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

【果然这里炸竹荚鱼最棒了】

【嗯，好好吃】

我们在巢鸭的定食屋。

三年前，在我和糸还没有交往的时候，我们两曾经来过这里。

【过了三年也没有变呢，店内的装饰还有炸竹荚鱼的味道】

【没有改变可真厉害啊】

我们明明变了这么多，我不禁的思考起糸是不是想说这句话。

我厌恶这样的自己，糸明明不可能说出这种讽刺的话。

大学生年级的三月，企业开始举办说明会，我们也开始制作履历表，求职活动终于要进入关键时期。

趁着勉强还有些时间，我们约好了一起吃午餐。

我问糸想吃什么，她说想吃炸竹荚鱼。

然后很自然的，那段时光苏醒了，就好像遥远的往昔般令人怀念的记忆。

【现在想想，放学后炸竹荚鱼部这个名称还真是丢人呢，故意要搞笑……】

【是吗，我现在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哦】

【不，唉，我其实也挺喜欢的，嗯】

糸选了炸竹荚鱼作为和我一起吃的午餐，让我很开心。

所以不要紧的，我和糸不会有什么的，我感觉心底深处的沉淀物一口气被抽走了。

但是一旦面对面，不知为何，我却觉得我和她之间仿佛隔着一片亚克力板，模糊不清。

明明糸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我却感觉无法触碰到她。

【啊—，真好吃呢，下次还要再来】

【嗯，是啊】

我们离开了饭店，朝着巢鸭站走去。

前方的红绿灯变绿后，走在我们前面的上班族就加快了脚步，然后我也自然的加快了脚步，然后我察觉到了，糸落后了一点。

我在红绿灯前灯她，当她和我并肩时，红绿灯开始闪烁最终变成了红色。

【我知道找工作很忙……不过如果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就告诉我，不光是吃饭，有什么想做的事也要告诉我，我会空出时间的】

【……嗯，谢谢】

我们搭上了山手线的内环电车，乘客们各自坐在座位上，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个位子，放眼望去，没有可以两人一起坐的位子，我想让糸坐下，她却微笑着对我说道【没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糸提议道。

【过会，我们像以前那样去池袋吧？】

【池袋？像以前那样……】

在我想起来之前，糸的表情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啊，啊对哦，三年前吃完炸竹荚鱼后，我们去了淳久堂呢】

【嗯，然后再星巴克里喝了咖啡看了书】

【对对，我完全给忘了】

虽然想起来了，但我却无法直接答应这个提议。

【呃—，该怎么办呢……今天我想写履历表来着的……】

【哦哦，那就算了，下次再说吧……】

【不，果然还是去吧，虽然有些勉强但是不要紧】

【不用了哦，不要勉强自己】

【不要紧不要紧，去吧，难得见一面……】

糸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用了，没关系】

【……啊—嗯，这样啊，抱歉】

【没事】

糸温柔地笑了，她看起来好像有些瘦了，表情比之前看起来更加疲惫。

但是找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过程。

我和糸只要能拿到Offer就应该有余裕了。

然后就可以像以前那样，一起去电影院，给彼此挑选衣服，白天去喝酒，在床上聊一些蠢话。

所以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我和糸之间没问题的。

因为我们是那么的心意相通。

但是，那之后我和糸之间的气氛还是很尴尬。

见了面，彼此的表情也是闷闷不乐，就算刻意避开找工作的话题，偶尔也会不小心提到说明会之类的话题，然后每次气氛都会更加糟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以上。

【我们稍微保持一点距离是不是比较好……？】

糸曾经这么提议过。

但是我坚持拒绝了。

我们一定会恢复原来的关系，我如此坚信着。

然后每晚我都在思考，我和糸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奇怪的。

我也因为找工作很疲惫了，明明在被社会评价的恐惧面前随时都要害怕得哭出来，但这种多余的想法却一直占据着我脑海中的一部分。

最明显的异状，果然还是围绕着彼此求职的那次争吵。

但是预兆应该更早前就出现了吧。

是我去糸家的时候吗，还是开始找工作的时候。

但是，这样简直就像是我和糸之间的关系变得这么僵，就好像无法抗拒的命运一般。

我的愿望依旧没有改变，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想和她结婚，养育孩子，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都陪在她的身边。

但是为什么最近，我和糸见完面后，内心却感觉这么疲惫呢。

那时，明明两个人在一起时是那么的开心，那么的自在。

我从大学就业服务中心练习完面试后，我为了再次整理重点问题，绕路去了附近的咖啡厅。

大学的咖啡厅太吵了，在家又会分心，所以我选了这附近单价最高的咖啡厅。

我在安静的店内，戴起了耳机，一边看着面试的问题，一边在脑中回答。练习告一段落后，我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掉的咖啡，比我想象的要苦，所以我把附赠的牛奶全都倒了进去，再次品尝。

然后我的舌头突然想起了令人怀念的味道。

甘露咖啡牛奶，一年前，我送给糸的生日礼物，两人一起喝的酒。那之后我们又一起喝过好几次酒，但果然还是第一次的印象最为深刻，刚满二十岁的糸觉得酒很甜很好喝，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结果自己醉得一塌糊涂。现在回想起来，糸能醉成那样也挺稀奇的。

『冬君要做吗—？呐—呐—要做吗？』『冬君……不做吗？』她用接吻挑逗着我，我想做了又会生气，但是我不理她她又会闹变扭，结果就是我败给了她，狠狠地做了一次。

每次回想起来，我都会笑喷。

那天的糸我根本无法招架，比平时可爱多了。

对了，我再招待糸来家里和甘露咖啡牛奶怎么样。

这个月是糸的生日，但是按惯例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然后过几天我们只会晚上见一个面，把礼物送给她就完事了。

我们双方都很忙，但晚上应该能挤出几个小时的。

然后让我们在我家重新庆祝生日吧，一起再喝甘露咖啡牛奶吧。

我这么想着，打开了LINE，顺便把戴了很久的耳机拿了下来。

【办不到啊，上私立……】

这时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发现隔壁桌的客人已经换人了。

先前还是一对大学生情侣，现在换成了两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夫妇。

我偷瞄了一眼，发现二人都一脸忧愁。

【但是我妈这么说了……中学就去读私立吧】

【反正她也就是嘴上说说，不会真的支援我们吧】

他们好像在讨论孩子升学的问题，偷听不是不好的，但小声对话反而更刺激我的耳朵。

【光是还房贷还有固定资产税就已经很吃紧了，还要从初中开始就交昂贵的学费，不可能】

【但是，各方面节约一点，应该就能抗过去吧】

【各方面是什么意思，光是维持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很勉强了，还是说你有加薪的可能？】

啊，真沉重，别再公共场合上演这么现实的夫妻吵架啊，我好歹也是一个对未来抱有期望的年轻人，别让我看到四十岁要面对的现实。

为了逃避现实，我再度拿出耳机。

但这时想要转移话题的丈夫的一句话，让我的手停了下来。

【话说回来，这一带真没这么变呢，和我们学生时代一样呢】

【是啊，还留着几家令人怀念的店铺，校舍也变得漂亮多了】

【不知道戏剧社还存在吗，要不要去看看，我们的青春】

【没兴趣，还青春，你只是每周都去聚餐喝到天亮吧，而且不要扯开话题】

这时，我再度戴上耳机。

虽然耳机中传来了糸喜欢的音乐，但我的脑海中却有着各种各样的感情复杂地交错在一起。

【…………】

我，明明可以想象到和糸在一起的未来。

但是存在社会的『现实』吗。

我所想象的未来就是住在一起，周末去看电影，晚上散步，两个人一起喝酒，一起做爱……就好像，当时的我们只是随着岁月老去的景象。

但是有『现实』的未来，真正身为社会人的未来，就在我的身旁。

房贷、学费保险、教育、和父母的关系以及老后生活。

我能想象和糸在一起走过这种毛骨悚然的未来吗？恋爱，逐渐变成了不是恋爱的某个东西。

当我们彼此进入社会后，它会不会变成非常扭曲的东西呢。

而对那个『现实』的未来迈出的第一步，就是求职。

『我们是没办法一直维持现在这样的关系……』『我们都成为了社会人后，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仅仅保持轻松相处的关系了吧』事到如今，我才明白糸那天那句话的真正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懂。

所以，没能嵌合的我和糸的关系，才会变得奇怪。

电影、音乐的兴趣不同，无论不同到什么程度都能接受。但是变成求职的话，彼此价值观的不同就会产生不协调感，因为那是我不知道的『现实』的世界。

而这样的求职生活结束后，噩梦还在继续，大学毕业后，到死为止都必须活在『现实』之中。

我与糸的恋爱，太过美好了。

简直就像是梦幻一般，美得像是一场梦。

仅仅滴入一滴『现实』，就会立刻变得浑浊。那副宛若画一般美丽的回忆，时间，氛围就会被社会所创造的『现实』抛弃，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东西。

那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惧。

求职资料上滴落了一地水。

这时我才第一次发现，我的脸颊上有一道泪痕。

我邀请了糸一起去散步。

糸在约定的时间，也就是上午八点到了车站。

春天的早晨还有一些凉意，不知为何我想到『侧耳倾听』的最后一幕也是这种天气。

我们走进了大学附近的一个大型公园，还未满二十岁，没钱没法喝酒的我们，偶尔会来这里散步。

【今年没能好好欣赏樱花呢】

【嗯，我也是】脚边的步道上，有好几千片粉红的花瓣被踩成了褐色。

【糸，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很辛苦呢，我好怕面试】

【是啊，每一次练习就感觉自己像是在被评估价值一样，很痛苦】

【嗯，我懂】

说到此处，我们陷入了沉默。

再继续深入下去，气氛又会变得很糟糕。想做的工作与稳定的工作，将来与安稳，梦与现实。

我们彼此深知这点，所以话题就到此处为止。

所以我们最近都没聊什么有建设性的话题。

【坐吧】

【嗯】

我轻轻拍了拍长椅，糸说【谢谢】，她的眼角挤出了皱纹，她的表情比以前更疲惫。

【糸】

【嗯】

【我们分手吧】

【…………】

糸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想一直……一直一直和糸在一起，但是……在继续下去的话，我大概会开始讨厌糸】

【…………】

【讨厌糸后，会把至今所有美好的回忆全部弄脏，我不要这样……】

【……嗯】

【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变得讨厌糸】

【嗯……我知道哦，是这样呢】

糸只是听着我说话，接受我说的话，仅此而已。

【还不到三年呢，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真的呢】

【我们这不是永别吧】

【当然来了，以后还会在社团OB会之类的聚餐上碰到】

【也是，啊，但得告诉社团的大家……】

【我去和山田说吧，告诉那家伙其他人很快也就会知道了……】

那之后，我们之间笼罩着一股像是在忍耐一般的沉默。

糸先站了起来。

【那我先走了】

【嗯，就职加油啊】

【嗯，冬君也是】

【谢谢你，糸】

【嗯，我才是，谢谢你】

糸露出的最后的笑容，只有那个时候充满着温柔。

在看不见糸的背影的同时，我的视野也变得模糊。

泪水灼热得仿佛要烧伤眼睛，当第一滴泪珠滑落，泪水便像溃提般涌出，最后呜咽声勒紧了喉咙，全身颤抖着。

我仰望着晴朗的早晨的天空，像个孩子一样大哭着。

究竟是哪里不对，哪里出了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奇怪的，事到如今这些无意义的问题在我的脑海中像是飓风一般盘旋着。

接连不断的甜蜜的甜蜜的日子。

我一直以为这份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我一直以为苦涩的『现实』根本不存在，我持续品尝着，等我醉酒时，已经酩酊到了连后悔都不被允许的程度。

这就是我第一次也是最棒的最美丽的恋爱。

它就好像一段甘露咖啡牛奶一样的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