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海上七日
船是在子夜时分离开厦门港的。
没有号角,没有旗帜,甚至没有多少灯火。三百余艘大小船只——战船、商船、渔船、货船,满载着三万军民、粮草、军械,还有那四十九箱秘藏,静悄悄地驶出港湾,像一群沉默的巨鲸,游向黑暗的深海。
沈清漪站在“靖海”号——郑成功的旗舰——的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厦门。城还在烧,火光映红半边天,浓烟如黑色的幡,在夜风中扭曲。她能隐约听见哭喊声、爆裂声,但更多的是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一声又一声,像在催促:走吧,走吧,别再回头。
一件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是云素问。
“风大,当心着凉。”云素问递来一个小锡壶,“姜茶,刚煮的。”
沈清漪接过,抿了一口。辛辣的暖流从喉咙直下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她侧头看云素问,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眼神平静,但握着锡壶的手指微微发白。
“云姐姐,”沈清漪轻声问,“你说,那些没走的人,现在在做什么?”
云素问沉默片刻:“在等。等天亮,等清军进城,等命运。或者……在抵抗,直到最后一刻。”
“他们会死吗?”
“会。”云素问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但有些东西,比死重要。就像你背的那些书,比命重要。”
沈清漪抱紧了怀中的包裹——里面是秘藏中最重要的几本典籍副本。她想起在苏州老宅,师父教她读书时说的话:“清漪,字不只是墨,是血,是骨,是魂。丢了字,人就丢了魂。”
“师父……”她喃喃。
“你师父会为你骄傲的。”云素问握住她的手,“你做了她希望你做的事。”
船行渐远,厦门终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前方是无垠的大海,头顶是浩瀚的星空。没有月亮,但银河横亘天际,亿万星辰如撒落的碎银,照亮黝黑的海面。
陆归尘从舱中走出,来到两人身边。他伤已好了七八成,但脸色仍有些苍白,左手还吊着。
“国姓爷召集议事,我去去就回。”他说,“你们早些歇息,夜里风大。”
“你去吧,我们在这儿站会儿。”沈清漪说。
陆归尘点头,转身往主舱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清漪,素问,等到了台湾,咱们找个面朝大海的地方,盖间屋子。你种玉兰,我教武,素问行医。好不好?”
沈清漪笑了,眼里有泪光:“好。”
陆归尘也笑了,转身消失在船舱阴影中。
云素问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沈清漪,忽然说:“清漪,你喜欢他,是不是?”
沈清漪手一颤,锡壶差点脱手。她低头,脸颊发热:“云姐姐……”
“我也喜欢。”云素问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乱世之中,喜欢是奢侈的事。咱们三个,能活着,能在一起,就够了。其他的,不想,不问,不求。”
沈清漪抬头看她,星光下,云素问的脸如玉石般温润,眼中是看透世事的通透,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温柔。
“云姐姐,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是没得选。”云素问望向星空,“我爹死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后来跟着你们,从苏州到厦门,见了太多生死,才明白,人活着,就是不断地失去,又不断地抓住一点什么。抓住一点,就多活一天。抓不住,就沉下去。”
她顿了顿:“但现在,我有你们要抓,也有你们让我抓。这就够了。”
沈清漪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生出一点暖意。
船在黑暗中航行,劈开黑色的波浪,驶向不可知的未来。但至少此刻,她们在一起。
“靖海”号是福船改装的战船,三层,载炮二十四门。现在炮位空了大半——大部分火炮在厦门炮台自爆了,剩下的要留给登陆台湾用。空出来的地方塞满了人:伤兵、老弱、妇孺。汗味、血味、药味、海腥味混在一起,闷在船舱里,让人透不过气。
云素问在底舱临时搭的医棚里忙了一上午。伤兵太多了,缺医少药,只能简单处理。清创,上药,包扎。有些伤重的,只能给点止痛的草药,听天由命。
一个年轻士兵,左腿中箭,伤口溃烂,高烧不退。云素问剪开裤管,腐肉外翻,能看到白骨。她咬紧嘴唇,用烧红的刀片剜去腐肉。士兵咬着一块木头,浑身颤抖,汗如雨下,但一声不吭。
“好样的。”云素问快速上药包扎,“忍一忍,等到了台湾,我给你配好药。”
士兵吐出木头,虚弱地问:“大夫,台湾……远吗?”
“不远,快到了。”云素问柔声说,尽管她也不知道台湾到底多远。
“那就好……”士兵闭上眼睛,“到了台湾,就能……种地了。我家以前有地,后来被鞑子占了……我娘说,有地,人就能活……”
他声音渐低,昏睡过去。云素问摸摸他额头,还烫。她起身,去取水,却看见角落里,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在哭,声音微弱。
“怎么了?”她走过去。
“孩子发烧,三天了。”老妇人流泪,“大夫,您给看看?”
云素问蹲下,摸摸孩子额头,烫得吓人。掀开襁褓,孩子身上起满红疹。
“是天花。”她心一沉。
老妇人脸色煞白:“天……天花?那……那会传染……”
舱中顿时骚动。人们惊恐地后退,像避开瘟疫。
“别怕。”云素问抱起孩子,“我带他去隔离舱。您在这儿等着,我给孩子治。”
“大夫,能治好吗?”老妇人抓住她衣袖,手在抖。
“能。”云素问说,尽管她知道,天花九死一生。
她抱着孩子走出底舱,来到甲板。海风扑面,带着咸腥,但清新。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船尾的隔离舱——那是用油布临时搭的小棚,里面已有五六个病患,都是传染病人。
陆归尘在舱外等她,手里端着一碗药。
“听说有孩子病了?”他问。
“天花。”云素问接过药,“你离远些,别传染。”
“我不怕。”陆归尘跟着她进棚,“小时候出过花,有 immunity。”
“什么?”云素问没听懂。
“西洋说法,就是得过就不会再得。”陆归尘解释,帮她给孩子喂药。孩子哭闹,药汁洒了大半。他耐心地哄,一点点喂。
云素问看着他侧脸,忽然想起在扬州,他也是这样,给伤兵喂药,包扎,安慰。那时他满身是血,眼神却清澈。现在他瘦了,棱角更分明,眼神里有疲惫,但那份清澈还在。
“看什么?”陆归尘察觉她的目光。
“看你好看。”云素问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一愣,脸颊发烫。
陆归尘也愣了下,然后笑了:“你更好看。”
“油嘴滑舌。”云素问低头,继续给孩子喂药,但嘴角不自觉上扬。
药终于喂完,孩子睡了。两人走出隔离棚,站在船舷边。远处,船队如一字长蛇,在蔚蓝大海上迤逦前行。海鸥在桅杆间盘旋,鸣叫声清脆。
“清漪呢?”陆归尘问。
“在舱里整理秘藏。她说有些书受潮了,要拿出来晒。可这是在海上,哪有太阳晒?她就点了炭盆,小心烘烤。”云素问摇头,“她把这些书当命。”
“本来就是命。”陆归尘望着海面,“咱们的命,华夏的命。”
正说着,沈清漪从舱中走出,手里捧着几卷书,书页泛黄,边角微卷。她看见两人,微笑走来。
“在说什么?”
“说你好。”陆归尘接过她手中的书,小心翻看,“《禹贡九州图》……这是古地图?”
“嗯,大禹时的天下。”沈清漪指着图上山川,“这是黄河,这是长江,这是泰山……你看,台湾在这里,叫‘夷州’,自古就是华夏之地。”
陆归尘仔细看,果然在东海之中,有一小岛,标注“夷州”。他感慨:“老祖宗两千年前就知道台湾了。”
“所以咱们不是去陌生之地,是回家。”沈清漪轻声说,“回家。”
海风吹动书页,哗哗作响。那些古老的线条与文字,在阳光下,在咸湿的海风中,仿佛活了过来,讲述着一个文明从未断绝的
海上第三天,风平浪静。
老耿——就是“乘风”号的老舵手,厦门突围后跟着上了“靖海”号——在船尾钓鱼。鱼线是麻绳,鱼钩是弯钉,鱼饵是昨晚吃剩的米饭。简陋,但有用。
沈清漪在旁看。她没见过海钓,好奇。
“海里的鱼傻,好钓。”老耿咧着嘴,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在厦门那会儿,我一天能钓一桶。鲈鱼、黄花、带鱼,啥都有。回家婆娘一煮,香!”
“您家在厦门?”
“在啊,祖祖辈辈都在。我爹,我爷爷,都是打鱼的。”老耿看着海,眼神有些空,“现在没了。房子烧了,船沉了,婆娘和闺女……没赶上船。”
沈清漪心一紧:“那您……”
“我?”老耿扯了扯鱼线,“我还活着,就得往前看。国姓爷说了,到了台湾,给咱们分地,分船。我还能打鱼,打到老,打到死。等我死了,就让我闺女把我骨灰撒海里,漂回厦门去。我家在那儿。”
他说得平静,但握着鱼竿的手,青筋暴起。
鱼线忽然一紧。老耿回神,猛力收线。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被拽出海面,在甲板上扑腾。
“嘿!石斑!好家伙,得有五六斤!”老耿喜笑颜开,按住鱼,取下钩,“沈姑娘,今晚有鱼汤喝了!”
他拎着鱼,哼着小调去厨房了。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那佝偻的、沾满盐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不是武功多高,不是杀了多少敌人,而是在失去一切后,还能笑,还能钓鱼,还能想着“往前看”。
“清漪。”郑成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也望着老耿的背影,“他叫耿大牛,跟我五年了。金门海战,他儿子替我挡了一箭,死了。我让他回乡养老,他不肯,说儿子没了,但他还在,还能给我掌舵。”
沈清漪沉默。
“这一船的人,都有故事。”郑成功轻声道,“有老家在南京的,城破时全家死了,就他一个逃出来。有福建山里的,田被清军圈了,活不下去来投军。有读书人,不肯剃发,毁容自残,装疯卖傻逃出来的。现在,他们都跟着我,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打一场不知道输赢的仗。”
他顿了顿:“清漪,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为了一点念想,让这么多人陪我去赌?”
沈清漪想了想,摇头:“国姓爷,您不是为自己赌。您是为他们赌一个将来——一个有地种、有鱼打、能留着头发、说着汉话的将来。他们跟着您,不是因为您能赢,是因为您给了他们这个念想。”
郑成功看着她,良久,笑了:“你年纪不大,看得明白。是啊,念想。人活着,就靠一点念想。”
他望向北方,那是厦门的方向,现在早已看不见了。
“我爹降清时,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为了活着。我说,剃了头发,改了衣冠,那还是活着吗?那是行尸走肉。他不听,去了BJ,现在被软禁着,生不如死。”郑成功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所以我发誓,我郑成功,死也不剃发,死也不改衣冠。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华夏还有人站着,没全跪着。”
海风吹起他的发,没剃,束着,在脑后飘扬。沈清漪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他,哪怕前路是茫茫大海,是荷兰人的火炮,是未知的生死。
因为他站着。站着,就是一种力量。
晚饭时,全船都分到了鱼汤。老耿手艺好,汤炖得奶白,撒了点盐和野葱,鲜得人掉眉毛。伤兵们喝了一碗,脸色都好了些。那出天花的孩子,也喝了几口,不再哭闹。
沈清漪、陆归尘、云素问、郑成功、清虚道长、陈永华、洪旭,几人围坐一桌,喝着鱼汤,就着干粮。没有酒,以汤代酒。
“敬厦门。”郑成功举碗。
“敬死去的兄弟。”洪旭举碗。
“敬活着的我们。”陈永华举碗。
“敬将来。”清虚道长举碗。
陆归尘、沈清漪、云素问对视一眼,齐声:“敬玉兰花开。”
碗碰在一起,汤微微晃荡。没人说话,但眼神交汇处,是无需言说的默契。
今夜有月,不大,一弯牙,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照着这片漂泊的船队,照着船上这些不肯跪下的人。
第四天午后,天忽然变了。
原本湛蓝的天,从东南涌来大片乌云,像泼翻的墨,迅速吞噬了整个天空。风起来了,先是微风,接着是狂风,卷着海浪,砸在船舷上,砰然作响。
“风暴!收帆!下锚!”老耿在桅杆上嘶吼。
水手们如蚂蚁般在甲板上奔忙。收起主帆,落下副帆,下锚定船。但风太大了,三百多艘船在怒海中如树叶般颠簸。小船直接被掀翻,大船也摇摇欲坠。
“靖海”号是福船,底平身宽,还算稳。但即便如此,船舱里的东西也开始翻滚。木桶、箱子、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乱撞。人们尖叫,哭喊,呕吐。
沈清漪死死抱住柱子,才没被甩出去。陆归尘护在她身前,用身体挡住飞来的杂物。云素问在舱里照顾病患,几个重病的被固定在床板上,但也被颠得脸色发白。
“抓紧!别松手!”陆归尘大吼,但声音被风暴吞没。
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倾斜,几乎要翻!沈清漪尖叫,手一松,整个人向船舷滑去!陆归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船板。两人吊在船舷边,脚下是翻滚的黑色海水,深不见底。
“清漪!抓紧!”陆归尘青筋暴起,但手在打滑。
又一个大浪,船身向另一侧倾斜。沈清漪被甩起,眼看要脱手!忽然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抓住她另一只手腕——是云素问!她不知何时冲出船舱,半个身子探出船舷,死死抓住沈清漪。
“抓紧!我拉你们上来!”云素问咬紧牙关。
三人吊在船舷,在风暴中摇摇欲坠。海水不断扑上来,打得人睁不开眼,满口咸涩。沈清漪感觉自己要死了,但她看着陆归尘,看着云素问,忽然生出无穷的力气。她不能死,她死了,他们也不会独活。
“一、二、三——用力!”陆归尘嘶吼。
三人同时发力,沈清漪被拽了上来,摔在甲板上。陆归尘和云素问也跌坐在地,大口喘气。还没缓过来,又一个浪打来,船身剧烈摇晃。
“进舱!”陆归尘一手一个,拉着两人,连滚爬爬冲进船舱。
舱里一片狼藉。那出天花的孩子从床板上滚落,正趴在地上哭。云素问扑过去,抱起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沈清漪和陆归尘背靠背坐着,用身体挡住飞来的杂物。
风暴持续了一个时辰,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风渐渐小了,雨也停了。乌云散去,夕阳从云缝中射出金光,照在海面上,一片狼藉——漂浮的木板、箱子、尸体。
船队散了大半。郑成功站在船头,用千里镜搜寻,脸色铁青。
“报——‘安平’号沉了,三百人,救起五十。”
“报——‘镇海’号桅杆折断,失去动力,正在抢修。”
“报——‘福星’号失踪,可能……”
郑成功闭眼,挥手:“继续搜救,能救一个是一个。”
老耿清点人数:“咱们船死了七个,伤了二十多。秘藏……秘藏舱进水,但铜盒密封好,没湿。沈姑娘烘的书,湿了几本,正在抢救。”
沈清漪冲进秘藏舱,果然,几个炭盆被打翻,书散了一地,有些泡在水里。她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用袖子擦,但纸页已糊,字迹模糊。她看着那些糊掉的古字,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这是《齐民要术》……这是《天工开物》……”她哭出声,“我……我没保护好……”
陆归尘蹲下,抱住她颤抖的肩:“清漪,不是你的错。风暴是天灾,谁也挡不住。”
“可这些书……这些书……”沈清漪泣不成声,“它们逃过了战火,逃过了清军,却逃不过一场雨……”
“但大部分还在。”云素问也蹲下,捡起一本湿了的书,小心翻开,“你看,只是边角湿了,中间还能看。咱们到了台湾,晾干,修补,还能传下去。”
她擦去沈清漪脸上的泪:“清漪,文明不是几本书,是书里的东西。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传,文明就死不了。你,我,归尘,国姓爷,船上每一个人,都是文明的种子。书会烂,人会死,但种子会发芽,会开花,会长成大树。这才是真正的秘藏。”
沈清漪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云素问坚定的眼神,看见陆归尘温柔的注视。她深吸一口气,点头:“对,我们是种子。只要还有一个种子在,文明就不会灭。”
她擦干泪,小心翼翼地将湿书一本本捡起,摊开,用干布吸去水渍。动作轻柔,像在照顾受伤的婴儿。
舱外,夕阳沉入海平面,将大海染成血色。但东方,月亮又升起来了,清冷冷地照着这片刚刚经历风暴的海,照着这些伤痕累累的船,照着船上这些不肯放弃的人。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
风暴过后,船队重新集结。清点下来,沉了七艘船,失踪三艘,死伤千余人。但大部分人活下来了,船队继续南下。
第五天,风平浪静。海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船行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人们从船舱里出来,晒太阳,补渔网,修船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片风暴海。那个出天花的孩子,没熬过去,在风暴后的清晨,安静地走了。云素问抱着他还有余温的小身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亲手给他洗净,用白布裹好,做了简单的仪式,沉入大海。
“尘归尘,土归土,海归海。”她念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祷词,“孩子,去吧,下辈子,生在太平年月,有地种,有饭吃,不用逃难。”
老妇人没哭,只是呆呆地看着海面,看着那小小的白布包渐渐下沉,消失。然后她转身,回到舱里,继续缝补一件衣服——那是她儿子的衣服,儿子死在厦门,衣服上有个破洞,她补了三天,还没补好。
沈清漪在船尾,看着这一切,心里堵得慌。她走到老妇人身边,坐下,拿起针线:“大娘,我帮您。”
老妇人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光,但递过了针线。沈清漪接过来,一针一线地缝。她女红不好,针脚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姑娘,你家人呢?”老妇人忽然问。
沈清漪手一顿:“师父在峨眉,应该……还好。爹娘早不在了。”
“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老妇人看着海,眼神空洞,“在厦门,守城,死了。尸首都没找着。我抱着孙子,跟国姓爷上船。现在,孙子也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有时候我想,活着为了啥?为了受苦?为了看着亲人一个个死?还不如当初留在厦门,让鞑子一刀砍了,痛快。”
沈清漪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想起师父说过,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船上的人,哪个不是尝遍了八苦?可他们还在活,还在往前看。
“大娘,”她轻声说,“您儿子守城,是为了让更多人活。您孙子虽然走了,但他知道,您还在,还在替他看这个世界。您活着,他们就还活着,活在您心里。”
老妇人看着她,良久,枯瘦的手握住她的手:“姑娘,你说得对。我得活着,替我儿子,替我孙子,看国姓爷打回大陆,看鞑子滚蛋。到了那天,我去他们坟前,烧纸,告诉他们,咱们赢了。”
沈清漪重重点头:“嗯,咱们一起看。”
夕阳西下时,郑成功下令,全体船队,面向西北——大陆的方向,鸣炮三响,为死去的兄弟送行。
没有实弹,是空炮,但声音震耳欲聋,在海面上回荡,久久不散。人们站在甲板上,望着西北方,那里是故乡,是再也回不去的家。有人哭,有人跪,有人默默流泪。
沈清漪、陆归尘、云素问并肩而立。陆归尘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清晰: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是杜甫的诗,写在安史之乱时。一千年前,也有人这样望乡,这样流泪。
沈清漪接下去: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念完,三人沉默。一千年前的苦难,一千年后还在继续。但就像云素问说的,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些诗,还有人会流泪,这个文明,就还没死。
炮声停了,海面恢复平静。天边,晚霞如血,又一天,过去了。
第六天夜里,陈永华来找沈清漪。
“沈姑娘,听闻你精通星象?”他手里拿着一卷图。
“略知一二。师父教过《甘石星经》。”沈清漪道。
“那正好,来看看这个。”陈永华在甲板上摊开图,是一张手绘的海图,上面标着岛屿、暗礁、洋流,还有星星点点的标记。
“这是去台湾的海路图,国姓爷的珍藏。”陈永华指着图上一条红线,“咱们现在大概在这里,明天就能到澎湖。但澎湖到台湾,有鹿耳门天险,水道狭窄,暗礁密布,荷兰人在那儿有炮台。硬闯,损失太大。”
“那怎么办?”
“看这里。”陈永华指向图上一处,“有个老渔民说,有条隐秘水道,叫‘北线尾’,水浅,大船过不去,但小船能过。如果咱们派精锐乘小船,从北线尾登陆,绕到荷兰人背后,前后夹击,可破鹿耳门。”
沈清漪仔细看图,又抬头看天。今夜无云,繁星满天,银河如练。她找到北斗,找到北极星,找到牛郎织女,找到那些古老的名字。
“北线尾……大概在这个方向。”她指着海图上一点,“但需要精确的星位。现在是六月,参宿在正南,箕宿在东南……如果以北极星为基准,北线尾的入口,应该在那个方向。”
她指向东南方一片黑暗的海域。陈永华用千里镜看去,只见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确定?”
“确定。”沈清漪点头,“《甘石星经》有载:六月,箕宿在南,参宿在东南。北线尾若在澎湖东南,当在此位。但还需实地验证。”
陈永华沉吟:“好,明日到澎湖,我派小船探路。若真如你所言,沈姑娘,你可是立了大功。”
沈清漪摇头:“我只是看书多罢了。真正冒险的,是去探路的兄弟。”
“乱世之中,能人各显其能。”陈永华收好图,看着她,“沈姑娘,等到了台湾,你有什么打算?”
沈清漪一愣:“我……没想过。先把秘藏安置好,然后……也许开个书院,教孩子们读书。陆大哥说开武馆,云姐姐说开医馆。我们三个,一起。”
陈永华笑了:“读书,习武,行医。文、武、医,都有了。再有种地的,打鱼的,经商的,一个国,就成了。”
他望向星空,眼神悠远:“我年轻时,读《礼记》,里面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那时想,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天下为公’?后来清军入关,山河破碎,才明白,大道崩坏,是因为人心坏了。要复大道,先正人心。正人心,靠教化。教化,靠书,靠人,靠一代代的传承。”
他转向沈清漪:“你们护的那些书,就是教化的种子。你们三个,就是播种的人。沈姑娘,台湾很小,很荒,很苦。但也许正因为小,正因为荒,正因为苦,才能种出最干净的花,结出最甜的果。你信吗?”
沈清漪重重点头:“我信。”
陈永华拍拍她肩,走了。沈清漪独自站在船头,仰望星空。那些星星,千万年来就这样看着人间,看王朝兴替,看生灵涂炭,看沧海桑田。它们不说话,但它们记得。记得那些在黑暗中点灯的人,记得那些在绝境中歌唱的人,记得那些在废墟上播种的人。
她忽然不害怕了。台湾再远,再荒,再苦,但那里有干净的土,有干净的雨,有干净的阳光。可以种玉兰,可以教书,可以行医,可以习武。可以重建一个“天下为公”的梦,哪怕很小,很慢,但至少,开始了。
陆归尘走来,递给她一件外衣:“陈参军找你?”
“嗯,问星象。”沈清漪披上衣服,“陆大哥,等到了台湾,咱们真能盖房子,种玉兰吗?”
“能。”陆归尘握住她的手,“我说能,就一定能。”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是练武磨的。沈清漪靠在他肩上,忽然觉得,有他在,有云姐姐在,有这些书在,有这片星空在,前路再难,也不怕了。
夜深了,星子更亮了。船在星光下航行,像驶向银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