真过分啊,虽然确实很惊讶就是了】
我们也交往吧。
现在说出这句话,皆濑会是什么反应呢。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我没有这种勇气和自信。
但是现在,就这样也可以吧。
像这样两人一起用筷子吃着炸竹荚鱼,这种享受这种关系就好。
从定食屋里出来后,我稍稍鼓起了勇气。我邀请了她一起去巢鸭隔壁的池袋,逛逛那里的淳久堂书店。
(淳久堂书店:ジュンク堂書店是日本一家知名的连锁书店。以其规模大、书籍种类丰富而闻名,1963年创立,在其他国家也有分店)
皆濑说【那里不错呢!走吧!】表情也变得明亮起来。
从喜悦与紧张感中解放的我,高兴得差点叫出了声。
我很好奇能够写出独特文章的皆濑会喜欢什么样的书,于是我催促她自由地在店内逛逛。
我们首先在一楼的最近热门书区看了看,然后又去了三楼挑选了小说与散文,她拿了几本书,又到地下一层的漫画还有轻小说新刊区拿了几本。
到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她又说
【抱歉,果然还是想要那本书……】
又匆匆离开,再回到三楼拿起了刚刚犹豫不决的书。
能够亲眼目睹皆濑的喜欢,我很开心。
再次回到三楼的时候,她有些微微脸红的苦笑也很有趣。
她没有太过顾虑我,贯彻自己的想法,让我也很高兴。
我们在淳久堂旁边的星巴克里,两人打开了刚买的书,暂时沉浸在了故事的世界里。
我偶尔会偷瞄皆濑的脸,她以我从未见过的锐利的眼神阅读着书本,那副模样令我屏息。
在这之中,偶尔有一次我们的视线交汇了,我们没有对话,只是通过眼神交流【那本书有趣吗?】【感觉不错】,这种感觉让我雀跃不已。
宛如梦境,宛如虚构,属于平平无奇的两名大学生的出游。
这段时间持续刺激着我的内心,当夕阳西下,我们搭上回程的山手线时,我的脸颊已经完全松弛了下来。
接下来一周的周二。
【这里离新宿非常近呢,副部长】
【今天从第一堂课到第四堂课都排得很满,副部长很累的说】
【高中时这样明明很普通呢】
【确实……我变弱了】
下午五点,放学后炸竹荚鱼部来到了开往新宿方向的车站月台上。
最近一个月,虽然没有固定周几,但每周都会像这样有一次活动,也就是说,我和皆濑的交流就是这么的频繁。
而且上次还发展成了从书店到咖啡馆的约会,虽然不确定双方是否都有共识那是约会,但至少我把它算在了约会里。
我们之间的对话也很自然,LINE上的互动也持续不断。
这下那个时刻是不是真的快到了。
接下来只要我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就行了不是吗。
我强烈地感受那种氛围正在高涨。
【山濑同学,今天有遇到什么好事吗,怎么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嗯,炸竹荚鱼部真开心啊】【诶,怎么了突然就】
【甚至想每天都有这种活动】
【每天吃炸竹荚鱼就有点……偶尔也会想吃刺身或者烤鱼】
【那不就只是竹荚鱼爱好者了嘛,不是放学后炸竹荚鱼部了哦】
即使是这种无聊的对话,也能让我的内心得到满足。
然而,这个世间的常理就是,当你攀爬到最高潮的时候,突然一下抽走了你的梯子。
【……诶?】
当开往新宿的列车出现在月台上时,皆濑没有拨回被风吹乱的头发,只是脸色苍白地盯着手机。
【怎么了,皆濑?】
【啊……诶,啊……】
不得要领的反应,明显动摇了的表情,看到她的那副模样,连我也冒出了冷汗。
皆濑的眼神在我,手机以及列车之间游离,然后挤出声音说道。
【对、对不起……我必须得回去了……】
【诶……难道说,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不是这样的……就是家里有事找我……】
皆濑现在露出的表情,我在不久前也看过类似的表情。『那个……我家,门禁是九点……』皆濑在提到家里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忧愁。
忽然,对面的月台传来了列车即将进站的广播,皆濑小声地对我说道【抱歉,再见……】,准备朝着下行月台走去。
我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
【诶……】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办法用语言来解释。所以我用轻松的笑容,轻松的话语,接近皆濑的心。
【不能吃完炸竹荚鱼再走吗,就在新宿,快点吃完快点回去的话……】
【对、对不起,不行……!】
皆濑难得用强硬的语气说话,更重要的是说出这句话的本人也被吓到了,下一个瞬间她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听到了这样的话,看到了这样的表情,我也无力再继续挽留她。
她最后又向我道了歉,然后皆濑跑向通往下行月台的楼梯。
上行列车发车后,就像擦身而过一样,下行列车也到达了。
在过不久下行列车也要开动了,广播正提醒着乘客不要赶车。
目送列车离开后,月台上并没有皆濑的身影。
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只是时机不巧罢了,我的气量还没有小到因为一次临时取消感情就降温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亲眼目睹了皆濑那时的模样,根本不会生气。
家庭状况,家族关系因人而异,我对此有着深切的体会。
所以我的感情,以及对待皆濑的方式不会改变。
我甚至可以立刻把这件事当做玩笑话,对她说部长你居然敢临时取消。
但是,变了的不是我,而是皆濑。
那天之后,我们在社团教室或者其他地方遇上时,总感觉距离有些疏远,面对我的笑容,总是隐约流露出一丝歉意。
而且,因为我喜欢皆濑的文章,所以我能明白,她在LINE上的每一句话都有些沉重,我们的互动应该更加轻松才对。
感觉这样下去,我和皆濑的可能性会闭上,我闻到了这种气味。
我们SF研究社每周五都会在社团教室开会。
说是开会,除了像跳蚤市场这样的售卖会或者像是学园祭时期以外,其实都没什么事好做。
所以只是聚集起来分享一些联络事项,剩下的就是像是闲聊一样的作品评论会。
虽然有社团教室,但这个社团其实还挺松散的。
【今天的评论会好久没拖这么久啦—】
评论会结束后,坐在旁边的山田伸着懒腰这么说道。
【因为是评论性很高的作品,我从途中就听不懂了】
【我也是我也是,虽然时间很长但学到了很多东西,虽然时间很长】
【说了好几次时间很长呢】
【因为最近都结束得挺快的嘛,啊这么说不太好,但是自从大洼不太来之后,评论会就变得很顺利了呢】
【还真是直接啊,不过大家也都隐约察觉到了吧】
大洼在跳蚤市场那件事之后,就不太来聚会或者社团教室了。
虽然多少有点罪恶感,但毕竟是自作自受,所以我并不是很在意。
而且他好像还参加了几个别的社团,所以你就在那边大放异彩吧,大洼。
【不过偶尔也会有这种日子吧,因为评论会热烈讨论而拖长,这不也是一种青春嘛?】
【怎么了山濑,你干那么开心,这样酒会的时间会延后诶】
每周五集会结束后,我们都会在大学附近的店家聚餐,甚至有些人就是为了聚餐才来的集会,比如说山田。
【好了,那么今天也要热热闹闹的……咦?皆濑你要回去了?】
眼尖的山田,发现了皆濑在和同期的女生们道别,皆濑看了看山田和我,露出了复杂的苦笑。
【嗯,有点事】
【这样啊,那下周见—】
然后皆濑匆匆独自离开了教室。
【皆濑很少来聚餐呢,就算偶尔来,也会在散会前回去】
【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聚餐嘛】
【但是糸就算不是聚餐,她也会很早回家啊,差不多八点左右就会准时回去,家里是由门禁吗】
尾美和春野似乎不知道皆濑有门禁。
难道说皆濑只告诉了我家里有门禁?
【算了,话说山濑,今天也从头喝到尾哦?】
【啊,今天我也不去聚会】
【哈!?为什么啊?】
山田惊讶地看着着急收拾东西的我。
相对的,尾美和春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好样的快去,我们的炸竹荚鱼副部长】
【真是青春啊】
【真烦哦,拜啦】
我背对着尾美与春野温暖的眼神,以及迟钝的山田混乱的眼神,离开了教室。
皆濑对我的态度改变了。
改变的契机明显是那天在月台发生的事,而理由我也隐约理解了。
我开始在意起春天遇到的名为皆濑糸的女孩的原因,是因为纳豆之类的要素。
但是另一方面,某种没有形状的若有若无的什么东西,让我的视线一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该说是因祸得福吗,因为那一件事,我感觉可以看清她的轮廓了。
所以我必须和皆濑多说说话。如果不能展露出真正的自己,一定无法靠近皆濑。
反过来说,皆濑会靠近的只有我,偶尔被这种缺乏根据的自信摆布也无妨吧。
青春时代,有些自恋也无妨。
【皆濑】
【……诶?】
皆濑正要从学校正门离开,回头确认了我的存在,差点吓得跳起来。
【为、为什么?聚会呢?】
【今天要以放学后炸竹荚鱼部的活动为优先】
虽然不会去吃。
【皆濑,你离门禁还有一段时间吧】
【诶……】
我忘不了那天在月台上发生的事,我不知道是什么让皆濑露出了那样的表情也要回家。
不过,我至少要一吐被临时取消的怨恨,还有没能吃到炸竹荚鱼的怨恨吧。
我要尽量拖延皆濑回家的时间,我才不会让皆濑搭上回家的电车。
【稍微走一会吧,就走到下一站】
像是分割了夜空般的首都高速,我和皆濑在高架下的漫步着。
时间是八点前,车道有些堵,人行道上可以零星看到下班的上班族还有OL,路边的居酒屋里的人们似乎正在开怀畅饮。
星期五的夜晚,飘散着有些浮躁的气氛。
我和皆濑之间的氛围没有那么凝重,却也没有那么轻松。
【所以怎么了?】
皆濑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定,虽然装出了轻快的语气,但笑容有些僵硬,离门禁还有一些时间,但她因为意料之外的异常归途有些困惑。
就算这样也愿意陪我,应该是对上次的事有些愧疚吧。
【上周活动没办成呢,炸竹荚鱼部】
上周这一词让皆濑颤抖了一下,她可能以为我是要责怪她吧,但她看到我的笑容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就算没有炸竹荚鱼,炸竹荚鱼部也能活动吗?】
【只要有炸竹荚鱼精神,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展开活动】
【炸竹荚鱼精神】
皆濑小声地重复了一两次那个迷之词语,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炸竹荚鱼部的活动对我而言,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重要,这一周总是闷闷不乐的】
【因为炸竹荚鱼成分不够?】
【与其说是炸竹荚鱼成分不够,不如说是皆濑成分不够吧】
【……!】
我脱口而出自己的现在的心情,似乎这既意外又突然的话语,皆濑一时说不出来,看到她的反应,我也开始有些害羞。
【那还可真是……】
什么感想嘛,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感觉接下来就该告白了。
但是,不能这样,因为没有意义。
我喜欢皆濑,想要和她交往。
但是今天邀请她出来散步的目的不是告白。
就结果来说似乎变成那样了,但我想这只是侥幸。
我一定是想把陷入了思考泥潭的她拉出来,才会这么行动的。
【上周去新宿前,你不是突然有急事嘛?】
【……嗯】
【那是什么事啊?】
我这么一问,皆濑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就好像雷雨前的乌云一样。
难以回答的表情与举动,那是在暗示请不要继续问下去了,也就是说她不想回答的意思。
但是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不让她逃走,一直直视着。
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的意志,皆濑移开了视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别担心,我不会退缩的】
【诶……?】
【我不是因为觉得好奇才打听的,我想知道更多关于皆濑的事,所以才问的】
就某种意义上,我的语气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一样。
不知道那是否变成了润滑剂,皆濑终于回答了。
她的表情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但是又不像在吐露悲伤的事。只是尴尬的笑着。
【要和家人在外面吃饭,所以被叫回去了】
【外面吃饭……】
【嗯,在外面吃饭】
就这点事?我甚至有点想吐槽。
但是皆濑的样子并不像是在装傻,并不是在以玩笑的口吻讲述这件事这反而最可怕。
那个时候的皆濑,明显不像是期待和家人在外面吃饭。
如果她那么顾家,即使临时和朋友毁约,也要和突然被要求的家人一起吃饭为优先,是绝对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听到这里,能够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其实在知道她门禁的事时,我就已经猜到了。
【我家,父亲说的话是绝对的】
皆濑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一样,笑了。
【起床的时间,吃饭的时间,基本都要配合父亲。要看什么书,什么电视节目,没通过父亲的审查就不行,才艺还有社团也都是由父亲决定的,我只是遵从父亲的决定】
【…………】
【我在初中为止都以为这是正常的,不过到了高中我渐渐察觉到了。啊,我们家是异常啊】
果然,有一个过渡干涉的有毒的家长,而且还是父亲,这样啊。
【我的生活重心……不,我的人生的中心就是父亲,我就好像是为了父亲而活着一样。我就是这样被教育长大的】
皆濑说出了像是机器人才会说出的话,微笑着的眼眸深处没有光彩,感觉不到温度,明明或者,却像个死人。
这是扼杀了自己的人会有的眼神。
【你被吓到了吧,被吓到也没关系】
我得到了被吓到的许可,那就让我心怀感激地使用吧,实际上确实有点被吓到。
但也没超出我的预料。
我知道,皆濑现在看着我的眼神,我知道。
这种眼神和我每天在洗漱镜前看到的那个家伙的眼神很像。
【我家和皆濑家正好相反呢】
【……诶?】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我也,就好像回合制游戏一样呢。
我也用和皆濑差不多冰冷的声音,讲述起我家的事。
【我家是母亲完全放置我,小时候我和她说话她基本都无视我,就好像我完全不存在一样,我的地位比宠物还不如,就像是幽灵一样】
【诶,这?为什么……】
【我有一个哥哥,她只会关心我的哥哥,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有次和妈妈还有大哥三人一起吃寿喜烧,那次可过分了。『这边贵的肉是给哥哥吃的,你不许碰』,连吃的肉都被限制了】
【为、为什么啊……那你父亲呢?】
【老爸没有母亲那么过分,但是他基本不在家。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是没有发现我被怎么对待吧,但结果还是对我毫不关心】
不过就像是听到了不同次元,表里一体的有毒父母的故事,皆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她的样子有些莫名地好笑,我忍不住挑衅道。
【也就是说,我妈她的恶毒程度,根本不是皆濑父亲可以比的。所以你露出啊我是世界第一不幸的人的表情,我可是会笑的】
我踏入了一个有些危险的领域,不过豁出去了。
皆濑的脸上浮现出了邪恶的笑容,我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诶—是这样嘛。在我看来山濑同学的母亲根本就是业余水平,我父亲的恶毒程度可是世界级水平】
【哈—才没那回事呢?既然你这么说,就拿出证据来】
这时,我第一次感觉到和他人的齿轮咬合住的感觉。
【我想想,比如说我说要和朋友出去玩,他就会追根究底地问和谁出去玩,如果其中有他看不惯的人,他就不允许我去,如果有男生那就更不用说了,还有会擅自看我的手机,更过分的是连我丢到垃圾桶的收据都会检查】
【咿——部长,您说的可真让人想退避三尺啊……】
【看吧?好了,轮到你了,你也来说说更恶毒的故事吧】
【那您看这个样怎么样?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试着瞒着家里,偷偷在社区活动中心独自过了一夜,早上回去的时候,你猜我母亲说了什么?她说『什么啊,居然回来了吗』】
【真不愧是副部长呢,你那也很有一套呢】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沉浸在了回合制的不幸事迹对战之中。
如果是出身在还算幸福的家庭的人的话,听到我们说的这些事迹,一定会被吓到,但我们接受了彼此的这些事迹,并且试图超越对方,接二连三的吐露着各自不幸的事迹。
各位一定没有过这种经验吧,但我和皆濑可是说得兴高采烈的。
我恨我的母亲,就算死也不会感谢她。
但能像现在这样和皆濑聊得这么开心,我开始觉得在这种垃圾般的家庭中长大或许还不错,我开始有了这种垃圾般的想法。
【关于家庭的事啊,别人绝对没办法理解,和朋友聊这种事,气氛就会变得很奇怪呢。在『普通的家庭』长大的人啊,尤其如此】
【……嗯,真的就是这样。家人是这种样子,总是会有人露出怜悯的感觉,让人不知道怎么应对,其实完全可以一笑而过】
对人类来说,家人的存在就是如此巨大如此绝对。
【你没对尾美和春野说吧】
【嗯,她们都很温柔,都是好人……但我总觉得不该告诉她们,虽然没有必要保密】
她应该有过不被朋友理解这种不愉快的经验吧。
从她的苦笑中可以明白。因为无法选择的家人的原因,为什么非得感到如此孤独不可呢?我也有好几次类似的感觉。
【就算关系变好了也很难开口,说了也没有人能真正的理解……所以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精神上的孤独】
【嗯,是这样呢……】
【但是今天起这种意识就能改变了——我们两个一起】
【……我们?】
我没有想过自己是孤独的,没办法承受孤独。
因为我认为孤独是无可奈何的,我早就将它内化了。
但是,我无法忍受自己喜欢的女孩感到孤独。
不想让她一个人,这种想法从我的心中涌出,就好像岩浆一样。
【两个人就不会感到孤独了呢】
【……!】
【虽然我们生长的环境完全相反,但是都有着垃圾一般的家人这点来说不是有相同的地方嘛?皆濑的压抑,生活的困难,我想我多少能够理解一些】
虽然前面铺垫了很长一段,但终于可以说出我想传达的意思了。
【皆濑,我们并不孤独】
【是、这样吗……?】
【嗯,只要改变这种意识,就绝对不会孤独】
能够把皆濑从孤独中拽出来,如果能做到的话我——。
『没把你生下来就好了』能被生下来真是太好了,这并不夸张,这是我的真心话。
【所以你要记得还有我在啊。比如说门禁的事,你可能因为害怕不敢告诉尾美或者春野,但万一因此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不要忘记还有我在。或者我可以帮你打圆场,带你逃离不愉快的事,只要有我在,皆濑就不会孤独】
【为、为什么要……】
【因为我也要依赖你啊,我虽然已经离开家人了,但偶尔还是会回想起那时的记忆,那个时候如果皆濑在我的身边,我会很高兴】
【……这样啊】
皆濑细细咀嚼着我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微微点头。
【那就不好意思了,我可能会依靠你】
【嗯,尽管来吧部长】
【嘿嘿,全靠你咯副部长】
放学后炸竹荚鱼部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缔结了新的牵绊。我打开了谷歌地图,然后皆濑也探头看了过来。
【还有多久到车站啊?】
【下个红绿灯转弯的地方……就在那里,很快就到】
我们离开了大马路,走在细长萧条的商店街上,离目的地的车站只剩一小段路。
夜晚的散步即将结束。但是我非常的痛快,我把想说的话传达给了皆濑。虽然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但是我可以和皆濑一起逃离孤独了。
光是这样就让我心满意足。
然而我才这么想着,又想起了另一件在意的事。
【话说……门禁的事,你没有告诉其他人吗?】
【嗯,至少在社团里,只有山濑同学知道】
【那为什么那时就告诉我了】
第一次邀请皆濑去吃炸竹荚鱼的时候,皆濑以门禁是九点拒绝了我。
我还以为那是用来拒绝我的借口,擅自感到失落感觉已经是很久前的事。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是皆濑第一次对社团的人告知自己的门禁。为什么要告诉当时关系并不怎么亲密的我呢?
【那、那是因为……】
皆濑不知道为什么脸颊有些泛红,她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
【山濑同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觉很亲近】
【很亲近……哪一点让你这么觉得?】
【哪……我想想,该怎么说呢,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会退一步的感觉?】
【嗯嗯……】
不是很明白。
连词汇量丰富的皆濑都难以化为语言的感觉。
【还有,简单点来说……】
【噢噢,什么?】
【像是心稍微死过一次的人的眼神】
【…………】
像是心稍微死过一次的人的眼神。
好厉害的形容,而且非常绝妙。
然后那句话就好像渗透进我内心一般,同时也形容了现在皆濑看着我的眼睛。
当内心认同了这句话之后,我就好像约她去咖啡馆一样,对她说【皆濑,我们交往吧】所有店家都拉下了铁门,昏暗的夜晚的商店街。
在这条路上,我将我心中的想法转换为语言。
【我想和皆濑去吃各种各样的东西,想和皆濑一起去看各种各样的东西,就算不能去远方旅行也没关系,在晚上九点前我想尽可能的和你待在一起】
最后的一句话,是带着些许泪水的声音。
【我想和皆濑一起度过什么都没有,但却像是奇迹一般的『普通』的时间】
皆濑,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她那听得入神的表情带着某种虚幻、柔和的微笑。
但是在昏暗的光线下,我也能看出她的脸颊到耳朵都染上了红晕。
【……嗯】
皆濑视线朝上,轻轻点头。
我伸出左手,皆濑的右手缓缓包裹住我的手。
就好像在确认形状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握紧又松开。
我们第一次牵手的时间,仅仅只有一份多种。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车站。
【那拜拜】
【嗯】
皆濑红着脸走向了检票口。
我的心中卷起了一股复杂的感情,有些安心,有些依依不舍。
恐怕明天早上,我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担心【这一切不会都是梦吧】皆濑忽然转过了身子,不知为何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怎么了?】
我问她,她害羞地笑道。
【离门禁还有一段时间……山濑君,如果可以的话,愿不愿意陪我再走一站?】
至少不用担心这只是一场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