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
这时九月下旬,糸即将到新公司工作前发生的事。
我去了莉莉小姐的水烟吧。
【一个人过来真稀奇呢,不如说这是第一次吧?平时不是一直和小糸一起来的吗】
【是……】
可能是透过我的声音还有表情,莉莉小姐察觉到了异状。
她从吧台微微探出身子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吧台边的客人还有十五分钟左右就结束了,你再等一会】
然后莉莉小姐干脆地转过身,走向了吧台边的其他客人。
她身上散发着各种水烟混杂在一起的香味,一种不可思议的香味。
那股香味留在我的鼻腔深处好一阵子。
如莉莉小姐所说,十五分钟左右,吧台的那位客人便结账离开了。
吧台只剩下我一个人后,莉莉小姐在酒杯里倒了约一厘米的威士忌,然后坐在了我面前的高脚椅上。
【怎么了?被甩了吗?】
【为什么,我又没告白,而且我和糸并没有交往】
【没有人说是小糸甩了你】
莉莉小姐轻轻笑出了声,她对我总是有点坏心眼,一定是觉得我好捉弄吧。
虽然不甘心,但也觉得有点高兴。
【你有话想说吧?反正一定是和小糸有关吧】
【为什么这么肯定】
【不是吗?】
【……没错】
莉莉小姐摇晃着身体,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是在顾虑其他客人吧,不过为什么不能对我再温柔一点呢。
不过这些事先放一边,进入正题吧。
【我想差不多到了该弄清楚自己想法的时候了】
不用问我的想法是什么,莉莉小姐就回答了。
【喔,这样啊,虚构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吗?】
【我想决定到底是继续下去还是结束这段关系】
莉莉小姐【喔】了一声,感觉有些无趣地问我。
她好像知道我一直以来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和糸接触,虽然我没有根据,但我觉得这个人知道。不如说我其实早就对莉莉小姐坦白了。
『我一直,一直在心里的深处,隐约还喜欢着糸』这是我对糸抱持的最纯粹最真实的感情,在几个月前我只对莉莉小姐说过这件事。
就算如此,我仍满足于这段不会留下任何未来的『虚构』的关系,其中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像是糸已经不再对恋爱抱有梦想,现在这种关系让人很舒服,对认真的恋爱已经觉得疲惫了,我害怕再一次失去糸。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烦恼是否该脱离虚构的关系,主要原因有两个。
一是糸换了工作。
【因为环境变了,糸的想法或许也会发声变化……我很害怕这件事】
【是啊,小糸是编辑来着的?】
我和糸的关系,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为了逃离社会而建立起的避风港一般的关系。
但是糸去到了新的公司,尽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可能已经不需要这样的避风港了。
就算不是这样,编辑写手这份工作是很繁忙的,没有时间和我在一起的话,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关系也会逐渐发生变化。
然后在我们没发觉的时候关系变得疏远,我想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还有就是关于我自己。
【我想在两个月内确定好方向】
【这还真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时间呢,两个月后会发生什么吗?】
【其实十二月三号……是我的生日】
莉莉小姐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过了一会歪着头问我。
【生日?】
【是的,二十五岁的生日】
【喔,所以呢?】
我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莉莉小姐。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想让糸能为我庆祝!】
【哈……就这?】
【当然了!因为是二十五岁的生日!】
【诶,是年龄的问题吗?】
我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我得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了。
然后莉莉小姐拿出了小刀,我有些警觉,接着她切起了香肠,真是一个会使坏的人。
【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三岁,这里还好,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四岁,还有余力】
【嗯】
【但是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五岁,这就完全不行了!感觉一下子就变成了大人!】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体感上感觉一下老了三岁!】
【不实际上只老了一岁】
【看来你真的不懂呢!】
听我说到这里,莉莉小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莉莉小姐似乎没有明白我想说什么,但是二十五岁是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这是一个终于要撕掉年轻人的标签,不得不孵化成真正大人的年龄。
这就是二十五岁,这就是我的想法。
要独自迎来这个世纪的这个瞬间,我觉得很难受。去年还有前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生日,但那时完全不要紧,但今年不同。
所以我希望十二月三日星期六,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从前一天星期五的晚上陪我到隔天,然后我想在零点的那个瞬间跳起来,想要做着KIRARA JUMP逃离现实。(KIRARA JUMP:指的是日本四格漫画杂志《まんがタイムきらら》系列作品的粉丝文化现象。简单点概括就是在动画中或者视频中常见到的一二三大家一起跳起来这种感觉。)
【好了,我知道冬君有多么重视二十五岁生日了】
【那真是太好了】
【所以这又怎么了?生日那天邀请她不就行了】
【我就是在烦恼这个】
【为什么?】
【说实话,以我和糸现在的关系,邀请她来帮我庆祝生日有点越界】
【诶……是吗?】
不是恋人,但也不是普通朋友。
为了保持这纤细复杂的关系,我一直有意识地保持距离。
然后来到我生日这个话题,在那一天邀请糸和我共度一夜,以这段关系来说难度很高。
除非我们是真正的恋人。
【所以反过来说,我认为在二十五岁的生日那天邀请糸,就相对于给糸发了信号,所以我想搞清楚自己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该说你是个喜欢绕圈子的人呢,真慎重啊,虽然我知道你是一个没有自信的人】
【而且我和糸如果要再次交往的话,那就不是像是学生时代的交往,意义会变得不一样,这必须是一段非常认真的,现实的关系才行】
【确实是这样】
一度分手的我们,在二十五岁这个年龄,再次交往,就必须有为将来做打算。
反过来说,如果我自觉我和糸成不了那样的关系的话,那就不是对糸而言的幸福的落脚点。
那我们就得继续保持虚构的关系。
现在需要做出决断的时刻来临了。
【也就是说,在这两个月内,有打算从虚构变成现实的话就邀请她,没有这个打算的话就不邀请她】
【没错就是这样,如果是后者的话,生日那天我会来这里】
【呵呵,这样,随你高兴吧】
莉莉小姐露出了宛如月光般的微笑,吐出白烟,然后举起酒杯晃了一小会喝了一口。
【那你这两个月就得好好想一想呢】
【是的,只是,或者该说是该从哪个方向去思考,我现在很迷茫】
开场白有点长,不过我就是想让莉莉小姐听听我的烦恼,所以才来的这里。
结果莉莉小姐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果然还是该从分手时的状况重新来过吧】
【……说的也是啊】
【看你的样子似乎不是很想回忆起那时的事,但是逃避那段过去,回到现实的关系的话,只会重蹈覆辙哦】
戳到我的痛点了,而且这番话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话说回来,冬君为什么和小糸分手?】
【为什么……不止有一个原因,还挺复杂的……】
在找工作的时候,以工作价值为优先的我,与以安稳的未来为优先的糸之间产生了鸿沟。
我们彼此间都没有余力为对方着想,一见面就只会主张自己的想法,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发现和彼此在一起的时间成了最痛苦的时间。所以分手了。
不过当时的糸似乎因为父亲的压力,所以被迫优先选择稳定的公司,回想起来如果当时我能够好好理解她的苦衷的话。
不过我觉得莉莉小姐不会想听这么长的解释。
莉莉小姐把脸凑过来,向我施压。
【简短点,十个字以内!】
【因为我不想讨厌糸!】
虽然变成十七个字了,但我觉得我还是非常简短的总结了我的心意。
【那就以这个为中心去思考不就行了】
【不想讨厌糸……也就是说我……】
【被二十四岁男性死板的恋爱观影响,我的肩膀都酸了,好了别再聊这个了】
真过分,但是对不起。
【对了,有个客人送了我一套叠叠乐,我们来玩吧,真怀念啊】
【诶,但是我有很多事想思考……】
【你想拒绝我的邀请吗?】
【……请让我一起玩】
之后我和莉莉小姐在吧台玩了一会叠叠乐。
莉莉小姐是想让我不要想太多,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想玩游戏了。
我认为是后者。
我不想讨厌糸,那天我是这么说的。
糸只是回答【我懂了】
然后我们就分手了,意外的干脆。
现在回想起来,我和糸交往的三年间,从来没有吵过一次架。
虽然有时候会二人之间会有一些险恶的氛围,但仅此而已。
此外从来没有陷入过互相激烈争执的情况。
但是人与人之间总有看不惯的地方,但就算如此也没有吵架,就说明双方都愿意忍耐、包容那些对方讨厌的地方。
这并非说明和我糸是气量很大的人。
只是我们彼此都害怕被对方讨厌。
因为我和糸都是没有自信的人,时常会窥探别人的脸色。
所以我不想讨厌糸。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被糸讨厌。
所以我们分手了。
但是如果想让我们的关系比那时还进一步的话,【不想被你讨厌所以我会忍耐】已经不管用了,不能让它管用。
接受被讨厌,让对方接受被讨厌,在这之上彼此信任对方一起生活下去,这样一定能成为大人,并建立起『正确』的关系。
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正确的生活下去很困难,还是虚构更轻松。
虚构的话,只要和那时一样,自己接受就行了。
但就算这样,正确也是有其价值的。
不仅是说在社会上,而是对我自己也一定如此。
自己的思考绕了一大圈,但总之现在是必须判断我和糸是否能变成那种关系的时候了。
判断的标准就是我自己能否接受糸的【讨厌】。
这关系到我究竟想和糸变成什么样关系这个命题的答案。
等我回过神来,我发现我已经用眼睛追逐着糸的【讨厌】了零散出现的【讨厌】及其考察,就如我下述的一样。
糸讨厌笨蛋情侣还有刻意煽情的电影。只要不看两者就行了。
糸讨厌不能保持自我快乐的享受生活的状态。
我想这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就行了。
糸讨厌别人在自己说话的时候敷衍自己,这点我会注意的。
糸讨厌在醉酒状态FairyTale。我会小心的,但视情况这是可以商量的。
糸讨厌认输。虽然这点让人觉得很麻烦,但我会尽量陪她的,毕竟其实这有点可爱。
糸讨厌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话,这并不是讨厌我所以不要紧,还有这点也很可爱。
还有番外篇,我讨厌糸的那种像笨蛋一样看人脸色的地方。这是我最害怕的地方,但幸好我其实也一样,属于过度看人脸色行事的类型。所以就我和糸两人的时候保持不需要看脸色的氛围就行,也就是说努力就行。
有许多【讨厌】,从无聊的东西到投射出价值观的东西。
总而言之,这些都是只要我有那个意思就能承受住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开始觉得自己能再次站上起跑线了。
我甚至觉得我想和糸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这个答案其实一开始就在我的心里了。
从虚构到现实,或许已经到了两个人可以一起面对的时候了。
我开始这么想,是在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三。
那天我正准备前往和糸约好的定食餐厅,在满员的电车里。
【我很早前就拿到餐券了,可是我完全给忘了。前阵子突然想起来确认了一下,结果有效期只到今年十一月底,超危险的哦】
【我实在难以相信,糸居然会忘记餐券这种东西】
【喂你什么意思啊,啪飙了,我决定把你揍个稀巴烂,然后宰了你】
在和平的星期三的牛舌定食连锁店里,糸发表了危险的发言。
但是她的表情却很柔和,丝毫看不出工作结束后的疲劳。
糸和我都点了标准的牛舌套餐。
糸到最后都在烦恼要不要点啤酒,但还是勉强回避了。按她的说法,今天比起喝酒更想吃饭。
【两样都要不就行了】
【糖分怪物会出现的……】
能够笑着看恐怖电影的糸,却打从心底里害怕糖分怪物。
我们和乐融融地吃着牛舌,但其实我正在偷偷等待时机。
在满员的电车里,我下定决心迈向下一个阶段还不到一小时,但我必须立刻行动,没错就是我二十五岁的生日。
现在的任务就是邀请糸和我一起过生日。
恳求糸和二十五岁的我一起KIRARA JUMP。
直觉敏锐的糸,应该能通过这个邀请察觉到我的心意。所以我要说,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过生日。希望你能和我再一次——。
【对了,冬君,这周是你的生日,有什么预定吗?】⊙▽⊙
【咕!?】(=゚Д゚=)
糸出其不意的攻击,让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我差点以为牛舌会从鼻子里喷出来。
【诶,怎么了?】
【啊,不……就是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啊】(;°Д°)
【当然记得啦,一,二,三,所以很好记呢,不如说冬君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吗】ฅ՞•ﻌ•՞ฅ
【三月九日】
【答对啦♪】
前男友的生日,记忆力好的人,或者说性格好的人记住也不奇怪。
但就算这样,被记住生日是这么令人高兴的事吗。
【所以,有约吗?】
【没有……我本来想约糸的】
【哎呀哎呀】(*´▽`)ノシ
【这可是二十五岁的生日哦?想要被庆祝】
【是啊,因为二十五岁有一种一下子就变成大人的感觉,一下子就老了呢】
啊啊真的,想要在一起的人是糸太好了。
【那就在二十五岁的瞬间庆祝吧?前天晚上开始待机】
【拜托了,零的时候我们一起KIRARA JUMP吧】
【诶,为什么】
我们一边吃着牛舌,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我打从心底里这么想。
果然我想和糸在一起,今后也一直。
不得不变成大人的二十五岁的生日,希望在身边的人是糸,正因为是那样的人,才能享受虚构。
但是正因为是那样的人,所以才想发展成有名有姓的现实关系。
我和糸终于要从虚构迈向现实了。
我感觉,倒数计时开始了。
【……哈?】
但是,倒数计时突然就停止了。
感觉就像被粗鲁地敲了一下,连同等待生日的沙漏一起被打翻。
我俯视着沙子和玻璃飞散的凄惨的地板,那天早上,我低头看着手机。
我深深地觉得。
父母这种东西,是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还会诅咒自己孩子的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