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孤城落日
西安城墙高四丈二尺,青砖垒砌,经六百年风雨,砖缝里长出枯黄的蒿草。
李自成围城第七日,攻势渐猛。红衣大炮昼夜轰鸣,西北角坍塌了一段,闯军如蚁附上,又被守军用沸油、滚石打退。城墙下尸积如山,引来成群乌鸦,黑压压一片,啄食声令人毛骨悚然。
陆归尘站在闯军营中高台上,用李自成给的千里镜观察城防。他能看见守军疲惫的脸,看见百姓在街上慌乱奔跑,看见秦王府的飞檐斗拱在硝烟中时隐时现。
“明日总攻。”李自成不知何时来到身侧,甲胄上沾着血和土,“林大夫,医护营要提前准备好,伤亡不会小。”
陆归尘放下千里镜:“闯王真要强攻?城中粮草充足,守军两万,强攻损失太大。”
“等不起了。”李自成声音沙哑,“探马来报,孙传庭虽被调往山西,但洪承畴收拾残部,正往西安赶来。若等他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我军危矣。”
这就是围城战的残酷——攻守双方都在与时间赛跑。陆归尘沉默片刻:“攻城时,可否约束部下,勿伤百姓?”
李自成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我尽量。但林大夫,乱军之中,刀剑无眼。”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陆归尘心中沉重,告辞下台。回到医护营驻地,云素问正在熬药,大锅里的草药翻滚,苦涩的气味弥漫。她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已连续三日未眠。
“明日总攻。”陆归尘说。
云素问搅动药勺的手顿了顿:“几时?”
“寅时三刻,东门佯攻,西门主攻。”
“知道了。”她继续熬药,语气平淡,“我备了三千份金疮药,五百份止血散,应该够应付第一波。”
陆归尘看着她瘦削的肩背,忽然道:“若城破,你随我进秘道。”
“救郡主?”
“嗯。”
云素问终于停下动作,转身看他:“你决定了?就算救出郡主,李自成也不会放过秦王家眷。这是大功,他要拿来祭旗的。”
“所以得在城破之初就动手。”陆归尘展开秘道图,“寅时攻城,守军主力会调往西门。秦王府在城东南,守卫相对空虚。我们趁乱潜入,从秘道出城。李自成发现时,我们已经走远了。”
“然后呢?一路被追杀?”
“我有安排。”陆归尘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终南山令牌,“陕西境内,还有几处明教暗桩。虽然人不多,但掩护我们出省够了。到了山西,换水路去京城。”
云素问盯着令牌上的火焰纹,良久,轻声道:“你真是……不要命了。”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陆归尘收起令牌,“你若不愿……”
“我去。”云素问打断他,“曹化淳在京城,我迟早要去。早去晚去,没什么区别。”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准备。陆归尘检查了不语剑和不悔棍,又在皮囊里装了些干粮、火折、伤药。云素问则准备了一个小药箱,里头除了寻常伤药,还有些稀奇古怪的瓶罐——她说那是她爹留下的方子,有的能迷晕人,有的能让人暂时失明。
入夜,陆归尘去见了王小石。这孩子左臂还吊着,但已能帮忙分拣药材。看见陆归尘,他咧嘴笑:“林大夫!”
“明日攻城,你留在营里,照顾重伤员。”陆归尘说。
王小石笑容一僵:“我想跟您去……”
“这是军令。”陆归尘拍拍他肩膀,“等我回来,教你针灸。”
王小石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子时,陆归尘和云素问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悄离开闯营。他们绕过哨卡,来到西安城东的乱葬岗——秘道出口就在这里。按杨文岳给的图,出口在一块无字碑下。
乱葬岗磷火点点,夜枭啼叫。云素问点燃一支特制的香,驱散虫蛇。两人找到那块碑,碑后果然有机关,按下后地面滑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我在前。”陆归尘率先进入。
秘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石阶湿滑,长满青苔。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陆归尘对照地图,选择左边那条。又走半炷香时间,听见隐约的水声——地下暗河。
“过了河,再走百步就是王府后花园。”陆归尘低声说。两人涉水而过,水及腰深,冰冷刺骨。上岸后,云素问点燃火折,照亮前方:一扇生锈的铁门。
门没锁。推开,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外面是假山内部,透过石缝能看见花园景象。秦王府的花园很大,但已荒废,亭台破败,池塘干涸。远处有灯火,是王府主殿。
“等。”陆归尘示意。
寅时到,城外号炮连天。攻城开始了。
喊杀声、惨叫声、炮火轰鸣声,即使隔着重重院落也能听见。王府里骚动起来,灯笼火把四处移动,护院家丁的脚步声杂乱。陆归尘看见一队侍卫匆匆跑过,往西门方向去。
“就是现在。”他推开假山石门。
两人如狸猫般穿过花园,躲在一座太湖石后。主殿灯火通明,人影憧憧。陆归尘凝神细听,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对话:
“……守不住了!西门已破!”
“王爷呢?”
“王爷在祖祠……要焚香自尽……”
“快拦住!”
云素问脸色一变:“他要殉国?”
陆归尘摇头:“不会。杨世伯说过,秦王贪生,不会轻易赴死。这是做给下人看的姿态。”
果然,片刻后听见更大声的哭喊:“王爷!不可啊!”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拉扯。
陆归尘根据杨文岳的描述,判断郡主的闺房在西厢“栖凤阁”。两人绕过主殿,穿过月洞门,来到西跨院。这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丫鬟守在门外,瑟瑟发抖。
“我引开她们。”云素问从药囊取出个小瓶,倒出些粉末,用火折点燃。一股奇异的香气飘散,两个丫鬟吸了几口,眼神迷离,软软倒地。
陆归尘推门而入。屋里点着灯,一个少女坐在梳妆台前,正对镜梳头。听见动静,她转过头——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清秀,但面色苍白,眼中无神。
“你们是谁?”她问,声音很平静。
“杨长史让我们来的。”陆归尘亮出杨文岳的信物——半块玉佩。
郡主接过玉佩,与自己颈间挂着的另一半合上,严丝合缝。她眼中终于有了波澜:“文伯呢?”
“在祖祠拖住王爷。”陆归尘简洁道,“郡主,请随我们走。城破在即,留在这里只有死路。”
郡主站起来,她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头上只插一支玉簪。“我爹呢?”
陆归尘沉默。
郡主懂了。她笑了笑,笑容惨淡:“我爹不会走的。他是秦王,太祖皇帝的子孙,宁可死,不能降。”她走到床边,抱起一个紫檀木匣,“走吧。”
三人原路返回。刚出西跨院,迎面撞上一队护院。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看见陆归尘和郡主,一愣,随即拔刀:“有刺客!”
陆归尘不语剑出鞘,剑光如水银泻地,瞬间点倒三人。云素问撒出一把粉末,剩余几人眼前一花,纷纷倒地。但打斗声已惊动其他人,更多护院从四面涌来。
“走!”陆归尘抓住郡主手腕,往花园狂奔。云素问断后,不时撒出药粉,延缓追兵。
到假山时,追兵已近在咫尺。陆归尘推开石门,让郡主和云素问先进,自己守在门口。三个护院扑来,他剑棍齐出,一招“星火燎原”逼退两人,第三人的刀已砍到面前——
斜刺里飞来一支袖箭,正中护院咽喉。陆归尘回头,看见郡主手中握着一个精巧的弩机,还在微微颤抖。她脸色更白了,但眼神坚定。
三人钻入秘道,陆归尘反手关上石门,插上门栓。追兵的撞门声很快响起,但石门厚重,一时半会儿撞不开。
秘道里漆黑一片,只有云素问的火折发出微弱的光。郡主走得磕磕绊绊,陆归尘伸手搀扶,触手冰凉——她在发抖。
“第一次杀人?”他问。
郡主点头,又摇头:“他……他要杀你。”
“谢谢。”陆归尘说。这女孩的果断超出他预料。
返回路上很顺利。到暗河时,水位涨了——可能是攻城导致地下水脉变动。陆归尘背着郡主涉水,云素问在前探路。河水冰冷湍急,到河心时,郡主忽然轻声说:“我叫朱明珞。明亮的明,璎珞的珞。”
陆归尘一怔:“陆归尘。归去的归,尘土的尘。”
“我知道。”朱明珞伏在他背上,声音很轻,“文伯跟我说过你。他说,如果有一天城破,会有一个姓陆的年轻人来救我。他说……你是好人。”
好人。陆归尘心中苦笑。这一路走来,他杀了多少人,自己也记不清了。贺人龙、东厂番子、锦衣卫、战场上的官兵……剑下亡魂,棍底冤鬼。这样的自己,算哪门子好人?
出水道,回到乱葬岗。天色已蒙蒙亮,攻城声更近了,能听见喊杀声就在城墙方向。西门可能已经破了。
“接下来去哪?”云素问问。
陆归尘看向北方:“去三原县。那里有明教暗桩,可以歇脚换马。”
正要动身,乱葬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止一骑,至少有二三十人。陆归尘示意噤声,三人躲在一座大坟后。
来人在乱葬岗边缘停下。为首的是个黑袍人,脸上罩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如蛇。他身后跟着二十余骑,都穿黑衣,腰佩绣春刀——是锦衣卫!
“搜。”黑袍人声音嘶哑,“秦王家眷不可能凭空消失,定有秘道。”
陆归尘心中一沉。是曹化淳的人!他们怎么知道秘道?难道是杨文岳……
不,杨文岳不会。那就是王府里有内奸。
锦衣卫下马搜寻,脚步声越来越近。陆归尘握紧剑柄,云素问也摸出药粉。朱明珞紧紧抱着那个紫檀木匣,指节发白。
一个锦衣卫走到他们藏身的坟前,用刀拨开荒草。眼看就要发现——
“在这里!”远处忽然有人喊。那锦衣卫转身跑去。
陆归尘从坟后窥视,看见几个锦衣卫围住一块墓碑,正是秘道出口那块。黑袍人走过去,仔细查看,忽然冷笑:“刚有人走过,青苔被踩乱了。追!”
他率人钻入秘道。乱葬岗上只剩下七八个锦衣卫留守。
机会。陆归尘对云素问使个眼色,两人同时出手。陆归尘剑光如电,瞬间刺倒三人;云素问的药粉撒出,剩余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软倒在地。
“走!”陆归尘牵过两匹马——锦衣卫的坐骑都是好马。他扶朱明珞上马,自己与云素问合乘一匹,向北疾驰。
天亮了。晨光中,西安城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城破了。
朱明珞回头望去,泪水终于滑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那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家,如今正在烈火中燃烧。
跑了半个时辰,身后传来马蹄声——黑袍人从秘道出来了,正追来!他骑术极精,胯下黑马神骏,距离在迅速拉近。
陆归尘一咬牙,对云素问道:“你带郡主先走,去三原县‘福寿堂’药铺,找韩掌柜,说‘终南有客来’。”
“那你呢?”
“我断后。”陆归尘勒马,拔剑转身,“快走!”
云素问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说,带着朱明珞继续北驰。陆归尘单人独骑,立在道中,面向追来的黑袍人。
二十余骑将他围住。黑袍人策马上前,青铜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陆归尘,或者说,杨无痕。”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曹公公等你很久了。”
陆归尘不语剑横在胸前:“你是黑石。”
“正是。”黑袍人——黑石——点头,“东厂缉事衙门掌刑千户,奉督公命,请杨公子回京一叙。”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只好带你的头回去。”黑石一挥手,锦衣卫们拔刀。
陆归尘深吸口气。这一战,避无可避。
他率先出手。不语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黑石面门。黑石不闪不避,袖中滑出一对判官笔,交叉架住剑锋。“叮”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两人内力一触即分,各自心惊——都是高手!
锦衣卫们围攻上来。陆归尘展开身法,剑棍齐出,在马上腾挪闪避。但对方人多,且训练有素,结成阵势,渐渐将他困在核心。
黑石的判官笔诡异刁钻,专点穴道。陆归尘几次险险避过,肩头旧伤迸裂,血染衣衫。他知道不能久战,必须突围。
乾坤大挪移第七层全力运转。他忽然从马背上跃起,不悔棍横扫,逼退左侧三人,不语剑直刺黑石咽喉。黑石举笔格挡,陆归尘却剑势一变,刺向他胯下马匹。黑石急忙勒马,阵势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陆归尘落地后一个翻滚,钻入路边树林。锦衣卫下马欲追,黑石摆手:“林深树密,易中埋伏。他受了伤,跑不远。”
“大人,那郡主……”
“郡主不重要。”黑石看向北方,“重要的是陆归尘。督公要的,是他脑子里明教的秘密,和他身上那几本秘籍。”他顿了顿,“传令下去,陕西境内所有关卡严查,尤其注意一男两女。女的十五六岁,抱紫檀木匣;男的二十出头,用剑和棍。”
“是!”
陆归尘在林中奔逃。肩伤剧痛,失血让他头晕目眩。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继续向北。必须赶在锦衣卫之前到三原县,否则云素问和朱明珞就危险了。
午后,他终于看见三原县城墙。没走城门——锦衣卫肯定有埋伏——他绕到城西一处矮墙,翻墙而入。福寿堂药铺在城南,他专走小巷,躲过三队巡逻兵卒,终于来到药铺后门。
按约定暗号敲门。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找谁?”
“终南有客来。”
门开了。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是韩老在渭南提过的同宗兄弟。他看见陆归尘一身血,大惊失色:“公子这是……”
“我朋友到了吗?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抱着紫檀木匣。”
“到了,在里间。”韩掌柜引他进屋。
云素问正在给朱明珞包扎——郡主的手在逃跑时被树枝划伤了。看见陆归尘,云素问脸色一变,立刻过来检查伤势。
“皮肉伤,没伤筋骨。”她手法娴熟地清洗、上药、包扎,“但失血过多,得静养几日。”
“不能静养。”陆归尘喘着气,“黑石的人马上就到。掌柜的,有马吗?”
韩掌柜点头:“后院有三匹快马,干粮清水备好了。你们从北门出城,守门的是自己人。”
正说着,外头街上一阵骚动。韩掌柜从门缝窥视,脸色发白:“锦衣卫!在挨家挨户搜!”
“走!”陆归尘抓起包袱。
三人从后门出,牵马穿过小巷。快到北门时,听见身后追兵马蹄声。守门兵卒看见他们,二话不说打开城门——显然韩掌柜打点好了。
出城狂奔十里,身后追兵仍紧咬不放。陆归尘回头一看,心沉下去——黑石亲自追来了!他胯下那匹黑马是宝马,速度比他们的快。
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东北去山西,一条往西北去甘肃。陆归尘当机立断:“分头走!云姑娘,你带郡主往山西,我去甘肃引开他们!”
“不行!”云素问断然拒绝,“你伤成这样,独木难支。”
“我有办法脱身。你们快走!”陆归尘不由分说,在马臀上狠抽一鞭。云素问的马吃痛,往东北方向奔去。朱明珞回头喊了声什么,声音被风吹散。
陆归尘拨马往西北。他故意放慢速度,让黑石看见。果然,追兵大部分转向西北,只有四五骑继续追云素问。
又跑二十里,马匹口吐白沫,速度慢下来。前方是黄河,浊浪滔滔,无桥无船。绝路。
黑石追到,二十余骑将他围在河岸。黄河在此拐弯,水势湍急,对岸是峭壁。
“杨公子,束手就擒吧。”黑石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四十许年纪,眼神阴鸷,“督公惜才,只要你交出明教秘藏,可保富贵。”
陆归尘笑了:“曹化淳的富贵,我消受不起。”
“那便得罪了。”黑石挥手。
锦衣卫一拥而上。陆归尘背靠黄河,剑棍舞成一道光幕。但他伤重力疲,渐渐不支,腿上又中一刀,踉跄后退,半只脚已悬空。
黑石飞身下马,判官笔直取他要穴。陆归尘咬牙,不悔棍脱手飞出,黑石侧身避开。就这一刹那,陆归尘纵身跃入黄河!
“放箭!”黑石怒喝。
箭雨射入河中,泛起血花。但激流汹涌,转眼将人影吞没。黑石在岸边等了半个时辰,不见浮起,脸色铁青。
“大人,还追吗?”
“追什么?这水流,铁人也活不了。”黑石冷冷道,“传信给督公:陆归尘坠黄河,生死不明。全力追捕那两个女子。”
锦衣卫们上马离去。黑石最后看了一眼黄河,翻身上马。他总觉得,那小子不会这么容易死。
黄河水底,陆归尘抱着一根浮木,顺流而下。他屏住呼吸,运转龟息功——这是乾坤大挪移里保命的法门,能闭气一炷香时间。箭伤在流血,但他不敢动,任由水流带着他漂。
不知漂了多久,浮木卡在一处河湾。陆归尘挣扎上岸,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一个山洞里。火堆噼啪作响,身上伤口已包扎好。一个老道士正在熬药,见他醒来,呵呵一笑:“小子命大,黄河都淹不死你。”
陆归尘想坐起,浑身剧痛。老道按住他:“别动,你肋骨断了两根,肩胛骨裂了,腿上那刀再深半寸就伤到筋脉。”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陆归尘哑声道,“敢问道长法号?”
“贫道清虚,在这吕梁山修行。”老道舀了碗药递过来,“你身上有《乾坤大挪移》的内息,是明教杨逍的后人?”
陆归尘心中警铃大作。清虚却摆摆手:“别紧张,贫道与明教有些渊源。六十年前,贫道的师父曾与阳顶天论道三日,受益良多。”他打量陆归尘,“你这伤,是被东厂的‘阴风指’所伤吧?黑石那小子,功夫越发毒辣了。”
“道长认识黑石?”
“交过手。”清虚淡淡道,“崇祯三年,他在山西追杀一个言官,贫道看不过眼,拦了一下。他中了贫道一掌,贫道中了他一指,算是平手。”
陆归尘肃然起敬。黑石的武功他领教过,不在自己之下,这道长能与之战平,定是世外高人。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清虚问。
陆归尘看向洞外。天色已晚,星光点点。“去山西,找朋友。”
“那两个女娃?”清虚笑了,“她们没事。贫道昨日下山采药,看见她们往汾州方向去了,有明教的人接应。”
陆归尘松了口气。
“不过,”清虚话锋一转,“东厂布下天罗地网,山西境内也不安全。你要去京城?”
“是。”
“去找曹化淳报仇?”
陆归尘沉默片刻:“不止报仇。”
清虚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这个给你。是贫道这些年来琢磨的一套心法,或许对你《乾坤大挪移》的修行有帮助。”
陆归尘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阴阳互济,刚柔并重”八字。他粗粗浏览,心中震撼——这心法竟能与乾坤大挪移互补,调和其刚猛霸道之处。
“道长为何助我?”
“因为贫道老了。”清虚望着洞外星空,“这世道,需要年轻人去改变。你身上有火种,别让它灭了。”
陆归尘郑重叩首。
在清虚处养伤七日,伤势稍愈,陆归尘告辞下山。临别前,清虚赠他一匹瘦马,一些干粮,还有一句话:“此去京城,如赴虎穴。记住,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你的路还长,不必争一时胜负。”
陆归尘记下了。
他先到汾州,找到明教暗桩——一家绸缎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姓周,看见令牌,二话不说安排他住下。云素问和朱明珞果然在这里,安然无恙。
重逢时,朱明珞扑上来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云素问站在一旁,眼圈微红,却强撑着淡淡道:“还活着?”
“命硬。”陆归尘笑。
周掌柜说,东厂在山西的搜捕很严,但明教在此经营多年,自有门路。她安排三人扮作商队,走太行山小道入直隶。这条路险,但安全。
又休整三日,伤好了大半,三人随商队出发。商队有二十多人,骡马十几匹,贩的是山西的煤和铁。陆归尘扮作账房先生,云素问是郎中,朱明珞是账房女儿,倒也不惹眼。
入太行山,道路崎岖。夜宿山庙时,陆归尘翻开清虚所赠心法,细细研读。这心法讲究阴阳调和,正可弥补乾坤大挪移偏重阳刚的缺陷。他试着修炼,果然内息运转更加圆融,肩伤也好得快了。
云素问在旁配药,见他气息悠长,眼中闪过讶色:“你内力精进了。”
“因祸得福。”陆归尘收功,“清虚道长所赐心法,确有不凡。”
朱明珞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书页上那些经脉图:“陆大哥,这就是武功秘籍吗?”
“算是。”陆归尘合上书,“你想学?”
朱明珞用力点头:“学了武功,就能保护自己,不用再让人救。”
陆归尘与云素问对视一眼。乱世之中,一个弱女子,尤其还是前朝郡主,学点防身本事不是坏事。于是每日宿营时,陆归尘便教她些基础拳脚,云素问教她辨认草药、调制简单伤药。朱明珞学得认真,进步神速。
这日过娘子关,山势险峻,一线天光。商队正行进间,前方忽然响起哨箭声——是山贼!
数十个喽啰从两侧山崖跃下,堵住去路。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提着鬼头刀,狞笑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商队护卫拔刀,双方对峙。陆归尘本不想出手,但见山贼中有几人眼神不正,老往朱明珞身上瞟,知道不能善了。
独眼大汉也看见了朱明珞,眼中淫光一闪:“这小娘子不错,留下陪爷们玩玩……”
话音未落,陆归尘动了。
不语剑甚至没出鞘,连鞘点出,快如闪电。独眼大汉只觉胸口一闷,已被点中膻中穴,僵在原地。其余山贼哗然,挥刀扑上。陆归尘施展新悟的阴阳互济心法,身形如鬼魅,在刀光中穿梭,片刻间点倒七八人。
剩余山贼吓破了胆,发一声喊,四散奔逃。商队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周掌柜更是连连作揖:“原来先生是江湖高人,失敬失敬!”
陆归尘扶起独眼大汉,解了他穴道:“你们在此落草,也是被逼无奈。但劫道伤人,终非正道。这些银子拿去,”他取出些碎银,“做些正经营生吧。”
独眼大汉愣住,接过银子,忽然跪下磕头:“谢好汉不杀之恩!我等本是陕北农民,活不下去了才……日后定改邪归正!”
风波过后,商队继续前行。周掌柜对陆归尘更加恭敬,食宿安排得妥妥帖帖。云素问私下道:“你倒是心善。”
“能救一个是一个。”陆归尘望着连绵群山,“这世道,谁不是被逼的。”
十日后,商队出太行,进入直隶地界。距京城还有三百里,但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关卡林立,盘查森严,到处是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的耳目。
这日在保定府郊外歇脚,陆归尘听见茶棚里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西安城破,秦王被俘,李闯在西安称王了!”
“何止称王,听说要建国号‘大顺’,年号‘永昌’呢!”
“这下朝廷可慌了……”
“慌什么?关外建州鞑子又打过来了,洪承畴被调去辽东,京城空虚啊。”
陆归尘心中一动。李自成果然称王了,天下局势又要大变。而清军入关,更是雪上加霜。
正思索间,一队骑兵飞驰而过,马上人穿飞鱼服,配绣春刀——是锦衣卫。为首那人,赫然是黑石!
黑石勒马停在茶棚外,锐利目光扫过众人,在陆归尘脸上停留片刻。陆归尘已易容,面色蜡黄,贴了假胡子,黑石没认出来,但似乎觉得有些眼熟。
“掌柜的,可见过两女一男?女的十五六岁,抱紫檀木匣;男的二十出头,有伤在身。”黑石问。
掌柜战战兢兢:“没、没见过……”
黑石冷哼一声,扔下块碎银,带队走了。马蹄声远去,茶棚里众人才松了口气。
周掌柜低声道:“陆先生,锦衣卫查得紧,咱们得绕路。”
“绕哪里?”
“走白洋淀,水路进京。虽然慢些,但安全。”
陆归尘点头。当夜,商队改道向东,往白洋淀方向去。夜色中,他回头望向京城方向,那里灯火隐约,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朱明珞悄悄凑过来,递给他一个油纸包:“陆大哥,这是我刚才在镇上买的糖饼,你尝尝。”
油纸包还温热。陆归尘掰了一块,甜得发腻,但他慢慢吃了。朱明珞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到了京城,你要去杀曹化淳吗?”
“嗯。”
“杀了他之后呢?”
陆归尘望向黑暗深处:“之后……或许去找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一条不靠杀人,也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的路。”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朱明珞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那我跟你一起找。”
云素问在不远处整理药材,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神色复杂。
船来了,是一艘乌篷船。三人上船,船夫撑篙,船缓缓驶入芦苇荡。白洋淀水网密布,岔道极多,易于躲藏。
船行一夜,天明时进入淀区深处。但见芦苇接天,水鸟惊飞,晨雾弥漫如仙境。陆归尘站在船头,忽然想起苏州的运河,想起寒山寺的钟声,想起终南山石洞里那些名字。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未竟的志。
船桨划开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像历史的年轮。
他握紧怀中的不语剑。剑身冰凉,但心口那团火,还在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