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厦门风云
五月底的厦门,海风湿热,带着咸腥和鱼市的气味。码头桅杆如林,各色旗帜飘扬:大明的日月旗、郑家的“郑”字旗、葡萄牙的十字旗、荷兰的三色旗,甚至还有日本的和扇旗。商贩的叫卖声、水手的号子声、搬运工的吆喝声混作一团,在热浪中蒸腾。
陆归尘站在“国姓府”西侧望海楼的回廊上,望着这片繁忙的海港。他伤好了八成,左手仍用布带吊在胸前,但已能站立许久。云素问在旁为他换药,动作轻柔熟练。
“这厦门,比苏州热闹。”陆归尘感慨。
“热闹是因为乱。”云素问系好绷带,“北方战乱,江南动荡,只有海上还算太平。各地商船都往这儿跑,卖粮的、卖铁的、卖火药的,什么都有。郑家抽三成税,日进斗金。”
“所以郑家有钱养兵。”
“有钱,也有麻烦。”云素问压低声音,“这几天我观察,郑家内部不平静。老将们跟着郑芝龙降过清,现在又随郑成功抗清,心里不踏实。少壮派以郑成功为首,一心北伐。还有海商派,只想赚钱,不愿打仗。三股势力,明争暗斗。”
正说着,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将领快步上楼,二十出头,剑眉星目,穿着郑家水师的特制甲胄——轻便的皮甲,外罩蓝色战袍,腰佩长剑。正是郑成功。
“陆兄,云姑娘。”郑成功抱拳,“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谢国姓爷挂怀。”陆归尘还礼。这几日接触,他对这位年轻的“国姓爷”印象颇佳——虽有贵族气,但待人真诚,言谈间有股难得的锐气。
“那就好。陈参军信到,说沈姑娘一行已过闽江,不日可抵厦门。”郑成功眼中闪过喜色,“秘藏安然,是天佑我大明。”
“国姓爷,”陆归尘迟疑道,“听闻清军已破福州,正南下。厦门……守得住吗?”
郑成功走到栏杆边,望着海港:“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厦门不是福州,我们有船,有海。清军骑兵再利,下不了水。”他转身,目光炯炯,“陆兄,你可知我郑家水师有多少船?”
“愿闻其详。”
“大小战船三百余艘,其中可远航的福船、广船八十艘,每船载炮十至三十门不等。水师将士三万,多是百战老兵。”郑成功语气中带着自豪,“这还不算南洋各港的商船,若征召,可再得二百艘。清军?他们在陆上称雄,到了海上,是我的天下。”
陆归尘心中震动。他见识过清军铁骑的威势,但海上力量,确是另一番天地。
“不过……”郑成功语气一转,“有船有人,还不够。需有钱粮,有民心,有……大义名分。”他看向陆归尘,“陆兄所携秘藏,便是大义名分。得之,我可号令天下抗清义士:我郑成功不是为一家一姓而战,是为华夏文明而战!”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但陆归尘想起云素问说的“三股势力”,心中隐隐不安。
延平王府
次日,郑成功在延平王府设宴,为陆归尘、云素问接风,也等沈清漪一行。王府原是个富商的宅邸,郑成功来厦门后改建,不算奢华,但气派。正厅悬着“忠肝义胆”匾额,是隆武帝御笔——虽然那位皇帝已殉国了。
宴设在水榭,临着荷花池。除了郑成功,还有几位郑家核心人物:
郑泰,郑成功族叔,五十来岁,胖脸圆肚,穿绸衫戴玉扳指,像个商人。他是郑家海商总管,掌管着南洋、日本、琉球十几条航线。
陈泽,老将,六十有余,须发花白,左脸有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是郑芝龙旧部,现在名义上听郑成功调遣,但态度暧昧。
洪旭,年轻将领,与郑成功年纪相仿,英气勃勃。他是郑成功心腹,掌管最精锐的“铁人军”。
还有几位文士,以陈永华为首,是郑成功的谋士团。
“这位是杨朔先生的外孙,陆归尘陆少侠。”郑成功介绍,“这位是云太医之女,云素问云姑娘。两位在江南力抗清军,护持文明火种,功在千秋。”
众人举杯敬酒。郑泰笑眯眯道:“陆少侠年轻有为,佩服佩服。不知那秘藏……是何等宝物?可否让郑某一开眼界?”
这话问得直接。陆归尘放下酒杯:“郑先生,秘藏是书,不是金银。开箱怕是要失望。”
“书?”郑泰眼中闪过失望,但随即笑道,“书也好,书也好。我郑家虽在海上,也敬读书人。来,喝酒喝酒。”
陈泽一直沉默喝酒,此时抬眼:“陆少侠,听说你武功高强,在扬州独战黑石,不落下风。不知师承何处?”
“家传武学,不足挂齿。”
“杨朔……”陈泽沉吟,“可是当年苏州织造杨朔?他与明教似乎……”
“陈老将军,”郑成功打断,“今日宴饮,不谈旧事。来,尝尝这鲈鱼,今早刚捕的。”
宴席继续,但气氛微妙。陆归尘感觉到,郑泰对秘藏兴趣缺缺,陈泽对他身份有疑,只有洪旭等年轻将领,眼中是真切的敬佩。
酒过三巡,门卫来报:陈永华参军到,沈姑娘一行已入城。
郑成功起身:“快请!”
重逢
沈清漪走进水榭时,满座皆静。
她风尘仆仆,青衣染尘,发髻微乱,但脊梁挺直,眼中是千里跋涉后的疲惫与坚定。身后跟着周芷若、清虚道长、黄书生等人。
“清漪!”陆归尘起身,动作太急,扯到伤口,闷哼一声。
云素问扶住他,看向沈清漪,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最终化为释然一笑。
沈清漪的目光在陆归尘身上停留一瞬,见他虽瘦但精神尚可,心中一松。又看向云素问,两人目光交汇,轻轻点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沈姑娘一路辛苦。”郑成功上前,郑重一揖,“郑某代天下读书人,谢姑娘护书之恩。”
沈清漪还礼:“国姓爷言重,此乃分内之事。”她解下背上包裹,放在案上,“秘藏在此,四十九个铜盒,一个不少。”
郑泰凑过来看,见真是铜盒,不是金银,兴趣大减,坐回位上喝酒。陈泽却盯着铜盒,眼中精光一闪。
陈永华上前,打开一个铜盒,取出绢本,双手呈给郑成功。郑成功展开,只看几行,便脸色一变:“这是……《武经总要》补遗!还有戚少保的练兵法!”
他又看其他铜盒目录,越看越激动:“《火器图谱》《海疆图志》《农政全书》……好!好!有此秘藏,何愁大事不成!”
他转向沈清漪,深深一揖:“沈姑娘,郑某有个不情之请。这秘藏,可否暂存厦门?郑某愿建‘文渊阁’,请天下学者整理刊印,广布世间。”
沈清漪看向陆归尘。陆归尘点头:“国姓爷,秘藏可存,但需约法三章。”
“陆兄请讲。”
“一,秘藏不得拆分,需完整保存;二,刊印之书,需惠及百姓,不得私藏;三……”陆归尘看向郑泰、陈泽等人,“需确保秘藏安全,绝不可落入清军或别有用心者之手。”
郑成功正色:“陆兄放心,郑某以性命担保,必守此三约。”
宴席继续,但主角成了沈清漪。众人听她讲述一路见闻:南京陷落、鬼哭岭遇匪、分水关惊险……听到清虚道长独战清军时,郑成功拍案:“道长高义!请受郑某一拜!”
清虚道长摆手:“分内之事。国姓爷,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请讲。”
“秘藏虽得,但祸患也至。”清虚道长缓缓道,“多尔衮已知秘藏在厦门,必派大军来夺。清军陆战虽强,海战不足惧。但……荷兰人呢?”
这话一出,满座色变。
红毛夷
荷兰人,厦门人叫“红毛夷”。他们在台湾筑了热兰遮城,在澎湖、厦门都有商馆。郑家与荷兰人关系复杂:既是贸易伙伴,又是海上竞争对手。荷兰人想要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郑家想要荷兰的火炮、战舰、航海图。双方既做生意,也暗中较劲。
“道长是说,清军会联合荷兰人?”郑成功皱眉。
“不是联合,是利诱。”清虚道长道,“多尔衮可许荷兰人通商特权,甚至割让台湾。荷兰人船坚炮利,若从海上攻厦门,与清军陆上夹击……”
郑成功沉默。这确是最坏的情况。
郑泰干笑:“道长多虑了。荷兰人与我们做生意做得好好的,何必帮清军?再说了,荷兰人要的是钱,清军能给,我们也能给。”
陈泽冷笑:“老泰,你太天真。荷兰人要的不是小钱,是要整个大明的海贸。清军若许他们垄断,他们岂会不动心?”
“那怎么办?打?”郑泰摇头,“荷兰人的夹板船,一船四十门炮,咱们的福船才二十门。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洪旭拍案,“难道把厦门让给红毛夷?”
众人争论起来。主战派、主和派、海商派,意见不一。郑成功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陆归尘忽然开口:“国姓爷,可否让在下一观厦门海防?”
郑成功看他一眼,点头:“好。明日,我陪陆兄巡视海防。”
宴席散后,郑成功安排沈清漪一行住进王府别院。陆归尘和云素问也搬过去,便于照应。
别院清静,临海。夜里,三人坐在院中石桌旁,终于有机会独处。
“清漪,你瘦了。”陆归尘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你也瘦了。”沈清漪微笑,“但伤好了,就好。”
云素问递过两杯茶:“以茶代酒,庆重逢。”
三人举杯。茶是武夷岩茶,汤色橙黄,香气浓郁。沈清漪小口喝着,忽然道:“陆大哥,云姐姐,你们觉得……郑成功可信吗?”
陆归尘沉吟:“有抱负,有担当,但……年轻,根基不稳。郑泰、陈泽那些人,未必真服他。”
“我看郑泰只想赚钱,陈泽……”云素问顿了顿,“陈泽看秘藏的眼神,不对劲。他可能知道明教的事。”
“明教?”沈清漪疑惑。
陆归尘简单说了多尔衮玉佩之事。沈清漪听完,震惊:“所以多尔衮要秘藏,不只是为书,是为正统名分。那陈泽若也知道此事……”
“他会想利用秘藏,增加自己的筹码。”陆归尘道,“郑家内部,恐怕有变。”
正说着,清虚道长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刚得到消息,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揆一,派使者来了厦门,明日到。同来的,还有清军使者。”
三人对视。最坏的情况,来了。
三方会谈
次日,延平王府正厅。
左边坐着荷兰使者,是个红发蓝眼的高个子,叫范德林,汉话说得磕绊,但能懂。右边坐着清军使者,竟是老熟人——黑石!他穿着清军参将服饰,面无表情。
郑成功坐主位,左右是郑泰、陈泽、洪旭、陈永华等。陆归尘、沈清漪、云素问、清虚道长作为“客卿”,坐在下首。
“国姓爷,”范德林先开口,生硬的汉语带着古怪腔调,“我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向您提出友好建议。清国已承诺,若我们协助攻取厦门,将开放广州、泉州、宁波三港,许我公司独家贸易权。但如果您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供更好的条件。”
“什么条件?”郑泰迫不及待。
“厦门、台湾、澎湖,归我公司管辖。您可继续统兵,但需听从公司调遣。贸易利润,您分三成。”范德林道,“这比清国的条件优厚。清国只要地,不要人。我们要人,也要地。”
郑成功脸色铁青。这是要他当傀儡。
黑石冷笑:“范德林先生,您这是趁火打劫。国姓爷,大清皇帝有旨:若你归顺,封延平王,世镇福建。若执迷不悟……”他扫视众人,“厦门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厅内死寂。只有海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
郑成功缓缓起身:“二位的好意,郑某心领。但郑某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要我降清,或附夷,除非日月倒悬,江河倒流。”
“那就是没得谈了?”范德林摊手。
“有得谈。”郑成功道,“请二位转告贵上:厦门是大明的厦门,台湾是大明的台湾。红毛夷占我台湾三十余年,该还了。清军占我山河,也该还了。若不还,郑某的炮,不认人。”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范德林耸肩:“那很遗憾。国姓爷,您会后悔的。”他起身,带着随从离去。
黑石却没走,他看向陆归尘:“陆少侠,王爷让我带句话:玉佩的秘密,你不想知道吗?杨逍是怎么死的,你不想知道吗?”
陆归尘握紧拳头。云素问按住他手,轻轻摇头。
“还有,”黑石看向沈清漪,“沈姑娘,多尔衮王爷很欣赏你。他说,你若愿归顺,可做郡主,享一世富贵。何必跟着这群亡国之人,颠沛流离?”
沈清漪平静道:“黑石大人,请转告多尔衮:有些东西,比富贵重要。比如骨气,比如良心。”
黑石冷笑:“好,但愿你们的骨气,能挡得住火炮。”他拂袖而去。
使者走后,厅内一片压抑。郑泰急道:“国姓爷,您太冲动了!荷兰人的炮……”
“郑叔,”郑成功打断,“您若怕,可带家眷先去南洋。郑某绝不阻拦。”
郑泰语塞,脸色青白。陈泽缓缓道:“国姓爷,荷兰人船坚炮利,清军兵多将广。我们两面受敌,胜算不大。”
“那陈老将军的意思?”
“不如……”陈泽犹豫,“不如暂避锋芒,退守台湾。以台湾为基业,徐图后举。”
“台湾还在荷兰人手里。”洪旭道。
“所以要先打台湾。”陈泽看向郑成功,“国姓爷,老主公(郑芝龙)当年在台湾经营多年,有根基。若取得台湾,进可攻,退可守,比困守厦门强。”
郑成功沉吟。这建议,确有道理。
“但秘藏……”他看向陆归尘。
陆归尘起身:“国姓爷,秘藏既已托付,如何处置,您定。但在下有一请:无论去留,需确保秘藏安全。若去台湾,秘藏需同往。”
“这是自然。”郑成功点头,“诸位,容郑某斟酌。今日先散。”
众人散去。陆归尘三人回到别院,心情沉重。
“清漪,你觉得该去台湾吗?”陆归尘问。
沈清漪望向大海:“陆大哥,云姐姐,你们知道我这趟护送秘藏,最大的感触是什么吗?”
两人摇头。
“是‘根’。”沈清漪轻声道,“这些书,是华夏的根。根在,树就在。根若断了,树就死了。厦门也好,台湾也罢,只要根在,哪里都是华夏。所以……”她看向两人,“我赞成去台湾。那里远离大陆,清军难至。可安心整理秘藏,刊印传播。也许几十年,几百年后,这些书能让后人记得,我们是谁,从哪来。”
云素问点头:“清漪说得对。陆归尘,你的意思呢?”
陆归尘看着两个女子,忽然笑了:“你们去哪,我去哪。”
“那说好了。”沈清漪伸出手,“无论去台湾,还是留厦门,无论前途多险,我们三人,一起。”
云素问伸手搭上。陆归尘也伸手,三只手叠在一起。
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未知的波涛。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窗外,传来郑家水师操练的号角声。呜呜的,像鲸歌,悠长而悲壮。
厦门风云,才刚刚开始。
