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
【诶……】
【不戴套,直接做吧】
【糸、糸……】
我看不见糸的表情,她依然轻咬着我的耳朵,没有抬起头。
【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冬君,你就给我这个契机吧。只要说我怀孕了,大家就不会再管我了吧?】
糸露出恍惚的表情,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然后她的右手缓缓滑向我的大腿,慢慢地慢慢地钻进了我的大腿内侧。
【不行,对不起】
【…………诶?】
对不起莉莉小姐,我果然没有那种胆量。
【如果这么做的话,糸有一天绝对会后悔的】
【……为什么,我和冬君在一起不能得到幸福吗?】
【不是的,因为你自己关上了通往幸福的道路】
我站起身,重新把糸的浴衣披回肩上,然后握住她的小手。
【糸,我很庆幸能和你一起逃避现实到现在,真的觉得这样很好,然后今后还会有更多一起逃避的机会,每次我都会和你一起逃避。像这样带你离开这个烂到不行的东京】
【…………】
【但是糸,我觉得只有现在绝对不能再逃避了】
糸就像个提线木偶一般,面部无表情全身瘫软。
我紧盯着她的双眼。
我已经不想再重复三年前的那次失败了。
如果当时我能更有自信,精神能够更坚强一点,头脑能够更灵光一点,社会能对我们更友善一点。
我不会再把这些借口挂在嘴边,假装没有看到糸的痛苦。
那个时候没能做到的事——,超越恋人关系的事,我要对不再是女朋友的你……。
【如果现在不能正面采取行动,我想你大概会后悔一辈子。去父亲的公司也好,留在现在的公司也好,和我奉子成婚也好,这些事的前方只有地狱一般的后悔在等着你】
糸要获得真正的幸福,必须得先获得自由。
如果糸能自由地享受这个世界,就算未来糸身边的人不是我,那也没关系。
能成为在皆濑糸的幸福的人生上,稍微给予了她一点勇气就消失的虚构般的存在,那样也没关系。
【……不要擅自替我做决定,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情】
糸声音颤抖,脸上流露强烈的愤怒与恐惧。
【大家说得都那么简单,只要不听父亲的话就好了,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从小是怎么活过来的,也不知道我承受了多少恐惧】
【……是啊,家庭或者家族问题,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是吧,冬君也一样的吧,所以为什么,为什么要……】
糸脸色苍白,握着我的手像掉进冬天的大海里一样颤抖着。
对我们而言,家人就是一种诅咒,但是我们并非无法抹去这一切。【糸,我知道如何战胜那种绝望和恐惧,因为我一直就在这么做】
【……什么?】
【认真、拼命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在像幽灵一样的存在的家庭里,之所以没有精神崩溃,是因为我一直热衷于玩游戏。
只有玩游戏的时候才能忘记这个烂到不行的世界。
所以现在我做着游戏。我进入了游戏公司,面对着许多痛苦,但我仍能不放弃希望,是因为我依旧喜欢玩游戏。
【糸,糸你喜欢的东西是什么?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
在以前找工作的时候,不,再更早之前我就应该问她了。
我再次提出了那晚在目黑川问过,被她回避,最后放弃的问题。
【…………】
【说说看吧,说了也不会有人生气,我也绝对不会否定你,所以说说看吧】
【……我、我……】
糸用泫然欲泣的迫切的声音回答道。
【我想,写文章……】
这是我第一听到糸的梦想。
【我想成为出版社的杂志或者网络报道的编辑作家。虽然听起来很夸张吧……但是我想做能够告诉世界上某个角落的某人,你不是孤单一人,因为、因为我也是被这么拯救的】
糸的表情战战兢兢的,仿佛说出这句话是一种罪过一样。
但是我却有一种感情沉入了心底的感觉。
【什么嘛,吓我一跳】
【诶……?】
【因为糸啊,不是有“会语言的人”的人吗】
糸目瞪口呆,她没有回答,只是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糸从以前开始就有独特的词汇品味,措词还词语的排列方式也很有趣,词汇量也很丰富。你就好像在用独特的法则操纵着语言,很有魅力呢】
【骗、骗人……】
【所以我从以前就很喜欢和糸说话】
我喜欢糸的话语,喜欢和糸的对话。
最近我通过身边的人再次认识到了这点「你俩别说口头禅了,最后连语气都变得很像了」「你们两个的语气一模一样,偶尔会有呢,就是语气很像的情侣」喜欢到甚至开始模仿的程度。
就连脑中浮现的思考文字,也变得和糸很像了。
【而且在SF社团的评论刊物上写的……】
【骗人,你从来,从来就没有和我说过……】
不知道为什么糸开始慌乱起来,她紧紧地抓住了我,睁大眼睛看着我。
【真、真的吗?】
【真的啊,难道我没和你说过吗?】
【没有!绝对没有!】
【是、是这样吗……】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没有直接告诉过糸。
我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件事,我们相遇后,重逢后,明明累积了这么多色彩缤纷的对话,但对糸而言,那似乎比什么都要重要。
【你、你要告诉我啊……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呜呜……】
糸开始流下了大颗的泪珠。
她刚才还在拼命忍耐,在来到这之前,在面对这事实之前。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抱、抱歉……我不知道这件事这么重要……】
【很重要啦……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有自信啊……】
【……】
我倒吸了一口气,这时我理解了,糸和我真正的共通点,相似的部分。
我回想起莉莉小姐不经意对我说过的话。
「你啊,极度缺乏自信呢」我们最根本的部分,就是极度缺乏的自信。害怕是自己误会了,害怕是自己能力不足,害怕没有被需要。所以我们犹豫不决无法前进,因为我们知道那对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知道那有多么的珍贵,所以才害怕失去,不敢伸出手。
【真是讽刺啊,因为希望用语言做些什么的糸,因为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差点封闭了自己的可能性】
【你在说什么俯瞰的话啊!要是冬君能早点说出来……】
【是这样没错啦,但是糸不是也从来没告诉过我自己的梦想吗】
【这确实是】
糸虽然啪飙了,却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但是现在也不算太迟,不如说这是一个好机会,接下来就看糸的爱与觉悟能不能超越所有麻烦事了】
【说得简单……】
糸的眼泪看来也止住了,她的表情变得开朗了一些。
然后她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说到。
【肚子饿了】
【哦哦,话说马上就要七点了,该吃饭了】
【走吧,后面的事吃完饭再想吧】
我和糸一起穿好浴衣,重新绑好腰带。糸重新整理了头发,我忍不住看着她。
【看什么呢】
【我觉得你穿浴衣很好看】
【呜呼,比起这个区吃饭吧,快走吧】
糸带头走出房间。她的脚步轻快,就仿佛是她编织的语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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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吃饱了吃饱了】【寿喜烧和日本酒都超赞的】
享受了酒店美食的我们回到了房间。
房间内的气氛与先前截然不同,仿佛是另一个房间一样,十分的安稳。
【糸,你不回东京不要紧吗?】
【不要,好麻烦。我跟家里说了明天再去】
【这样啊,话说回来没有换洗的衣服呢,不知道店里有没有卖T恤之类的】
【我已经买好咯】
糸举起在车站买的白羊T恤。
【啊,说起来你是买了件,啊,难道你早就……?】
【谁知道呢】
真是个搞不懂的女人。正当我感叹的时候,糸露出了不悦的眼神。
【话说冬君,我现在终于理解了语言的重要性,所以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泡澡】
【诶……】对哦,还有这个问题。我完全给忘了,房间内有露天浴池。
【你当然会老实告诉我的吧?】
糸向我逼近,她的笑容令人感到害怕,好有压迫感。
我放弃挣扎,老实告诉了糸。
【因为能一起泡澡是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这是我心里的一条界线……如果跨过这条线了,我可能会失去自制力……】
我说到这里,糸愣了一下,接着睁大眼睛,发出招牌的干笑声【啊————】的笑声响彻四周。
【冬君你好可爱啊!这样啊!一起泡澡是恋人之间的特权啊!】
【烦死了,这种距离感我觉得很重要的】
【确实是呢,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什么嘛,我还以为……】
糸说到这里,明显露出了“糟糕”的表情。
【以为是什么?】
【不,那个……】
不知道是因为日本酒的原因还是害羞的原因,糸用手捂住通红的脸颊低声说道。
【因为……一起泡太多澡会看惯裸体……那个,不是有传闻说看习惯了,男人就会在Fairy Tale的时候兴奋不起来吗……】
【喔,这样啊】
【嗯,所以我以为冬君是想避免这个,所以才不一起泡澡……】
【……嗯?你不喜欢这样吗?】
【因为,这样就好像Fairy Tale才是最重要的关系一样……我不喜欢这样!】
我大概理解了。
也就是她擅自误会我把和糸做爱放在第一位,为了不看习惯糸的裸体,所以才不和她一起洗澡。
理解到这种程度,我当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真可爱啊,小糸糸,这样啊,原来你一直以为我是满脑子只有Fairy Tale的男人,所以感到不安了吗】
【因为交往的时候不是一直一起泡的嘛!突然不这样了,不就会让人这么想嘛!】
【确实,确实吧,我们之间一直有着微妙的误会呢】
正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不普通,所以才会得保持着绝妙的距离,因此才会有无法说出口的话,让我们彼此都难以捉摸。
这样可不行呢,必须要好好说清楚才行。
【但是,这样啊,那我们就不能一起洗露天浴池了呢】
【是啊……】
【啊,那如果这样又如何呢?】
糸拍了下手,提出了一个方案。那是一个令人眼前一亮的方案,我佩服地叹了口气回答道。
【蚱蜢靠近蚂蚁】
【耶——】
糸咚的一声用力跳入了露天浴池,水花四溅,让浴池冒起了更大的热气,我笑着责备她。
【好啦,别像个小孩一样】
【有什么不好的嘛,反正就我们两人,啊不好,泳衣有点歪了】
【别露出来】
【露出来你明明很高兴—】
【就一点】
【啊——————】
糸的提议是穿着泳衣一起进去泡澡。我们尝试联络了前台,居然有准备泳衣,似乎有些客人会和家人一起泡,所以酒店常备着泳衣,然后我们穿着借来的泳衣,一起进了露天浴池。
这就好像一起进游泳池一样,我心中的罪恶感多少减轻了一些。
奇妙的是比起泳衣,裹着毛巾泡澡的罪恶感更大,明明裹毛巾露出面积比较少。
【啊啊,真是个好浴池啊】
【是啊,不用在意别的客人,太棒了】
在这小小的浴池里,我们紧挨着坐在了一起。温泉让身心都放松了下来。这次真的选了一个不错的酒店,能和糸一起来太好了。
【感觉之前和冬君也泡过温泉,不过那个是足汤来着的】
【新宿的爱情宾馆是吧】
【是的是的,屋顶上的那个,可以眺望闪闪发光的新宿呢】
那次好像是和糸再会后不久发生的事,感觉就像是最近发生的一样,但又感觉过去了很久,真是奇妙的时间感。
【看着新宿的景色,冬君说了,世界上没有不孤独的人】
【啊——是说了,真是消极啊】
【但是你现在还是这么想的没错吧?】
【算是吧,因为我从骨子里就是一个孤独的人】
我吐露着内心的阴霾,糸却露出了笑容,用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但是我知道,冬君并不是从心底里接受了孤独呢】
【诶,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冬君一直在做一个好人】
这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我这个人的优点。
【因为从心底里接受孤独的人是绝对不会做那些事的】
【做一个好人……比方说?】
【对店里的人态度很好,开车也很温柔,还会关注别的车子的架势状况】
【不算吧,这都是些小事】
【才不是呢,这些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是这样的吗……?】
【虽然冬君嘴上那么说,但实际上还是会主动接近别人,支持别人,在社团的时候就是,职场的时候也是吧,市川小姐的那件事】
【啊,是这样吗】
这时我自己未曾想过的见解,但糸却自信满满地说道。
【当然,我也是呢,被冬君带到这里来也是】
【不,这是因为我真的很担心糸】
【嘿嘿,谢谢。不过这些也包含在内哦,所以冬君是一个好人!】
糸不改强势的态度,不允许我反驳。既然如此,那就是这样吧。
【要这么说的话,糸也一直主动接近支持我呢】
【诶嘿嘿,谁知道呢—,我啊意外的有心机哦—?】
【你有什么打算想要接近我啊】
【确实】
【确实你个头啊】
啊————糸夸张的笑着,抱着肚子不停地踢着双脚。
我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她咧嘴一笑,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在浴池中紧握着彼此的手。眼前是一片点点星光,以及夜晚灯火通明的景象。
明天,我们和糸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光是呼吸都会觉得被侵蚀的东京。
回到那个孤独的,仿佛浓缩了人类愚蠢的社会之中。
【但是和糸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是我离孤独最远的时候】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开始觉得,虚构稍微露出了一丝现实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