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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残阳录

共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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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剑气冲霄

腊月二十九,华山北峰,论剑坪。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论剑坪是华山派历代比武论剑之地,方圆百丈,青石铺地,此刻却站了上千人。各派依方位而立:少林在东,武当在西,峨眉在南,丐帮在北,其余小派散落四方。正中搭了木台,铺着红毡,但空无一人。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华山派掌门岳山——五十来岁,面如冠玉,三绺长须,身着青色道袍——缓步登台,拱手环揖:“诸位同道远道而来,岳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台下有人还礼,有人冷哼。华山派这些年依附朝廷,名声并不好,但毕竟是东道主,面子要给。

岳山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天下动荡,武林当齐心”云云。末了道:“今日之会,旨在共商大计。贫道德薄,不敢主持,特邀少林晦聪方丈、武当冲虚道长、峨眉静玄师太三位泰斗登台,共襄盛举。”

三位高人登台落座。晦聪方丈白眉低垂,冲虚道长仙风道骨,静玄师太宝相庄严。台下渐渐安静,所有人都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阿弥陀佛。”晦聪先开口,“天下纷乱,苍生涂炭。我佛慈悲,不忍见黎民受苦。今日之会,诸位当各抒己见,求一良策。”

静玄接话:“武林虽不问朝政,但乱世已至,无人可独善其身。我峨眉之意,当以护佑百姓为先。”

冲虚点头:“武当亦然。只是如何护佑,还需诸位商议。”

话音未落,台下有人高声道:“商议什么?闯王仁德,开仓放粮,百姓拥戴。咱们武林中人,就该助闯王推翻昏君,还天下太平!”

众人看去,是丐帮解风。他独臂指天,声若洪钟:“这些年,朝廷干了什么?加饷加税,民不聊生!咱们丐帮弟子,哪个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讨饭的?闯王来了不纳粮,杀贪官,开粮仓,这才是真英雄!”

“解长老此言差矣。”崆峒木灵子起身,“李自成不过一驿卒,懂什么治国?他手下烧杀抢掠,与流寇何异?助他,是助纣为虐!”

“总比饿死强!”黄河帮沙一天嚷嚷,“木老鬼,你们崆峒在甘肃有田有地,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黄河帮靠水吃饭,现在河道淤塞,商路断绝,兄弟们都快饿死了!闯王至少给条活路!”

“沙帮主此言,是将天下大义置于何地?”青城余清海阴恻恻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既是大明子民,自当忠君报国。”

“呸!”解风啐了一口,“余矮子,你青城派这些年巴结官府,捞了多少好处?当然要说朝廷好话!”

余清海脸色铁青,手按剑柄。眼看就要动手,冲虚道长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盖过所有嘈杂:“诸位,今日是来商议,不是来打架的。”

众人这才悻悻收声。但台下已分成几派:丐帮、黄河帮及一些小派明显亲闯;少林、武当、峨眉中立;崆峒、青城及几个名门正派则偏向朝廷。

一直沉默的昆仑派掌门何冲忽然开口:“闯王也好,朝廷也罢,都是汉人内斗。诸位可曾想过,关外清虏虎视眈眈?若汉人自相残杀,岂不让外族渔翁得利?”

这话如冷水泼入沸油。是啊,清军!这两年清军几次入塞,烧杀抢掠,北方百姓苦不堪言。若真让清虏入主中原,那可是亡国灭种之祸!

顾炎武又站了出来,他今日换了身干净长衫,朗声道:“何掌门所言极是!华夷之辨,大于君臣之分!朝廷无道,可另立明君;但若让外族入主,则华夏衣冠尽毁,礼乐崩坏!依顾某之见,武林当以抗清为先,至于朝廷与闯王之争,可暂搁置。”

这话引起不少共鸣。连解风也迟疑了:“清虏确实可恨……但闯王也是抗清的,他在山西打过鞑子!”

“李自成抗清,是为收买人心,非为民族大义。”一个清冷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个青衫女子,背负长剑,正是沈清漪。她身旁站着周芷若,两人气质出尘,引来诸多目光。

沈清漪不卑不亢:“小女子随师门北上,亲见清军暴行。闯军虽也抗清,但军纪涣散,与清军交战多为自保,而非为国为民。若真让闯王得了天下,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李自成未必比崇祯强。

台下议论纷纷。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好一个‘华夷之辨大于君臣之分’!顾先生高见,咱家佩服!”

一道红影掠上高台,正是曹化淳。他身后跟着黑石及八个东厂番子,个个太阳穴高鼓,显然都是高手。

岳山脸色一变:“曹公公,此乃武林盛会,朝廷之人,似乎不宜……”

“不宜?”曹化淳尖笑,“岳掌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华山,难道不是大明的华山?这武林,难道不是大明的子民?”

这话霸道,但没人敢反驳。曹化淳权倾朝野,东厂缇骑遍布天下,谁敢明着对抗?

曹化淳环视众人,慢悠悠道:“咱家今日来,是奉皇上口谕:凡我大明子民,无论江湖朝堂,当同心协力,共抗外侮。至于闯贼,”他冷笑,“不过疥癣之疾,朝廷自会剿灭,不劳诸位费心。”

解风忍不住道:“曹公公说得轻巧!朝廷若能剿灭,闯贼能打到西安?”

曹化淳眼神一厉:“解长老,你这话,是在质疑朝廷?”

气氛骤然紧张。东厂番子手按刀柄,丐帮弟子也握紧打狗棒。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忽然台下传来一声长啸:

“曹化淳!你勾结清虏,卖国求荣,还有脸在此大放厥词!”

一道人影如大鹏般掠上高台,正是陆归尘。他撕去易容,露出本相,手持不悔棍,傲然而立。

全场哗然。曹化淳瞳孔一缩,随即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明教余孽陆归尘。朝廷通缉的要犯,也敢来此撒野?”

“我是不是余孽,天下自有公论。”陆归尘从怀中取出油纸和密信,“但你曹化淳通敌卖国,铁证如山!诸位请看——”

他展开油纸,运足内力,声音传遍论剑坪:“腊月二十八夜,曹化淳与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密谈:‘华山事了,便开关放行。范文程那边已准备好,十万铁骑,随时可南下。’”

又展开密信:“此乃曹化淳与清国大学士范文程往来密信,约定大清入关后,封曹化淳为‘安国公’,世袭罔替!”

“还有!”陆归尘取出从曹府偷来的边防图,“这是大明九边布防图,曹化淳私授清虏,以作进兵之资!”

三样证据,掷地有声。台下炸开了锅。

“卖国贼!”

“阉狗该死!”

群情激愤。连原本偏向朝廷的崆峒、青城等派,也纷纷变色。通敌卖国,这是触了武林大忌!

曹化淳脸色铁青,但强作镇定:“伪造!全是伪造!陆归尘,你为给明教翻案,竟敢构陷朝廷命官!来人,拿下!”

黑石应声而出,判官笔直取陆归尘。陆归尘早有准备,不悔棍横扫,两人战在一处。棍影笔光,快如闪电,台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

“好功夫!”解风喝彩,“这陆小子,有他祖上杨逍的风范!”

说话间,台上已过十余招。黑石武功阴狠毒辣,招招攻人要害;陆归尘棍法刚柔并济,融入了清虚心法后,更添几分灵动。一时难分高下。

曹化淳见势不妙,尖声道:“武林各派,还不助咱家擒拿反贼!”

但无人动。连岳不群也装没听见。通敌卖国这事太大,谁沾谁倒霉。

曹化淳眼中闪过狠色,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烟花,射向天空。烟花炸开,形成个骷髅图案。

“不好!东厂召集信号!”有人惊呼。

山下传来喊杀声,数百东厂番子涌上论剑坪,将各派团团围住。带队的是钱公公,他尖着嗓子:“奉督公令,武林各派包庇反贼,形同谋逆!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这下惹了众怒。武林各派虽内斗,但最恨官府欺压。东厂此举,等于与整个武林为敌。

“阉狗欺人太甚!”解风第一个发作,打狗棒一挥,“丐帮弟子,结阵!”

“黄河帮的,跟这帮阉党拼了!”沙_天拔刀。

连少林武当也坐不住了。晦聪方丈长叹:“阿弥陀佛,逼人太甚。”冲虚道长拂尘一摆:“武当弟子,护住同道。”

眼看就要混战,忽然山下又传来一声清啸。啸声由远及近,如凤鸣九天。众人抬头,只见一道青色身影踏雪而来,几个起落已到台上,正是云素问。

她手中高举一卷羊皮,朗声道:“曹化淳通敌,尚有实证!此乃清军入关行军路线图,以及曹贼与范文程往来账目,记录金银三十万两,皆出自国库!”

说着,她展开羊皮,上面密密麻麻标注清军兵力部署、进攻路线,还有曹化淳收受的银两数目、时间、经手人,一清二楚。

这下连最后一丝怀疑也没了。证据确凿,曹化淳百口莫辩。

“妖女胡言!”曹化淳气急败坏,“杀了她!杀了他们!”

黑石虚晃一招,舍了陆归尘,扑向云素问。他看出云素问武功较弱,想先擒她。

但云素问早有准备,撒出一把药粉。黑石急忙闭气闪避,云素问趁机拔剑——是不语剑,陆归尘留给她防身的。剑光如雪,竟将黑石逼退一步。

“峨眉剑法?”黑石眯眼。

“还有我沈家剑法!”沈清漪也跃上台,与云素问并肩而立。双剑合璧,一刚一柔,配合默契。

三个年轻人,面对东厂第一高手,毫无惧色。台下各派看得热血沸腾,年轻弟子纷纷按捺不住。

“峨眉弟子,助沈师妹!”周若一声令下,十余名峨眉女弟子拔剑上台。

“武当弟子,护持正道!”宋子书也带人上前。

“丐帮的,上!”解风冲在最前。

一时间,台上台下,混战成一团。东厂番子虽多,但武林各派高手如云,渐渐不支。曹化淳见势不妙,悄悄往后退,想溜。

“哪里走!”陆归尘眼尖,一棍扫开两个番子,直扑曹化淳。

曹化淳不会武功,吓得面无人色。黑石回身救援,判官笔刺向陆归尘后心。这一招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陆归尘却不闪不避,硬接这一笔,同时不悔棍脱手飞出,如标枪般射向曹化淳。黑石大惊,回笔格挡,但晚了一步。不悔棍贯穿曹化淳右肩,将他钉在木台上!

曹化淳惨叫。黑石狂怒,判官笔全力攻向陆归尘。陆归尘左肩中笔,血流如注,但他不退反进,一掌拍在黑石胸口。

“砰!”两人各退三步。陆归尘吐了口血,黑石也不好受,脸色更白。

“保护督公!”钱公公尖叫,带人冲上台。

但武林各派已围了上来。少林十八罗汉阵、武当真武七截阵、峨眉剑阵……东厂番子虽悍勇,也挡不住这等攻势。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忽然,山下传来隆隆马蹄声。一队骑兵旋风般冲上论剑坪,马上骑士盔甲鲜明,竟是关宁铁骑!为首一员大将,白面无须,眼神阴鸷,正是吴三桂!

“住手!”吴三桂勒马大喝,“皇上有旨,曹化淳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就地正法!其余人等,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所有人都愣了。曹化淳更是目瞪口呆:“吴三桂!你……”

吴三桂面无表情,弯弓搭箭,一箭射穿曹化淳咽喉!曹化淳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缓缓倒地气绝。

黑石见状,知道大势已去,虚晃一招,纵身跃下山崖,消失在山林中。

东厂番子群龙无首,纷纷投降。一场混战,竟以这种方式收场。

吴三桂下马,走到陆归尘面前,抱拳:“陆少侠,多谢你揭露曹阉罪行。本将一时糊涂,被他蒙蔽,现已幡然醒悟。这些通敌证据,本将当呈报朝廷,以正国法。”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陆归尘听出弦外之音:吴三桂要弃车保帅,把所有罪责推给死无对证的曹化淳。

台下各派议论纷纷。有人信了,有人不信,但吴三桂手握重兵,此刻翻脸,谁都讨不了好。

静玄师太缓缓开口:“吴总兵深明大义,及时拨乱反正,善莫大焉。只是清军入关在即,不知总兵有何良策?”

吴三桂正色道:“本将当死守山海关,绝不让清虏踏入中原一步!”他转向众人,“今日武林同道齐聚,吴某有一言:国难当头,当摒弃前嫌,共御外侮。朝廷已下旨,凡助守关者,不论出身,皆可封官赐爵!”

这话一出,不少人动心。封官赐爵,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但陆归尘冷冷道:“吴总兵,曹化淳虽死,但通敌之事,你当真全不知情?陈圆圆姑娘,现在何处?”

吴三桂脸色一变:“陆少侠何出此言?陈姑娘……她在京城府中,安好无恙。”

“是吗?”云素问上前,“可我听说,陈姑娘被曹化淳软禁,用以要挟吴总兵开关。若非如此,总兵何必亲赴华山,与曹阉密谈?”

这话如重磅炸弹。吴三桂眼神闪烁,握紧刀柄。关宁铁骑也纷纷拔刀,气氛再次紧张。

“妖女胡说!”吴三桂厉声道,“本将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尔等再敢污蔑,休怪本将无情!”

眼看又要打起来,冲虚道长忽然开口:“吴总兵,贫道有一言。”

吴三桂对武当还算客气:“道长请讲。”

冲虚缓缓道:“清军压境,山海关危在旦夕。此时内讧,无异于自毁长城。不如这般:吴总兵即刻回关备战,武林各派可选派高手随行助守。至于陈姑娘之事,待打退清军,再查不迟。”

这是给双方台阶下。吴三桂沉吟片刻,点头:“就依道长。三日后,本将在山海关恭候诸位!”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关宁铁骑,押着东厂俘虏,扬长而去。

论剑坪上一片狼藉。曹化淳的尸体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各派弟子收拾战场,救治伤员。此战东厂死伤百余,武林各派也折了十几人,都是好手。

陆归尘左肩伤口崩裂,云素问帮他重新包扎。沈清漪在旁递药,眼神关切。

“你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问陆归尘,又同时住口,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陆归尘苦笑:“还死不了。”

静玄师太走来,看了陆归尘一眼:“小友胆识过人,老尼佩服。只是今日之事,虽除曹阉,却得罪了吴三桂。此人反复无常,须当小心。”

陆归尘点头:“多谢师太提醒。”

那边,各派掌门聚在一起商议。最后决定:少林、武当、峨眉各派五十名高手,三日后赴山海关助守。其余各派自愿参加。至于闯王之事,暂且搁置,先抗外侮。

顾炎武长叹:“今日虽胜,不过是权宜之计。清军入关,势不可挡。山海关能守几时?大明气数……唉。”

这话没人接。大家都明白,只是不愿说破。

傍晚,各派陆续下山。陆归尘、沈清漪、云素问留在最后。论剑坪上只剩他们三人,和满地血迹。

夕阳如血,照在华山绝壁上,苍凉悲壮。

“接下来去哪?”沈清漪问。

陆归尘看向北方:“去山海关。吴三桂不可信,我得亲眼看着。”

“我跟你去。”云素问说。

“我也去。”沈清漪同时道。

两人对视,又同时移开目光。

陆归尘沉默片刻:“这一去,九死一生。”

“那又如何?”云素问轻笑,“我从辽东回来时,就没想着能活多久。”

沈清漪按剑:“峨眉剑出,从无悔意。”

陆归尘看着她们,心中涌起暖意,也涌起酸楚。乱世之中,能得如此知己,夫复何求?但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好。”他最终道,“三日后,山海关见。”

三人并肩下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华山绝顶上,一个黑袍人静静伫立。黑石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手中握着一封信,是曹化淳死前塞给他的。信上只有一行字:“若事败,投大清,范文程会重用你。”

黑石将信撕碎,撒入悬崖。风一吹,纸屑如雪。

他转身,向着北方,向着山海关,向着那个注定血流成河的方向,迈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