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茶
我恐怕陷入了人生中最奇妙的状况。
星期六,在新宿的某个酒店的咖啡厅里,我与我的前女友,以及前女友的母亲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好久没有见到山濑同学了呢,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些呢,还是该说憔悴了一些,有好好吃饭嘛?】
【是吗,我觉得现在吃的东西比较有营养,大学的时候都是吃方便面或者冷冻食品】
【啊—那就代表你变得健康了呢,那些东西果然对身体不好呢,糸现在家里还备着方便面,山濑同学你多劝劝她】
声音雀跃穿着高雅的糸的母亲,赔笑的我,以及无聊地刷着手机的糸。
这周中旬,糸发了消息给我,我收到了这奇妙的邀请,糸不经意间告诉了她的母亲她现在偶尔会以朋友的身份和我见面,糸的母亲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按糸的说法,那瞬间她的心情是【完蛋 Of完蛋】糸的母亲缠着糸,希望能和我见一面,糸觉得一直无视下去也很麻烦,所以就过来拜托我。
这一连串的经过,其实我并不意外,过去还是恋人的时候,我曾经去过糸的家,糸的父亲露出了像是有野狗闯进家里一般的表情,而糸的母亲反倒是非常高兴地迎接我,我和糸与糸的父母四人一起吃晚餐,其中有八成的对话来自我和糸的母亲。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喜欢我,糸有一个弟弟,所以应该不是憧憬有儿子才对。
或许是因为女儿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这个记号在她心中感觉非常具有魅力吧,虽然不知真相如何,但事实是,即便我和糸分手了,她的母亲似乎依旧很喜欢我。
她现在带着笑容不停地和我说话,相较之下,糸则有点不满,或者应该说一副嫌麻烦的表情。
【这孩子每次和我见面都在抱怨公司的事呢,和冬同学也一样吧?】
她突然抛给我这个问题。
我观察着糸的脸色,她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吃着下午茶套餐。多少关心一下,那边的女儿哟。
【不,我们彼此彼此……我也向她抱怨了不少事】
【哎呀是这样吗?虽然现在大家都说黑心企业什么的,但是和以前完全不能比吧。我和她爸爸都是努力工作的人呢,但是要是说现在的小孩很娇贵,会被说成是老顽固吧】
【哈哈,没那回事呢—】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表面还不错,尤其是和年纪差距比较大的长辈相处时,我自认为很擅长讨对方欢心,与其说讨人喜欢,不如说是为了避免被他人讨厌而培养出来的技能。
上次在皆濑家的聚餐也是如此,糸不怎么介入我和她母亲之间的对话,只是偶尔会纠正错误或者吐槽,态度就像是在综艺节目上表演的优秀的东京艺人一样。
因此,为了能维持现场的和谐氛围,我只能以听众的身份积极面对,糸答应下次请我喝酒,为此我得好好加油。
【所以啊,每当这孩子说丧气话的时候,我就会告诉她】
记得好像是在聊糸抱怨公司的话题来着的,仔细一看,糸的母亲的门牙沾到了口红。
就在我思考着要不要提醒她呢这种事的时候,她高声说道。
【世界上还有更辛苦的人,所以这点小事你就忍耐一下吧】
【啊—……】
【糸可是很幸运的,从初中到大学为止都是上的私立,现在也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有些人连大学都读不起,也有人工作待遇更差哦?那些人……】
【牙齿沾到口红了】
打断母亲对话的女儿。
糸冷淡地指着母亲的牙齿说道。
【啊呀真的吗?那我去下洗手间】糸的母亲说完便离开了座位。
因为糸一副慵懒忧郁的样子,一种微妙的气氛弥漫开来。
【你也太没精神了吧】
【因为很无聊嘛,我们干脆就这样走掉去喝酒吧?】
【你是小孩吗】
【小孩才不会去喝酒呢~哈~~~】
糸搬出歪理,然后就好像取下了恶鬼的首级一样露出了得意的表情,挑衅着我。
我超级火大,但是考虑到TPO我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结果糸更加不开心地用手敲着桌子。
不久,糸的母亲回来了,话题一转,开始聊起了新宿附近的往事。她似乎以前在这附近工作过,往事源源不绝。
但是非常的抱歉,我实在没什么兴趣,所以我一面装出亲切的回应,一面透过她背后的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梅雨季过后,蓝天一片辽阔,我在心中默念着想去啤酒花园。
这时。
【……?】
我的左脚被什么东西碰到了,并且沿着我的脚踝一路往上,速度慢得诡异,让我下半身不禁一阵寒颤。为了不让糸的母亲发现,我低下头迅速瞥了一眼,该怎么说果然是这样吗,对我捣乱的是脱下了穆勒凉鞋,从对面的座位伸出裸足的糸。
我瞥了糸一眼,她正在若无其事地喝着红茶,发现我的时候视线后,她露出了一丝猥琐的笑容。
她的指尖在我的小腿肚附近来回滑动着。
【现在的新宿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好寂寞哦】
不妈妈,比起这个麻烦您阻止一下您的女儿好吗?尽管觉得有些痒,我仍维持着微笑,不让异样表现在脸上。
要是被妈妈发现,该怎么解释,就算退一百步来说,如果是恋人,还能用“我们非常恩爱”来说明,但现在我们可是背负着朋友这个招牌啊。
糸毫不在意我的纠结,依旧一脸无聊的表情,然后她将脚抬得更高,不知何时脱下凉鞋的脚,从我的小腿一路往上,最后竟然往左拐弯,朝着我的大腿内侧前进。
接着她用脚尖轻戳我的大腿内侧,那可不行,那里可是纯粹的性感带。
话说,虽然这件咖啡厅很热闹,但我们坐在店内角落的位置,坐在墙边的我和糸的脚形成了谁也看不见的死角。
糸啊,这不会也是你事先计划好的吧,如文字所述玩弄我的下半身这么有意思吗?回想我们交往时,糸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胆又危险的恶作剧。
这种突如其来的玩法,让我内心柔软的部位阵阵发毛,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她却更加步步紧逼。
她朝着我大腿侧面更深处,说白了胯下进军,喂喂喂,真的假的?我再度向糸投去视线,糸用大拇指抵着嘴唇,眼神空洞。
糟糕,她开关打开了。
然后糸的脚尖以缓慢的速度——。
【啊】随着喀拉的一声,糸的母亲叫了出来。
【糟糕,茶勺掉下去了,嘿咻……】
【「!」】
比她弯下腰去捡茶勺仅快一点,糸收回了脚。
我和糸瞪大双眼,看着彼此,屏息等待她的母亲抬起头。
【呼,啊,糸,快穿上凉鞋,太不像话了】
【……嗯】
捡起茶勺的母亲,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
我和糸脸部肌肉有些抽搐,再度望着彼此。
【你到底怎么了啊……】
【嘿嘿嘿】
在啤酒花园,糸拿着中杯啤酒,发出下流的声音。
在咖啡店和我分开的糸,之后和母亲一起去买了东西,晚餐时拒绝了她母亲的晚餐邀请,和母亲分开后,她和我在惠比寿再度会合,然后一起去了啤酒花园。
干杯后的话题,当然是关于糸的奇怪行为。
【那像是外遇情侣的玩法是什么啊?你在哪实装的这种变态性】
【哎呀—,真刺激啊】
【要是被发现该怎么办啊,话说真的没被发现吧?你妈妈……其实已经发现了,但装作……】
【不,那是不可能的,那个人可没那么机灵】
糸若无其事地贬低着母亲,同时用筷子夹起凯撒沙拉。
既然女儿都这么说,那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冬同学,你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很兴奋吧!?】
【怎么可能,紧张感更强烈啊】【真的吗?那边是不是变得很精神了呀~?】
【你开黄腔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这才第一杯啊!】
其实不用说,的确是有些兴奋。
糸从以前起就喜欢恶作剧,但这种类型的恶作剧还是第一次,我从卡拉OK还有联谊等情况隐约察觉到了,糸因为每天即无聊又充满压力,才变得开始会追求这种过激又扭曲的行为吧。
【人家,已经开始担心能不能跟上您的脚步了,糸助先生……】
【你怎么说什么呀冬美,快把柠檬汁挤在鸡块上】
糸咬了一口沾满了我的泪水与柠檬汁的炸鸡块,然后喊着【好好吃次哦—!】
左右摇晃。那是刚才和母亲在一起时,不曾见过的满面笑容。
【话说回来,你跟你妈说话的时候一直是那种态度吗?她是个还不错的母亲吧】
【那是因为你偶尔和她遇上才会这么想,如果一直维持那种状态,可是会很烦人的。而且她在家里完全就是站在我爸那边,几乎不会站在我这边】
【哦—】
邻家的草坪总是看起来更绿,每个人与家人之间的距离感各不相同。
对家人的抱怨和对职场的抱怨不同,很难产生共鸣。如果真的遇到十分烦恼的情况的话,无论多久都可以听她抱怨,但现在在这么开心的酒会上,谈论这些没有什么意义。
【……嘛,那啥,可能是因为没能听完那句话吧】
【诶,哪句话?】
【“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更痛苦的人,所以你要忍耐”这句话,我从以前就讨厌这种说法,虽然很多人都这么说】
【噢】
在导入毒舌之前,糸双眼发亮地向前倾身,一副就等着这句话的样子。
【谁管你哦,比我更难受的人当然有很多了,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心中的难受就会消失吧?】
【就是说!】
【还是说什么,让我去看着比我更难受的人,然后觉得自己还算好吗?这样才更不正常吧】
【不亏是冬老师,真清楚!】
在酒店咖啡厅的奇怪行为,以及在啤酒花园背地里说的坏话,这些一定都不是对的事,但是,糸现在发自内心地笑了,所以这样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