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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残阳录

共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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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雪夜追魂

保定府往南五十里,官道旁的荒村里,陆归尘生起一小堆火。柴是破庙里拆下来的朽木,烟大,但能驱寒。沈清漪在给云素问换药,伤口愈合得慢,天寒地冻,又缺医少药。

“再有三日就能到太行山。”陆归尘拨弄着火堆,“进了山,清军骑兵就追不上了。”

云素问靠在断墙上,脸色在火光中明暗不定:“黑石不会罢休。曹化淳虽死,但他投了清,总要拿我们的人头当投名状。”

沈清漪将药膏抹匀,低声道:“这一路太平静了。从BJ出来五天,连个清军哨骑都没遇见,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BJ已破,清军正四处劫掠,按理说这条南逃路上该满是溃兵流寇。可他们除了遇见几拨难民,竟没碰到一个追兵。

“他在等。”陆归尘盯着跳动的火苗,“等我们放松警惕,等云姑娘伤势发作,等最好的时机。”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马蹄声。很轻,但密集,不止一骑。三人立刻熄灭火堆,隐入阴影。

马蹄声在庙外停住。有人下马,脚步声逼近。月光下,一道黑影映在破门上——瘦高,背微驼,是黑石。

“出来吧。”黑石的声音嘶哑如旧,“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陆归尘握紧不悔棍。沈清漪剑已出鞘半寸。云素问按住她,轻轻摇头——她的伤不宜动手。

黑石推门而入。他没带随从,独自一人,手中提着那对判官笔。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戴了张面具。

“就你一个?”陆归尘从阴影中走出。

“杀你们,够了。”黑石打量着他,“伤好了?云素问的玄冰草果然有用。”

“你知道玄冰草?”

“我知道的事很多。”黑石慢慢踱步,“比如你们要去终南山,比如清虚老道在那儿留了东西,比如……”他顿了顿,“多尔衮王爷很感兴趣。”

陆归尘心头一紧。清虚道长留信之事极为隐秘,黑石如何得知?除非……送信的老者有问题。

“方老伯是你的人?”

“他儿子在东厂大牢。”黑石淡淡道,“父爱总是让人做些糊涂事。”

庙外忽然亮起火把,十几个黑衣人无声围拢,封住所有去路。都是东厂旧部,如今改换门庭,成了清军爪牙。

“降,或者死。”黑石判官笔平举,“王爷爱才,你们若降,可保富贵。”

陆归尘笑了:“富贵?像曹化淳那样?”

黑石眼神一冷:“那就死。”

他动了。笔尖如毒蛇吐信,直取陆归尘咽喉。陆归尘棍影一横,架住双笔。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后三步。

“进步了。”黑石盯着他,“看来终南山秘藏,不止有金银。”

陆归尘不答,棍法展开。这几个月生死搏杀,他的乾坤大挪移已至第七层巅峰,不悔棍法也融入了清虚心法的绵柔,刚柔并济。但黑石的判官笔更快、更毒,专攻穴道死穴,显然存了一击必杀之心。

沈清漪欲上前助战,被两个黑衣人拦住。她剑光如雪,峨眉剑法展开,但以一敌二,渐渐吃力。云素问倚墙而立,手中扣着银针,但黑衣人刻意保持距离,不给她机会。

“清漪,退后!”陆归尘喝道,棍势陡然一变,不再是守势,而是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他以伤换命,硬受黑石一笔,肩头血花迸溅,但不悔棍也扫中黑石左肋。

黑石闷哼一声,眼中闪过讶色。他没想到陆归尘如此悍勇。

“不要命了?”黑石冷笑,笔法更疾。

“命早不是自己的了。”陆归尘棍影如山,“从踏入江湖那天起,这条命就是捡来的。”

两人以快打快,转眼过了五十招。庙内狭窄,棍风笔劲激荡,墙壁簌簌落灰。沈清漪那边已解决一个黑衣人,但另一个武功更高,她左支右绌。

云素问忽然开口:“清漪,巽位,刺他章门穴!”

沈清漪一怔,随即会意。章门穴在肋下,是那黑衣人招式的破绽所在。她虚晃一剑,诱敌直刺,随即身形疾转,剑走偏锋,直刺章门。黑衣人猝不及防,中剑倒地。

“医者知人经络。”云素问喘息道,“他呼吸时左肋微滞,定是章门有旧伤。”

沈清漪来不及道谢,加入陆归尘战团。双剑合璧,威力倍增。黑石压力陡增,判官笔虽利,但对付两人联手,渐落下风。

“结阵!”黑石厉喝。

剩余黑衣人立刻变换方位,结成东厂缉拿要犯的“天罗阵”。此阵以困敌为主,七人一组,循环往复,消耗敌人体力。陆归尘三人被围在核心,左冲右突,竟难突破。

“这样下去不行。”沈清漪喘气,“他们人多,耗也耗死我们。”

陆归尘心念电转,忽然棍指房梁:“上去!”

三人同时跃起,攀上房梁。黑衣人阵法针对地面,对空中无效。陆归尘一棍砸塌屋顶,瓦片碎石倾泻而下,黑衣人阵脚大乱。

“走!”陆归尘拉起云素问,沈清漪断后,从屋顶破洞冲出。荒村屋舍低矮,他们在屋顶上纵跃,黑衣人在下面追赶,箭矢嗖嗖射来。

跑到村口,马还在。但只有两匹——黑石骑来的,还有一匹是黑衣人备用的。三人两马,怎么分?

“你们走。”云素问忽然道,“我留下断后。”

“不行!”陆归尘和沈清漪异口同声。

“我伤重,骑马也跑不快,反成累赘。”云素问平静地说,“黑石要的是活口,不会杀我。你们到终南山,找到道长留的东西,再来救我。”

“那是做梦!”沈清漪红了眼,“黑石是什么人你不知道?落在他手里,生不如死!”

正争执间,追兵已至。黑石一马当先,判官笔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陆归尘咬牙,一把抱起云素问放在马上,自己翻身上去,与沈清漪共乘一骑。“抱紧!”他猛抽马鞭,两匹马箭一般冲出。

黑石紧追不舍。他的马是辽东良驹,速度更快,距离在拉近。陆归尘回头看了眼,忽然调转马头,往西边岔路去——那不是去太行山的方向。

“你做什么?”沈清漪急问。

“前面有河,冰应该还没化。”陆归尘简短解释。

果然,跑出三里,一条大河横亘眼前。河面覆着冰,但不知厚薄。追兵已至百步内。

“赌一把。”陆归尘策马冲上冰面。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但没破。黑石犹豫一瞬,也追了上来。

马踏冰面,速度大减。陆归尘忽然勒马,不悔棍横扫马腿。马嘶鸣倒地,他和云素问滚落冰面。几乎同时,沈清漪也如法炮制,弃马落地。

黑石急勒马,但冰滑,马匹收势不及,直冲过来。陆归尘一棍砸在冰面上,冰层裂开,黑石连人带马坠入冰窟!

冰水刺骨,黑石挣扎浮起,判官笔已失。陆归尘正要补上一棍,黑衣人追兵赶到,箭如雨下。他只得挥舞长棍格挡箭矢,沈清漪护着云素问往对岸退。

黑石被部下救起,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他眼神更冷,像冰窟里的毒蛇。

“放箭!射马!”他嘶声下令。

箭矢转向两匹挣扎的马。马匹中箭,悲鸣着倒在冰面上,血染红冰层。陆归尘心中一沉——马死了,他们只能步行。

“进林子!”他拉起云素问,往河对岸的松林跑。黑衣人在后紧追,不时放箭。一支箭射中陆归尘左臂,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狂奔。

松林很密,积雪没膝。三人深一脚浅一脚,速度大减。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树林间晃动,像鬼眼。

“这样跑不掉。”云素问喘息道,“放我下来,你们走。”

陆归尘不理她,忽然停步,将云素问推到一棵大树后:“清漪,你带她往西,半里外有个猎户木屋,我们在那儿汇合。”

“你呢?”

“引开他们。”陆归尘撕下衣襟包扎伤口,“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

沈清漪眼中含泪,重重点头,背起云素问往西去。陆归尘则往东跑,故意踩断树枝,发出声响。

追兵果然被引向东边。黑石浑身湿透,冻得发抖,但杀意更盛。他夺过手下的弓,搭箭,瞄准林中那个奔跑的身影。

箭离弦。

陆归尘听见破空声,侧身躲避,但箭太快,擦着肋骨飞过,带走一片皮肉。剧痛让他踉跄一步,扶住树干。

第二箭又至。他挥棍格开,但第三箭接踵而来,正中右腿。他跪倒在地,不悔棍脱手。

黑林从火光中走出,手下围成半圆。“跑啊,怎么不跑了?”他声音因寒冷而颤抖,但透着快意。

陆归尘撑着站起来,血流了一地,在雪上绽开红花。他咧嘴笑了:“黑石,你主子多尔衮,是不是有块火焰纹的玉佩?”

黑石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陆归尘喘着气,“我还知道那玉佩的来历。告诉你主子,想知道答案,来终南山找我。”

说完,他纵身跃下身后的悬崖。

黑石冲到崖边,只见黑沉沉一片,深不见底。手下要下去搜查,他摆手:“这么高,不死也残。派人绕路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另外两个女的……”

“追!”黑石眼中闪过狠色,“王爷要的是明教秘藏,她们一定知道在哪。”

沈清漪背着云素问,在雪林中艰难跋涉。云素问很轻,但伤重虚弱,气息微弱。沈清漪自己也中了一箭,在左肩,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清漪……放下我……”云素问意识模糊。

“闭嘴。”沈清漪咬牙,“陆大哥让我们汇合,就要汇合。”

她终于找到那个猎户木屋。屋子半塌,但还能挡风。她将云素问放在干草堆上,点燃火折——幸好火折用油纸包着,没湿。

火光驱散黑暗,也驱散了些许寒意。沈清漪检查云素问的伤口,还好没崩裂。她自己的箭伤需要处理,但没工具,只能用布条紧紧缠住止血。

屋外传来狼嚎。沈清漪握紧剑,守在门口。一夜未眠。

天亮时,陆归尘没来。

沈清漪心沉下去。她将云素问藏在屋后的雪洞里,用枯枝盖好。“等我回来。”她轻声道,然后提剑往东去。

循着血迹和脚印,她找到悬崖边。雪地上有大量脚印,还有拖拽痕迹——有人下去了。她顺着痕迹往下,崖壁陡峭,她手脚并用,用了半个时辰才到底。

谷底是条冰河,河面有破洞,周围脚印杂乱。她看见雪地上的血迹,一大滩,已经冻成冰。还有折断的箭杆、撕碎的布条。

但没有人。

沈清漪在谷底搜寻,找到一处拖痕,延伸到河边消失了。河对岸有脚印,但被新雪覆盖大半,看不真切。

他可能没死。沈清漪告诉自己。陆归尘命硬,多少次绝境都闯过来了,这次也能。

她回到木屋,云素问已醒来,正挣扎着要出来。“他呢?”云素问问,声音嘶哑。

沈清漪摇头。

两人沉默。火堆噼啪作响,像心碎的声音。

“我们得走。”良久,沈清漪开口,“黑石的人会搜过来。”

“去哪?”

“终南山。”沈清漪眼神坚定,“陆大哥让我们去那儿汇合,我们就去。他一定会来。”

云素问看着她,从这年轻女子眼中看到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她点头:“好。”

两人互相搀扶,继续南下。没有马,没有干粮,只有一把剑、几根银针、和满身的伤。她们走得很慢,一天只能走二十里。饿了挖草根,渴了吃雪。沈清漪的箭伤发炎,高烧不退,但硬撑着。

第四天,她们遇见一队难民,是从保定逃出来的。难民中有个老郎中,给沈清漪处理了伤口,给了些草药。作为报答,云素问帮几个孩子治了冻疮。

“姑娘,你们这是去哪啊?”老郎中问。

“终南山。”沈清漪答。

老郎中摇头:“去不得。清军占了潼关,往西的路封了。听说闯王在西安称帝,清军要打西安,这一路都在抓壮丁、抢粮食。”

云素问和沈清漪对视一眼。潼关被封,意味着去终南山要绕道,多走几百里。以她们现在的状况,几乎不可能。

“还有别的路吗?”云素问问。

老郎中想了想:“走南边,过黄河,从商洛进山。但那边闹土匪,比清军还狠。”

土匪。两人苦笑。这世道,兵匪不分,都吃人。

辞别难民,她们继续上路。沈清漪的高烧退了,但身体虚弱。云素问伤未愈,又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两人都瘦得脱了形,衣衫褴褛,像两个乞丐。

第七天,她们到了黄河边。河面冰封,但冰层薄,走不得。渡口有船,但要钱。她们身无分文。

船夫是个黑瘦汉子,打量她们:“没钱?那就用别的抵。”眼神在沈清漪脸上打转。

沈清漪握紧剑。云素问按住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针——是她行医用的,纯金打造。“这个够吗?”

船夫接过,咬了咬,眉开眼笑:“够!够!上船!”

船到河心,船夫忽然变脸,从舱底抽出刀:“两位姑娘,对不住了。这兵荒马乱的,带两个女人上路是累赘。不如把你们卖到窑子,还能换几个钱。”

沈清漪拔剑,但船小,施展不开。船夫刀法狠辣,显然不是普通船夫。云素问撒出药粉,船夫闭气躲过,一刀砍来。

眼看要糟,忽然船底破了个洞,河水汩汩涌入。船夫大惊,连忙去堵。从水里冒出一个脑袋——是陆归尘!

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锐利。手中短刀一挥,割断船夫脚筋。船夫惨叫落水,很快被河水冲走。

“陆大哥!”沈清漪又惊又喜。

陆归尘爬上船,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他腰间胡乱缠着布条,渗着血,但还活着。

“你……你怎么……”云素问语无伦次。

“跳崖时抓住了藤蔓,摔进河里,顺水漂下来的。”陆归尘简单解释,接过沈清漪递来的干衣披上,“黑石的人在后面,快划船。”

三人合力,将船划到对岸。弃船登岸,钻进芦苇荡。陆归尘撑不住,跪倒在地,呕出一口血。

“你伤很重。”云素问检查他伤口,肋骨断了至少两根,腿上箭伤溃脓,失血过多。

“死不了。”陆归尘喘气,“黑石以为我死了,暂时不会追来。但我们得尽快进山,他迟早会反应过来。”

沈清漪撕下衣襟给他包扎,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陆归尘抬手擦她的泪:“哭什么,我这不是活着吗。”

“我以为你死了。”沈清漪哽咽。

“我也以为。”陆归尘看向云素问,“但想到你们还在等我,就死不了。”

云素问别过脸,眼圈微红。

休息片刻,三人继续赶路。陆归尘伤重,走得慢,沈清漪和云素问左右搀扶。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个连体的、踉跄的怪物。

天黑时,他们找到个山洞。生起火,烤干衣服。陆归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饼——是从船夫舱里找到的。

三人分食,谁也没说话。洞外寒风呼啸,洞内火光摇曳。许久,陆归尘开口:“黑石不会罢休。多尔衮要明教秘藏,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比如?”沈清漪问。

“比如那块玉佩。”陆归尘沉声道,“多尔衮的玉佩,和我明教的圣火令,纹路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

云素问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明教鼎盛时,信徒遍布天下,连蒙古、女真都有分坛。元末天下大乱,有些分坛与总坛失散,流落塞外……”

“你是说,多尔衮可能是明教后裔?”沈清漪吃惊。

“不一定。”陆归尘摇头,“但玉佩出现在他手里,说明清国高层与我明教有渊源。多尔衮要秘藏,可能不只是为了金银财宝。”

“那为了什么?”

陆归尘看向跳动的火焰:“为了‘火种’。明教百年积累,不只是武功秘籍、金银珠宝,还有治世方略、海外图卷、火器图谱……得之,可得天下。”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所以我们更要去终南山。”云素问轻声道,“不能让它落在清国手里。”

“对。”陆归尘握紧拳头,“就算死,也要死在终南山。”

沈清漪握住他的手,又握住云素问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冰凉,但坚定。

“那就一起。”她说,“活着到终南山,或者死在一起。”

火光映着三张年轻的脸,脏污,憔悴,但眼睛亮如星辰。

洞外,雪又开始下了。茫茫天地,三个渺小的人,走向更渺茫的前路。

而百里外,黑石站在黄河边,望着对岸的黑暗。手下回报:“大人,船找到了,船夫死了,他们过河了。”

黑石抹了把脸上的雪水——他跳河救人时也湿透了,染了风寒,此刻头疼欲裂。但他眼神更冷:“追。多尔衮王爷有令,明教秘藏,志在必得。陆归尘的人头,值黄金万两。”

他翻身上马,咳嗽着,但腰杆挺直。东厂第一高手,清军新晋先锋,不能倒在这里。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足迹,也覆盖了血迹。这场追逐,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